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齊星一大早來到公司,是身心俱疲。

前臺的小姐姐笑容燦爛和他打招呼,套近乎說,小齊,最近都沒看見子軻。

齊星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也……我也正找呢……」

走進電梯的時候,齊星懷著最後一絲希望,給艾文濤去了個電話。

齊星在電話中再三懇求,濤哥,你救我一命,我馬上就到我老闆辦公室了,今天再找不著周哥,我老闆肯定不會放過我,你就帶我見周哥一面吧!

艾文濤說,哥也很為難啊。這樣吧,你先找個地方躲躲。

齊星心灰意冷,出了電梯,到了郭小莉辦公室門口。

門外站了亞星娛樂幾十個員工,一個個的,手拿著檔案、帶子、報表。齊星這才注意到,郭小莉辦公室的門關著,不讓人進去。

「怎麼了?」他問。

公司同事告訴他,今兒一早有人到郭姐辦公室來,說是送法院傳票,現在人都走了,郭姐還在屋子裡面不出來:「我們都有事找她,敲門也沒人應。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到現在裡面還是一點動靜沒有。」

艾文濤掛了齊星的電話,問身邊剛換上馬靴的那位:「你們公司那個音樂節,你去不去啊。」

馬場的私人裁縫把頭盔也遞給周子軻,周子軻翻過來看了看,往頭上戴。

裁縫伸手過去幫他調整,小聲問,合不合適,有沒有擠壓感,周子軻沒說話,裁縫幫周子軻把下巴的帶扣也調整好了。

周子軻低頭飛快戴上手套:「不去。」

艾文濤追在他身後,笑道,我們這裁縫師傅手藝還行吧。

艾文濤的馬場建在城市近郊,山下,有天然的淺溪流過,周圍景觀植被品種豐富,正值夏季,生長得頗茂盛。馬場裡面則是大片的綠原、綠丘,寬廣的賽道兩側,修建了相當完整的配套設施,休息區與後面的綠地公園及人工湖泊連在一起,那是供新手學員上課娛樂的地方。

「呼吸點大自然的新鮮空氣,不比在家悶著強啊!」艾文濤道。

周子軻騎著馬,在馬場位置最高的一處丘陵朝下望。眼下是廣闊的溪流平原,平原後隱約能聽到時不時轟鳴而過的馬蹄聲,約是隊員們正在賽道上訓練。

林間有風,擾動漫天的樹葉,撩亂蹄下的嫩草,窸窸窣窣,叫人生出睏意。小艾總在風中剛飽吸了口氣。

「走。」周子軻輕聲道。

馬兒揚起蹄子,大步衝下了丘陵。艾文濤伸脖子向遠處看的時候,周子軻已經連人帶馬,消失在賽道上風馳電掣的道道飛影之中。

艾文濤聽到身後有人過來了。

是甘霖。他也騎在馬上,笑著看艾文濤,又饒有興致地望向遠處。

「他心情怎麼樣。」甘霖問。

小艾總嘆了口氣,苦笑道:「看著還是不大好。」

甘霖笑了聲,拍了他肩膀,兩人一同騎了馬下去。

等到了賽道邊,甘霖四處望了望,問路邊一個工作人員:「杜師傅哪兒去了。」

「杜師傅本來在這邊等你們,剛剛有人騎著甘總你的馬上賽道了,杜師傅有點擔心,就追進去看了。」

甘霖點頭。

小艾總也往賽道上看:「杜師傅今天來了?」

甘霖在陽光下眯了眯眼睛,又有來往的年輕女遊客跟他揮手打招呼,他笑笑,回頭對小艾總說:「我看杜師傅照顧周先生那兩匹馬,照顧出感情來了。」

「甘總你不愧是專業賭馬的。」艾文濤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怎麼。」

「沒什麼,」艾文濤看他,「都在賽道上跑這麼多圈了。我得謝謝你,送我哥們這麼閤眼緣的馬。」

「有什麼可謝的。」

「真的,要說錢,咱們不缺錢,」艾文濤還抬著頭,朝賽道上張望,喃喃道,「缺的就是他可心的這一口。」

周子軻像是跑上癮了,在賽道上和其他隊員你追我趕,每每結束了,他也不出來,帶馬在裡面轉,等待下一次。艾文濤在場外跟甘霖溜達的時候說:「他開車也這樣,跑起來沒命,就這麼快。」

甘霖像要給艾文濤排憂解難,問他,除了馬和車,周先生還喜歡點別的什麼嗎?

