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心在床邊陪湯貞小聲說話,她低頭編手裡一條手鍊,告訴湯貞,這是她最近在美妝雜誌上學的,現在在年輕女性中間特別流行:「這種藍色白色的小石頭就是南美一個國家的幸運石,一條幸運手鍊上的幸運石越多,戴上它的人就會越幸運了!」
湯貞剛泡過了澡,手熱腳熱地穿著浴衣,靠坐在被窩裡,垂著眼睛看溫心忙碌。
溫心小聲說,現在公司裡很多女同事都在編呢,送給男朋友啊,送給公司的藝人。
她把手裡還沒編好的手鍊在湯貞左手腕上環了一圈,結果手鍊編得太長,湯貞手腕太細,環了一圈,又環一圈,再環一圈。
溫心皺眉道,湯貞老師你的手腕怎麼長得這麼不合適。
湯貞在被窩裡笑了。
溫心告訴他,她今早過來之前,去了一趟醫院:「我去看了方老闆。」
湯貞看她。
「他讓我謝謝你啊,」溫心和湯貞講,聲音放輕了,語氣循循善誘的,「他說,要不是湯貞老師你這麼多年還一直記著他,年年資助他的生活,怕是這次他兒子的後事他也辦不了了,」溫心邊說,邊觀察湯貞的表情,「對了,湯貞老師,方遒昨天在護城河被人找到了。」
湯貞眼睛盯著溫心的臉。
「你以前老是問我這個事。現在終於有人找著他了。」溫心說。
「方老闆還和我提起以前的事情來,說讓我今天一定跟你轉達他的歉意……」溫心瞧著湯貞的反應,「他說他方曦和當年不識好歹,不要你的錢,還趕你出去,無非是為了幾分江湖上的臉面。‘小湯深明大義,你告訴他,我連累了他。我出了事情,他還關照著我。他出了事,我這一身晦氣幫不了他,他自己多保重。’」
溫心發現湯貞的眉頭皺起來了。
溫心回頭,想叫門外的祁祿,才發現祁祿出去了,不在家。
「湯貞老師,你還好嗎?」溫心問,湯貞被子裡的手都攥起來了,湯貞額頭汗粒斗大,聽見溫心這麼問,湯貞點頭。
溫心說:「我知道不該和你說,郭姐也說不要提……可是方老闆和他兒子的事,你以前總是問,大家都不告訴你,我覺得——」
沒事。湯貞說。
溫心又說:「方老闆現在過得很好的。他現在也想開了,生病也去醫院,他可會用輪椅了。前幾天我們給他的錢,他僱了個人,他現在也很體面的,衣服乾乾淨淨的。」
湯貞點頭。
溫心瞧著祁祿不在家,也不知道祁祿什麼時候回來。她溜到臥室窗邊,解開幾道鎖,開啟鏈子,把窗戶偷偷向外開啟了一點。
風吹進來了。
「湯貞老師,你覺得舒服一點嗎?」她撲回湯貞身邊,問他。
湯貞慢慢深呼吸,像抓一根救命稻草,把溫心的手指牢牢攥住了。
溫心是見不得湯貞老師這樣的,這樣信任她,依賴她,就彷彿全世界就只有她溫心可以讓他依靠了。湯貞老師越是這樣,溫心越是打心窩裡不知道該怎麼對湯貞老師好才行了。溫心對他說:「等你再好上一點,等我們能出門了,湯貞老師你要是想去,我們就一起去看方老闆。」
溫心湊近過去,幫湯貞把耳邊的頭髮理理順了,她感覺湯貞老師對她點頭。
溫心靠在湯貞身邊,像是怕湯貞老師在無風的封閉環境裡呆久了,乍一吹風會不舒服,她坐在風頭的一側。
湯貞閉著眼睛在她身邊,睡著一般。
「我昨天啊,還陪郭姐去接囡囡放學了,」溫心又小聲告訴湯貞,「郭姐自從收到她前夫送的法院傳票,整個人都像是變了。囡囡現在長高了不少,還跟我問起你。」
湯貞沒出聲。
「囡囡的班主任姓徐,可漂亮了,還特別厲害,見到郭姐就把郭姐說了一頓,說郭姐不關心孩子,從來不接孩子放學什麼的。又說過幾天,囡囡就要放暑假了,學校要辦一個什麼馬術表演會。原來現在的小學都要學馬術課的。」
「那個老師說,別的家長都去看自己的孩子表演馬術,工作再忙都請假去,就郭姐,每年都不去,讓囡囡自己和小馬錶演。」
