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夜裡十點多的時候,馬場董事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一臺電視機在裡頭徹夜不眠地開,新聞節目正滾動播放一則時事快訊。

「……遠騰物流的搜貨船在護城河東段河底打撈出一具無名男屍,經檢方初步調查判斷,確認為去年年底在東護城河車禍一案中失蹤的二十九歲男子方遒。」

甘霖深夜邁出汽車,舉目四望,盡是參差的黑色竹影。

他手提著錦盒,在值班人員的帶領下出了停車的竹林。據引路的人講,家主今日特地在家設宴待客:「請了幾位南來的廚子,從昨兒起就開始準備了,說甘先生您要來,怎麼也得做點可口的家鄉菜。」

宴客廳的窗縫裡透出些男男女女的歡笑聲。

「……有些人是什麼,是和魔鬼交換了條件,用有限的生命,換取了他命裡本不該有的才華。」

「傅先生這個說法霸道了,什麼叫命中該有,什麼叫命不該有。」

「他命硬,他就該有,命不夠硬,還偏要那麼多才華的,到頭來十有九個要折到自己手裡邊。這就叫‘慧極必傷’。」

後廚裡頭還一團亂,男主人請來的南方廚子,女主人請來的西洋廚子,把大廚房一切為二,各佔一半。十幾個幫工在裡頭轉著圈忙碌,倒是幾個臨時拉來的小工忙裡偷閒,聚在牆角偷摸看起電視新聞直播了。

「感謝人民警察。」電視機音響發出一把蒼老的、飽含沙礫的聲音。

新聞直播的鏡頭在搖晃中磕磕碰碰,又穩定下來,鏡頭中央,一位身著舊西裝的臃腫老人深陷在輪椅裡。

他眼角嘴角道道深紋溝壑,切割他飽經風霜的面容。頭髮花白,嘴唇深抿,眼睛渾濁,眼袋下垂。狹小的輪椅支撐著他垮塌下來的巨大身軀。

螢幕一側打出一行文字:前新城發展集團董事長方曦和(51)

太多人擁擠,鏡頭捕捉不到畫面焦點。只聽得一群記者在畫面外高呼,方先生,方老闆——

「感謝……遠騰物流……」

「老桂來了,老桂來查班了!都別看啦!」有人端著餐盤,從廚房走廊另一側一溜小跑過來,剛口頭提醒了這群年輕小幫工,再仔細一看那電視上演的,來人臉色一變,上手就把電視線給拔了:「回家再看去吧,在這兒不許再開啟了!」

幫工小盧瞧著朋友們作鳥獸散,自己趕緊也去尋了個空位坐。旁邊朋友分給他幾隻滴水的血紅色大石榴,他帶好手套帽子,小心翼翼專心致志跟著一塊剝了起來。等再回頭的時候,傅宅的管家老桂已經從身後踱步過去了,正站在廚房門口,和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拉拉扯扯。

「你第一天來吧。」旁邊的朋友和小盧耳語道。

小盧點頭。

「外邊那小男孩,是這家人的獨苗,叫傅麟,」那朋友和小盧說,「你瞧他那模樣耳朵,和他正牌老子傅春生哪兒像啊,哪兒都不像。就和老桂站一塊,他奶奶的跟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

他這句話出口,周圍七七八八個幫工都各自埋頭笑了。

小盧雖然年紀不大,可也能聽出話外之音。

老桂再進來檢查的時候,人人又很嚴肅,低頭認真工作。

中途小盧離開廚房陣地,去送了幾次餐點。他是跟著領班一塊進出的,聽領班講,傅家大宅是按照江浙一帶老園林的範式修的:「走路腳下都留心著點,上橋下坡的時候別磕著絆著,天黑小心別掉池子裡頭去。」

他們趁著夜色,一隊人在這亭臺樓榭,軒閣廊坊裡疾步。小盧端著手裡的魚翅盅,隔著屋簷,幾次伸脖子朝西邊橘紅色的天上看。據領班講,傅宅西邊叫做「望珍園」,是女主人辛明珠的場子,夜夜笙歌,聚會一場接著一場,出入都是名流顯貴。