艾文濤想了想:「沒什麼了吧。」又想起來,「以前還玩玩快艇,週末去海邊的時候,我們弟兄幾個一起去。現在也不玩了,叫他他也不去。」

甘霖皺了眉,說:「平時沒事的時候,總要乾點什麼吧。」

「沒事的時候……喝點酒?」艾文濤也是一臉苦澀,絞盡腦汁想不起更多,「也不喝什麼好酒,紅酒他從來不碰。」

「白的?」

「也很少沾。就喜歡喝點什麼,洋酒,啤酒。」

甘霖點頭。

「看他一眼相中了這匹馬,想必是很懂馬。」甘霖說。

「是,他家有個馬場,在他家後面那山上,」艾文濤說,「你知道他家嗎,那片有個湖,挺有名的。」

「知道,」甘霖說,「一提湖邊的人家,都知道是他老周家。」

「他爸從小給他買的馬,都在那上頭,」小艾總說,「看多了那血統好的,再不懂也該懂了。」

甘霖說,他要真是閒得特別無聊,找不著什麼樂子:「艾總可以帶他賭馬呀。」

小艾總一聽這,連忙拒絕。自打和甘霖逐漸熟悉起來,甘霖在他這算是原型畢露了:「別,他不碰這個。」

「不喜歡賭?」

小艾總說:「您就別給我淨瞎出主意了。」

甘霖笑了。

「其實呢,」甘霖像是突然想起來,說,「送他這兩匹馬也不是我挑的。」

小艾總看他。甘總湊到艾文濤耳邊,小聲道:「是人家杜師傅挑的。」

艾文濤望了賽道上,那追趕在周子軻身後的一抹影子。

「我哪懂什麼馬,」甘總說,「如果都跟周先生似的這麼懂,我興許也不用愁什麼生意了。」

「怪不得,」艾文濤說,「我說你回國,還帶回一個瘸子馴馬師來我這上班。還以為這個杜師傅是你親戚。」

甘霖雙手一拱,神態頗恭敬:「那是真財神爺。」

周子軻騎著那馬在賽道上闖,剛開始還是磨合,後來速度上去了,一人一馬在裡面飛一樣地跑。

等到馬的速度開始放慢了,它還不是很適應長時間的高速競技,周子軻牽了韁,半程離開了賽道。

有個人就在他後面,不近不遠地跟著。

周子軻停下馬來,朝身後看。

正午的陽光直直照在周子軻臉上,他眯了眼睛,馬在地上挪動步子,轉過身來,周子軻問:「你跟了我幾圈。」

那個人有些拘謹,頭盔半遮住他的眼睛。

「我……想看看這匹馬上賽道的狀態,」他說,聲音略略嘶啞,「打擾到先生你了,實在抱歉。」

白馬蹄子動了動,周子軻摸它的後脖,把它安撫下來。「你水平不錯。」周子軻瞧著那人,說。

艾文濤和甘霖遠遠過來了。艾文濤道:「杜師傅何止是水平不錯,以前是專業騎手!」

周子軻看了艾文濤,又抬眼打量杜師傅頭盔下的臉:「你在哪兒比賽?」

杜師傅舔舔嘴唇,好像給問得更不好意思了。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艾文濤瞧著這個杜師傅,畏畏縮縮,話不太多,水平確實是高,什麼馬到他手裡都特別聽話,就是瘸腿,人也長得醜了點。據甘霖說,杜師傅早年在澳洲參賽,比賽時候馬不知怎麼的受驚了,杜師傅從馬上摔下來,還被後面騎手的馬給踩踏了:「頭著地,又骨折,出了醫院就成這樣了。」

小艾總聽著就覺得疼,一頓嘖嘖嘖。

好好的騎手生涯就這麼徹底斷送了。甘霖說,杜師傅後來出了院,因為捨棄不下心愛的馬匹,去賽馬會打工,甘霖就是那時候碰見他的:「給我出了幾次主意,次次都是頭籌。」

後來倆人一合計,杜師傅就把工作辭了,開始潛心研究賭馬。甘霖給他買了匹馬作代步工具,這杜師傅也神奇,別看走道一瘸一拐,一旦騎上了馬,馬的腿就和他自己的腿一樣,上山下坡,健步如飛。

真是個身殘志堅的人,了不起。小艾總琢磨著,給杜師傅在自家馬場安排個高階點的工作,又可惜:就是醜了點。

這個人醜,小艾總就不願意看他。但即便如此,說話的時候小艾總難免還是要有禮貌一點。他就發現,杜師傅那鼻子真是特別塌,嘴長得也不大對稱,估計是當年整形醫生的技術不好,左邊比右邊長出去一截,有時候人明明沒笑,看著也像歪嘴在笑,十足邪性。