「其實郭姐也有苦衷。公司現在這麼忙,明明我們去接囡囡的時候都下班時間了,還是有沒完沒了的人打電話找郭姐,」溫心皺眉道,「但這次,我看郭姐也動搖了……她說她一定安排時間,到時會親自去學校看囡囡和小馬錶演。」
「囡囡也挺可憐的,在一邊聽見就開始揉眼睛,我覺得她可高興了,」溫心和湯貞說著,自己反而難過起來,「可結果呢,那班主任一說時間地點,就是這麼巧!囡囡馬術表演會就在這週末,和咱們公司去海島的日子正正好好是同一天。」
郭小莉從公司樓裡出來,還沒走進停車場,忽然胃裡一陣抽搐。
她腳底的高跟鞋險些沒站穩,郭小莉不敢再走了,原地弓下腰來。
她手機在口袋裡震。
「郭姐,氣象小組那邊剛發過來一個海上的氣象傳真,有些突發狀況,麻煩你趕緊回一趟公司。」
亞星娛樂這幾日不停地開各層級會議,連近來一直消極怠工的各位經理也不得不開始硬性地加班加點。這一切不為別的,只因為亞星娛樂一年一度的盛事——亞星娛樂海島音樂節,正式邁入了最後的倒計時關口。
連各大電視臺、廣告贊助商、入口網站的負責團隊都在亞星娛樂的辦公樓裡支著帳篷加班,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報紙、雜誌社、紙媒與網媒頻道的記者們,也齊聚在亞星娛樂周遭的賓館裡伺機而動,打探訊息。公司接待處那更是人滿為患了,各行各業各界人士,把亞星娛樂辦公樓大廳擠得水洩不通,連個邁步的地方都沒有。
郭小莉一身是汗地擠回了會議室,負責音樂節的團隊才告訴她,剛才的氣象傳真只是虛驚一場。
「到底怎麼回事。」郭小莉聲音還有些虛弱,她找了個位子坐下,一邊撥內線叫秘書給她拿胃藥來,一邊問在座的其它人。
有人把幾張氣象傳真遞給她。
「這個,郭姐,剛才氣象小組發來的,說咱們郵輪啟航的第一天海上可能有雨。」
「不過之後就放晴了,」另個人說,「之後六天都是晴天,不會影響後續活動的拍攝。」
郭小莉聽了,拿過那幾張氣象傳真來看。發現上面圈圈繞繞,標著很多箭頭,過於深奧,她實在看不太懂。「海上有雨?會不會有風險。」她問其他人。
「不會的郭姐,林經理剛剛也和郵輪公司那邊聯絡過了,他們說到時候會調整航線,最大程度保證我們的船不受天氣影響。」
郭小莉說:「保證安全最重要。」
「放心吧郭姐,郵輪公司說這種天氣在海上很常見,沒什麼大事,是我們沒經驗,大驚小怪了,不好意思還把你叫回來。」
「謹慎點也沒錯,」郭小莉一擺手,「你們繼續忙,有事再找我。」
郭小莉出了會議室的門,聽見有人叫她。
「郭姐,郭姐!」
郭小莉一時沒聽出是誰,只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等回頭在人堆裡瞧見來人的時候,郭小莉發現這竟是個熟面孔。
對方大步過來,伸出雙手和郭小莉握手問好。
「郭姐,好久不見,我正想去找你。」他上來就說。
郭小莉注意到他脖子上掛的一張名牌,上面寫著「第十屆亞星娛樂海島音樂節現場活動總指揮」的字樣。
「你是今年的現場領隊?」郭小莉更意外了,問他,「我沒認錯你吧,小田?」
來人一笑:「對啊,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這個人姓田,年紀不大,郭小莉習慣稱呼他小田。十多年前,小田和湯貞同一屆進入亞星娛樂,參與了出道選拔。後來湯貞出道,火速躥紅,一夜之間成為家喻戶曉的偶像巨星,小田則經過了郭小莉的推薦,進入公司內部系統,正式成為一名職員。
郭小莉說:「我是不是好久沒見過你了。」
田領隊還傻笑著,他被身邊人一擠,和郭小莉講:「郭姐,這裡人太多,咱們找個別的地方說話。」
