第13章

「還找人?」祁祿迎面看見三副從駕駛艙另一側大步走來,看見他們,說,「船長都跑沒影了,趕緊回自己房間躲著去吧,快去!」

十層甲板走廊上漸漸圍滿了人。

因為停電,船艙裡已經熱得叫人呆不下去了。羅丞站在人堆裡,對剛剛穿好衣服過來的邵鳴和更多前輩講目前其它樓層的情況。他口乾舌燥,說,他們藝人方面應該有人出面,先把媒體和記者安撫下來:「至於歌迷那邊,肖揚他們已經過去了。」

「我們出面,能行嗎……」有人質疑道,看周圍人,「那幫媒體現在肯定正找地方撒火,公司活動組織不力,讓大家有危險,媒體巴不得看見這一幕。」

「就是,還是讓公司的人去應付吧,我們藝人出去拋頭露面,一樣是當眾捱罵,這不上趕著找罵嗎。」

羅丞把田領隊的情況又講了。他說,公司的人目前恐怕應付不了,領隊自己都亂了陣腳:「今晚情況要是壓不住,放到明天就晚了。」

他又說:「像當年湯貞老師他們也是——」

不少人一聽這,面面相覷。

「這怎麼能比啊,小羅,那年那就是個小風浪,」有人反駁道,「半個小時就過去了,湯貞就陪媒體聊了半小時天。但你看現在外面這風,明天都不一定能過去,我們出去,能陪媒體幹什麼?」

羅丞正在無可奈何之際,走廊遠處一扇樓梯門突然被從外面推開了。

羅丞聽到一陣陌生的腳步聲上樓來,他和周圍前輩們不自覺轉過身,朝那個方向看。

是周子軻,他走近來,身後跟了幾十個羅丞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他們一大群人停在一扇房門前。

羅丞抬起頭,看見房門號,居然是湯貞老師的房間。

周圍人同周子軻耳語幾句,接著他們過去,在眾目睽睽下強行把湯貞房間的門鎖開啟了。

周子軻快步闖進了房間裡,他看了空無一人的玄關、客廳,去推開主臥室的門。

身後有人追進來,是一個焦急的聲音勸他:「子軻,沒人就走吧。」

臥室裡沒開窗,窗簾緊閉,周子軻一眼望過去,這裡處處是先前主人住過的痕跡。湯貞的皮箱就攤開在周子軻腳邊不遠的地方,沙發靠背上搭著湯貞愛穿的幾件睡衣,沙發下面散落著雙拖鞋,周子軻只看一眼,便認出那也是湯貞的。

床頭桌上的水杯已經打翻了,滾落在地面上,這多半是湯貞吃藥時候用的。周子軻走近床前,低頭從床單上撿起兩條腕帶,他拿在手裡反覆摸了摸。

「子軻。」身後的人催促道。

「我出去找個人。」周子軻說。

身後的人問:「你到什麼地方找人?你知道這條船有多大,船上有多少人?」

「現在這條船的電力供應完全中斷了,發動機都停了,郵輪相當於是漂在海上,」那人繼續勸道,「外面風浪正大,子軻——」

周子軻這時候抬起眼,他發現頭頂的天花板一直在震。不同於身邊人的緊張,周子軻是十分冷靜的,他點點頭:「那你說該怎麼找?」

駱天天坐在皇家套房的沙發裡,聽林經理他們在身後氣急敗壞地罵。林經理說,這音樂節算是徹底砸了,眼下誰也聯絡不上樑丘雲:「現在就要他一句話,我們股東的利益還有沒有保障?」

駱天天閒閒的,膝蓋搭在沙發扶手上,兩隻腳懸空了。他望著落地窗外的天,望那漆黑的雲。他聽見林經理罵道:「天天,如今我們在一條船上,你到底是裝傻,還是真叫人把腦子撞傻了?」