幸好周子軻沒艾文濤這些挑挑撿撿的臭毛病。周子軻騎著馬,和杜師傅還來回交流了幾句,都是關於馬的事情。

小艾總稀罕道:「倆人還挺有共同語言。」

甘霖直笑。

一列列客人的馬隊過去,往馬場餐廳走,是到中午吃飯時間了。

「艾文濤!」

一個甜甜的女聲。

艾文濤聽見了,馬上抬頭,只見一排香氣氤氳的身影,正從他們四個男人面前經過。

帶隊教練朝艾總和甘總問好,他身後是一隊年輕的女學員。打頭一個就是剛剛喚了艾文濤名字的那個女孩。

艾文濤跟甘霖小聲介紹,這是丹霞實業向總的掌上明珠,向虹。

甘霖點頭。

向虹騎在馬上,一撅一撅從艾文濤眼前過去。她朝艾文濤身後那匹白馬的男主人投去了一瞥,又收回來,看艾文濤。「我可給你捧場了!」向虹對艾文濤皺鼻子。

艾文濤拱手抱拳,這是道謝。

「我騎得怎麼樣?」向虹問他。

艾文濤雙手舉高了,為向虹女士鼓掌。

年輕女客人們挨個兒過去,甘霖甘老闆笑得十分紳士,同她們一一問好,小艾總更是心花怒放,搓著手。他開這個馬場不為別的,就為了一個對美的欣賞。

一位年輕女孩落在隊尾,慢慢悠悠,在他們身邊騎過去。

她生了張歐美人與亞洲人混血的面孔,眉眼甚是漂亮,乍一齣現在人堆裡,旁人十有八九一眼瞧見的都是她,來騎馬也化著妝,栗色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一個挺翹的高馬尾,她把頭盔摘下來了。艾文濤看她,她也瞧了艾文濤一眼,又看艾文濤身後,眼神很是倨傲。

甘霖瞧著小艾總這吃癟的表情,問他,這最後一位是誰。

小艾總嘆道,還能有誰啊,拽成這樣:「我哥們兒一緋聞女友。」

甘霖想了想,往後看周子軻,發現周子軻壓根沒注意這邊動靜,還騎著馬跟杜師傅說話呢。

甘霖問小艾總:「她就是翁蘭?還是那位姓侯的小姐?」

小艾總駭道,你還挺八卦的甘總!

甘霖說,看報紙的時候隱約看見過,前幾年在國內鬧得挺大的?

「是緋聞女友,還是真女朋友?」

「真女朋友應該是不至於……」小艾總估計著,「倆人有沒有具體關係我不知道。就我兄弟這幾年日子過得,每天晚上在哪睡覺他自己應該都不記得……」

「聽艾總的口氣,他至今還是單身啊。」甘霖意外道。

小艾總一聽這,臉又癟了。

「其實這個人太閒了吧,談個戀愛也挺合適——」

「走走走甘總,咱吃飯去。」

周子軻把馬騎進了馬房,據杜師傅說,這間佔地面積最大的馬房就是甘總特意為周先生這兩匹馬建造的,裡面是馬廄,外面可以做一些適量的室內訓練。周子軻騎著馬繞室內慢步了幾圈,自己也下了馬來。

三三兩兩的飼養員、馴馬師聚在了門外。杜師傅一瘸一拐,上前來,要給這匹白馬卸馬鞍。

周子軻從馬匹另一側動手,把馬鞍拿下來。

杜師傅忙說:「這個交給我們吧。」

周子軻沒說話,把馬鞍遞給他們。

幾個馴馬師給馬卸護腿的時候,周子軻又開始上手解馬的籠頭了。

他動作熟練,手法也頗專業,杜師傅在旁邊看著,只能給他幫把手。

有人過來,在門外說:「周先生,艾總打電話來,說和甘總在餐廳訂了位子,等你去吃飯。」

周子軻站在草料箱邊,低頭看飼養員們調配飼料。他和杜師傅馬靴上沾的都是些乾草。周子軻問杜師傅這裡平時餵馬吃什麼。杜師傅說,乾草,燕麥,甜菜:「現在是夏天,加點鹽。」

周子軻看飼養員箱子裡魚肝油的標籤,這時身後有個小力量,半頂半蹭的,弄他的襯衫。

周子軻回頭,白色的馬兒脖子垂著,長長地伸到周子軻背後,正睜著可憐巴巴的大眼睛看他。

幾個馴馬師在一旁笑。周子軻半睜了眼睛看馬,問它:「你幹什麼。」

那馬兩隻耳朵在空氣中豎著,動了動,又甩動它的腦袋,在周子軻跟前輕搖。

周子軻右手摸它的頭,它躲開,又用鼻子蹭回周子軻的手心。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