郭小莉秘書一見郭小莉回來了,忙切進來一個電話,是肖揚找郭小莉,問郭小莉現在人在哪。郭小莉放下電話,轉頭讓秘書給田領隊倒杯茶。
田領隊走進郭小莉的辦公室,倒也不跟她客套,四處好奇看看,說:「郭姐,聽公司同事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是不是太忙,積勞成疾了。」
郭小莉笑著看他:「我帶你們那屆的時候不就這樣嗎,習慣了。倒是你,小田。我也不知道林經理那邊怎麼安排的,但是音樂節現場領隊這種工作,公司一般只安排給有意栽培的年輕人,你這是要走上來了。」
田領隊聽著,光笑,秘書把茶給他,他道了謝,和郭小莉講,他也不知道這工作是怎麼落到他頭上來了:「我在公司幹了這麼多年,一直在下面,從沒交過什麼好運。這次可能是別人太忙了,都沒空,就我有空,就把我找上來了。」
郭小莉說,你可算了吧:「既然機會來了,就好好抓住。」
肖揚敲門進來,他穿著件卡通帽衫,戴著頂鴨舌帽,一摘帽子,發現田領隊也在。
郭小莉說:「揚揚,這是這次海島音樂節的現場領隊,我以前帶過的練習生小田。」
肖揚和田領隊彼此見過。田領隊告訴郭小莉,他和肖揚、羅丞幾個昨天剛就現場活動流程開過一輪的會。
「你找我什麼事?」郭小莉問肖揚。
肖揚嘴裡咕噥了兩下,他手裡拿著自己帽子,頭頂上的金髮翹起兩撮毛。
肖揚對郭小莉使眼色。
郭小莉說:「小田不是外人。」
肖揚眉毛一耷拉,只好說了:「郭姐,你家寶貝閨女,今天突然給我打了個電話。」
秘書在外頭悄悄把頭低進辦公桌裡,郭小莉看了肖揚,難以置通道:「什麼?」
肖揚大約也是剛剛才搞清楚來龍去脈,立刻就來找郭小莉商量:「我和易哥老羅他們在餐廳吃飯,沒聽清她開始說什麼。我說你是誰啊,你找誰啊,她說她叫郭蘊婷,她要找小兔安迪。」
肖揚說到這,兩隻眼睛睜大了,兩手一攤,看著郭小莉。
「小兔安迪」是由肖揚參與配音的一部系列木偶動畫片《小兔安迪》的主人公,它的招牌動作就是穿著警服,睜著兩隻圓圓的兔眼,翹著一雙大大的兔耳,兩手一攤:「這實在不干我的事啊。」
郭小莉也看他。
「我說你找小兔安迪有什麼事啊,」肖揚手還攤開著,「她說,安迪警官,你能不能幫幫我,要媽媽不要去坐船。」
「囡囡怎麼有你的電話。」郭小莉皺眉道。
肖揚手裡玩著帽子,說:「大概是,囡囡在學校哭,她班主任給她的保姆打了個電話,她的保姆又給你的秘書打了個電話,你的秘書去找了小朱。」他又說:「郭姐,你先彆著急,你聽我說,我剛才跟老羅他們合計了一下。」
肖揚嘰裡咕嚕,把他們幾個合計的內容跟郭小莉說了。
郭小莉聽了,下意識說:「這怎麼行。」
「這怎麼不行啊,」肖揚勸她,「囡囡跟我說,你昨天晚上愁得一宿沒睡,在家裡作囡囡的思想工作,還掉眼淚。」肖揚說到這,郭小莉瞪他了,肖揚又攤手,作小兔安迪狀,「你就放心去參加那個什麼小馬家長會吧郭姐,音樂節的前期工作你看現在也都籌備得差不多了,今天開會來來回回就是確認,也沒什麼新事情。到了船上能有什麼事,郵輪公司的人都在,公司所有團隊的人都在,高層領導像林經理他們也在,安保部門的也都在,流程我們都對了這麼多遍,現場還有田領隊——不正好是你帶出來的練習生嗎。船上好幾千人度假,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都不是這次活動的負責人,你不在難道郵輪還跑不動了嗎,但是囡囡那個家長會那邊,你不去就什麼都沒有了,她只有你一個媽媽。」
郭小莉叫他說得越發心煩意亂:「你什麼時候這麼妙語連珠了。」
肖揚難以置通道:「你不是一直誇我妙語連珠的嗎。原來你之前都騙我啊?」
郭小莉說:「你這麼妙語連珠,讓你們幾個去找子軻,你找來了嗎。」