窗外忽然有道光照進窗戶。駱天天藏身在暗處,他眯著眼睛,看見風雨中一架巨大的直升機橫亙在窗外,那道光落在他身上,接著一晃而過。

天上黑雲壓陣,隆隆的雷聲蘊在風裡。溫心嚇得面色蒼白,還故作堅強,雷聲一響,她本能就想往湯貞身邊靠。

以前也是這樣。在野外山裡拍戲,無論遇到了什麼豺狼虎豹,溫心嘴上說著:「湯貞老師,我保護你——」最後卻總是嚇得直哭,被湯貞老師抱著,被全劇組的人笑話著。湯貞老師摸她的頭髮,邊準備開工邊安慰她:「知道了,溫心保護我。」

雷聲暫時停了,溫心深呼吸,從湯貞老師身上抬起頭來。哪怕生病時候,湯貞老師身上也曖和。溫心發現湯貞老師的眼睛睜開了,睜大了。她循著湯貞的目光望過去,看到黑色的天,黑色的雲,黑色的海。

「湯貞老師,你在看什麼?」

溫心頭髮上一沉,是老師在摸她的頭髮。溫心聽見湯貞的聲音:「溫心,你先回去,去看看祁祿怎麼樣了。」

溫心一愣:「你呢?」

湯貞說:「我再在這裡待一會兒。」

「不行,」溫心立刻說,「我們一起回去。」

湯貞好像笑了:「你不怕打雷。」

溫心說:「怕啊,所以我們一起回去!」

雨開始下大了。

溫心把手遮在眼前:「湯貞老師,雨下大了,咱們明天再來好不好。今天就先回去吧——」

「聽話,你先走。」湯貞說。

「不行,」溫心不明白,「你跟我一塊兒走才行。」

湯貞又笑了。

湯貞老師今天真是很開心的,一個下午,溫心感覺他狀態雖不是太好,卻笑了很多次。溫心問他想要什麼,想玩什麼,想吃什麼。溫心說:「湯貞老師,只要你想的,你說,我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陪你到底。」

湯貞老師當時忍俊不禁,說:「不用赴湯蹈火,也不用陪我到底。」

湯貞老師的要求只有那麼一點點,彷彿只要帶他出來散散心,吃吃喝喝,看看天,看看海,他就已經很感激了。

溫心說:「只要你覺得開心,我就最開心了。」

她知道她這麼說,湯貞老師就又會笑的。湯貞嘴角揚起來,好像十分感動,領受了溫心的心意。

「等以後湯貞老師的病全好了,我們再出來玩。」溫心當時說。

甲板大幅度地傾斜過來,又被浪頭推到一個高處。溫心著急抓湯貞的胳膊,她扶住背後的座椅,說:「湯貞老師,我覺得我們真得走了!」

可湯貞還是對溫心說,你先回去。

「這種天氣,再不走就真要出事了!」

風濤聲外,隱隱約約傳來其它樓層遊客們慌亂的哭喊。湯貞卻異常平靜,他身處距離風浪這麼近的地方,這沒有光明的天地,彷彿隨時隨地就會有一個浪頭打來,將湯貞吞沒了。

「湯貞老師,我好害怕……」溫心聲音哆嗦著,她淋了雨,被風吹得全身冰冷。她感覺有浪湧上了甲板,不停濺在她的後背。

若擱到平時,溫心這樣示弱,湯貞大概早心軟了。可今天的湯貞似乎鐵了心,他出來了,就再也不想回去,他像是有自己的地方要去了。所以只等溫心受不了,自己離開。

世界浮沉顛倒,船板持續震動,粗礪的雨點敲打船舷,一股股激流從郵輪下的漩渦中奔將上來。浪花撲過了欄杆,沖刷在甲板地面上。

溫心下午盡吃些湯貞老師沒吃的甜點,吃得肚子飽脹,到這會兒,她腦中昏昏沉沉,想的都是,幸好我吃了這些。

湯貞老師到底還是心軟了,因為溫心死活不肯自己回去。她向來順著湯貞,從著湯貞的意願,連這種危急時刻,她也不知道如何去勉強湯貞。她只是陪著他,陪到渾身被雨澆得溼透,冷得發抖,嘴巴因為不停講話,吃了不少海水。那鹹味刺激她本就不舒服的腸胃,她忍了一陣,終還是沒忍住,胃裡一陣翻騰,全嘔吐出來,嘔出胃液了,她還是不肯走。