相比之下,傅家東邊就安靜不少。一水之隔,這邊是家主傅春生的地界。

傅春生是輕易不在家待客的。所以領班講,來者必定都是生意場上的貴客:「今天萬邦集團的林副總也來了,一會兒一個也別說話。」

小盧緊閉著嘴。

「甘霖你小子,現在可太見外了,這在座的個個都是老朋友,都是你的老哥哥老姐姐,你還帶禮來。」

「林大說得對,見外得都不認識了!」

「林哥,傅叔,珍姐,我錯了好不好,我先自罰三杯!」

「你要是再這麼客氣,傅叔心都要涼了。我跟你們講過沒有,哦對了,雲先生是第一次來,估計沒聽我講過,我老傅跟你講講,這個小甘,年輕的時候到我門上找我借錢的事。」

滿桌盡是鬨笑。

「老傅,小甘這茶葉都提來了,你先別忙說話,叫老桂先找人泡上。」

「老桂知道,他忙活去了。雲先生,我和你說這個小甘,他跟我,打他小的時候就很熟——」

幫工小盧站在屋外頭,聽身邊的朋友和他說,裡面坐著的人裡有梁丘雲。

「哪個梁丘雲?」

「還能有哪個梁丘雲,拍武打片那個大明星,梁丘雲!」

宴客廳裡歡笑聲不絕。

「……他說人民幣不要,要刀樂兒!我一問,哦,怎麼著,在國外交了個女朋友,還是個什麼超模,把錢都花光了。我心想,你這是無底洞啊,但是既然開口問傅叔要錢了,那傅叔不能不給吧。」

「然後呢。」

「給他的時候,說實話,我是真沒指望他小子能還上,當給他一點零花,可誰想到,沒出幾天,這小子回來了,啪,一張支票,給我放眼前。」

「哪弄的錢?」

甘霖喝了一杯酒,笑容有點傻,他已經是個微醺的狀態了。傅春生從旁邊道:「拉斯維加斯啊!」

「這個小子,從小調皮頑劣,狂妄自大。但他好在什麼呢,膽大心細。小時候我就看出,甘霖這小子,能闖禍不假,能辦事也是真。」

「老傅,你就別拐彎抹角再誇他了。」

「我是跟雲先生介紹。雲先生也是頭一回見小甘。說起來,雲先生,你跟小甘還有段淵源。小甘他侄子,估計你不知道是誰,一個小毛孩子,當年拿著小甘的錢,非說要學習投資電影。好巧不巧,他當時參投的專案就是你的《狼煙》!」

「當年啊,我還真不知道投的是部什麼電影。我常年待在海外,對這方面也不甚了了,我那個沒用侄子在國內花著我的錢說要學投資,也就讓他學了。如今看來,他也算是歪打正著,做過一件對事。」

「不不,沒有甘老闆的援助,當年《狼煙》也不可能順順利利完成得了。我梁丘雲也不會有今天,您對我,算是恩同再造了。」

一陣笑聲。

「這就是緣分,因緣際會,要我老傅看來,你們兩位遲早要結交上。如今小甘也回國發展事業了,把這杯酒喝了,以後大家就是兄弟同行!」

管家老桂在後廚房裡抓人出去打掃衛生,幫工小盧剛跟著領班回來,被老桂抓了個正著。小盧一開始沒聽明白是要去幹什麼,一片忙亂中聽同來的朋友講,望珍園那邊突然早早散場了。

女主人辛明珠在宴會中接了個不知哪兒打來的電話,急得連送客都顧不上,坐上小汽車就跑了,把一屋子的客人都撇在院子裡。

「不知是不是去看她老相好兒去了。」朋友說。

小盧看了眼管家老桂,就在不遠處。他問:「老相好兒?」

「你不知道吧,」朋友高深莫測道,「剛剛電視上兒子撈著的那老頭兒方曦和,以前就是她老相好兒。」

小盧問朋友,你怎麼什麼秘密都知道。

朋友說,他在傅家幫工都快一年了:「你來幫工一年,你也什麼秘密都知道。」

小盧又問,這家人怎麼這麼多秘密。

朋友說,你去哪家待一年,哪家都這麼多秘密。

「我再告訴你一個秘密,這個傅春生,有個遠房舅爺,得了絕症了,他把人接來照顧,就藏在後面溫泉屋裡,其實是想要人家的錢——」

女主人辛明珠上了小汽車。司機小魏問,辛姐,您去哪兒。

「酒店,快點兒快點兒開。」辛明珠一頓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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