肖揚一聽這個,捏著帽子道:「哦對,郭姐你說這個,我前幾天給他打電話來著,但是吧他那人——」
「他接了?」郭小莉眼睛一亮。
肖揚話到嘴邊,哏了一下。
「接是接了,倒也沒說什麼。」
郭小莉一聽這個:「到底說什麼了。」
肖揚苦著張臉:「確實沒說什麼有用的。」
郭小莉冷笑道:「揚揚,你和子軻還有什麼悄悄話不能告訴我。」
肖揚一聽這個,臉都變色了:「別別別,郭姐,你怎麼說話這麼難聽啊。誰能跟他有悄悄話,哎喲,你看你,說得我胃都開始疼了。」
田領隊一直坐在沙發邊聽他們兩人說話,他插進一句嘴去:「郭姐,如果你家裡有事情,你可以跟第二天拍攝團隊的船走。」
郭小莉和肖揚同時轉了身看他。
田領隊被他倆一看,一時不大習慣了,笑說:「你們不知道吧,這次因為合作的媒體比較多,郵輪上位置緊張,所以郵輪公司安排了另一條船,把沙灘音樂節那部分拍攝團隊專船專運,第二天走。」
肖揚一拍手:「哎,這不正好嗎,郭姐你跟著第二天的船走,這樣你去參加了囡囡那家長會,兩天以後我們在島上會合,兩全其美!」
「真的?」郭小莉問田領隊。
田領隊站起來翻自己手機:「我這就出去打個電話幫你確認一下,郭姐你要是想,肯定給你安排個座位。」
田領隊出去了,肖揚還拿著帽子揉自己的胃,他發現郭小莉靠在辦公桌邊上,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肖揚總覺得,公司過去發生再苦再難的事的時候,也沒見過郭小莉這樣。
「郭姐啊,你最近是不是真遇到什麼難事了。」肖揚歪了頭,問。
「能有什麼難事。」
「我看田領隊剛剛那個主意挺好,你去看完囡囡那小馬會,在家也休息一天。看你這樣到了郵輪上,萬一有什麼事,身體出了什麼狀況,大家還得照顧你。」肖揚說。
郭小莉抬頭,無可奈何看了肖揚一眼。
「你明不明白,揚揚,」郭小莉說,「這次音樂節,對咱們公司現在來說,有多重要。」
「我明白啊,」肖揚理所當然道,「每年都挺重要的,那麼大的活動,籌備了這麼長時間,花這麼多錢,這麼多粉絲——」
「不,今年格外不一樣,」郭小莉搖頭道,她又沉默了一會兒,「今年是特別的,對我們來說,是尤其重要。」
肖揚一雙桃花眼抬起來,琢磨。
「因為湯貞老師的事嗎?」他小聲問。
「首先,我們要這次音樂節順利。」郭小莉說。
肖揚聽著。
「其次,要阿貞他們,mattias十週年的活動順利。」
肖揚點頭。
「沒有第一個的順利,就不會有第二個的順利。只有兩個都順利了,」郭小莉語重心長道,「咱們公司這次,才能真的叫‘度過難關’。」
肖揚想了想,使勁兒點頭。
「盡人事,聽天命唄,」他對郭小莉說,「反正我們都盡力了,郭姐。主持的詞我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你就放心吧。」他想了想,又說,「湯貞老師和梁丘雲老師十週年活動有什麼需要的你也可以叫我嘛,周子軻你肯定叫不過去了,我們其它幾個人應該還行,能給你幫點忙。」
郭小莉原本心情還有點沉重,說的話題又是很嚴肅。可肖揚是個樂天派。郭小莉笑了,說他:「傻小子。」
「對了郭姐,梁丘雲老師這次音樂節是不是確定不來了。」肖揚眉毛一挑,問。
郭小莉說:「他不來了。」
「那湯貞老師來嗎?」肖揚試探著問,「上次心姐說他來……可我看今天現場名單裡,還是缺湯貞老師的名字啊?」
郭小莉沉默了一會兒:「你覺得阿貞應該去嗎?」
肖揚愣了愣,沒有立刻回答,哪怕是他,大概也覺得這個問題比較複雜:「這……你問我……」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