「溫心啊。」溫心聽見耳邊湯貞老師無奈的嘆息,她知道湯貞老師捨不得她。湯貞老師從背後抱她,把她用力扶了起來。湯貞自己走路都不安穩,這會兒扶著溫心,扶著身邊的座椅、欄杆,硬是在這種天氣,一步步把溫心帶回到安全的船艙裡。

「湯貞老師……」溫心遂了心願了,她全身發冷,躺在湯貞老師找到的一張床上,她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拉住湯貞的手,小聲說,「我們明天再出來玩……後天再出來玩……今天就先不玩了……」

終於不再有雨落下。溫心迷迷糊糊的,感覺一隻手貼在她的額頭上。

「湯貞老師……」溫心喃喃道。

湯貞老師的手涼涼的,像塊玉。溫心額頭滾燙,她半睜著眼睛,隱隱約約,看到湯貞坐在床邊,正在解外套。那是溫心給祁祿買的外套,湯貞整一個下午都穿在身上,外套外面防水,裡面一層保暖面料。湯貞把那件外套蓋到溫心身上,把她發冷的身體裹住。

溫心嘴唇哆嗦,她聽到湯貞老師說,溫心,好好休息,明天記得去看醫生。

溫心突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她搖頭:「你不要再出去了,你不要自己一個人出去……」溫心想從床上爬起來,她用手撐床:「你帶我一起去,我跟著你……我保護你……」

湯貞又笑了。溫心看到湯貞老師低下頭來。有那麼一瞬間,溫心彷彿走進了一個遙遠的夢——湯貞老師好像從沒有生過什麼病似的,還伸過手來,捏她的臉蛋。「知道了,謝謝溫心保護我。」她聽到湯貞老師笑著說。

溫心說:「湯貞老師,你帶我一起走。」

艙門開啟,山呼海嘯,狂風驟雨,迎面撲來。誰也不知是哪裡一隻蝴蝶扇動了翅膀,引得這片海上的現實世界支離破碎,頹然瓦解。

湯貞在一條黏稠的大河裡走,雨水落在他身上,沖刷他滿身彷彿洗不淨的泥濘。這條沉重的河,湯貞一個人走了太久了,他雙腳深陷在不見底的淤泥中,每一步都走得筋疲力盡。

越接近船舷,湯貞越覺得那天地間無邊無盡的黑暗深處,有些東西是可以解救他的。那是什麼,是真實抑或是幻覺。湯貞手觸碰到滿是雨水的欄杆,他在風雨中張口呼吸,手因為激動抑制不住地顫抖。他感覺周身的大河在急速退後,那股在河底拽著他的力量被雨水擊打得不成形狀。

他踩上欄杆,低頭望巨輪下翻湧的浪。欄杆勾住他的鞋底,湯貞眼睜睜看著那隻鞋落下去,先他一步滾進滔滔的海水中,被吞噬進海面張開的血盆大口裡。

一束光照過來,緊接著光源摔落在地上。腳步聲從背後靠近。湯貞反應遲鈍,他光著的腳心剛蹬住欄杆,有人從背後鉗住他的手臂,繼而摟過腰把他抱住,拽離了船舷。

湯貞有點懵的,他手指剛剛還抓著欄杆,抓著他的希望,這會兒便一無所有了。他抬頭看見一個人的側臉。沒有光,什麼都看不清楚。

那個人在黑暗中喘息,雙手緊緊抱著他,像是那麼害怕失去他。

大河回來了,再度把世界裹挾住。雨落在那個年輕的肩膀上,湯貞臉靠著他的脖子。淤泥短暫地消褪了,像是遇到了天敵一般,把湯貞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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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