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和你撒嬌。」杜師傅笑著說。
周子軻沒說話,馬又伸脖子過來蹭他,周子軻上半身向後仰了,和那馬近近對視了幾秒。
「你還沒完了。」周子軻輕聲道。
馬兒耳朵動了動,又甩頭。
一位馴馬師正刷馬背,周子軻踩著乾草走過去,問他把刷子要到了手裡。
門外有人插話:「周、周先生,那個艾總和甘總還等著——」
「讓他們先吃。」周子軻的聲音從馬房裡冒出來。
「好、好。」那人只好走了。
馴馬師們安安靜靜,在四周倒水倒食料餵馬,或是捏它的皮膚,測量體溫,做一些健康檢查。杜師傅幫周子軻給馬背上灑水,問他,想好給它取什麼名字了嗎。
周子軻還在刷馬背,他襯衫袖口挽了起來。
「它以前沒有主人,你是它第一個主人。」杜師傅說。
周子軻把馬尾巴也刷過了。有人過來接過了毛刷。周子軻跟杜師傅一同出去的時候,又有力量在後面拽他的襯衫。
周子軻皺了眉頭,呵斥他:「別咬。」
那馬腦袋特別大,牙齒咬住襯衫,力量一點點。
「你聽話。」周子軻說。
艾文濤吃過了飯,聽杜師傅說起馬房裡發生的事。他納了悶了:「那馬……白色那匹?它不是槍響都愛答不理的嗎。」
甘總在一旁喝一杯白蘭地,總經理辦公室,每個人都很放鬆,他笑道:「這叫什麼,叫緣分。」
艾文濤把菸灰彈掉,點頭,問杜師傅:「他現在還在馬房呢?」
杜師傅坐在牆邊沙發吃工作人員送來的盒飯,說,他出來的時候,周先生還沒走:「不過他問我附近什麼地方能抽菸。」
艾文濤沿著馬場外的磚石小路,往淺溪林地的方向沒走多遠,就瞧見周子軻的背影了。
手機震動,湧進來一條簡訊。
「小濤,你光說想轍,關鍵他有什麼想玩的啊。今晚夜店去嗎。」
艾文濤讓正午頭的太陽弄得睜不開眼:「我問問。」
「這週末潛水去不去,你問他。」
「上哪潛去?」
「隨便,你問他。」
艾文濤的馬場外修建了一圈木質的圍欄,主要將馬匹的活動範圍和場外的山野叢林間隔開。周子軻一個人坐在圍欄上抽菸。他像是有心事,不讓人陪,不讓馬陪,大好的風景擱在眼前不看,只低著頭自顧自地在這解悶。
艾文濤走到他身邊去,先是歪頭看了他一眼。周子軻注意到他了。小艾總一張圓臉上一團笑,索性踩著底下欄杆,也坐到周子軻旁邊的圍欄上去。
他從自個兒兜裡也掏出包煙來,拿了根放嘴裡,也點上。
小艾總說:「怎麼樣,看我這馬場,還行吧。」
周子軻把菸灰敲在圍欄上頭。
小艾總一摸下巴,自顧自說:「其實我自己也沒太大要求,先把場子開起來了,我就挺知足的了。」
一陣風隨著他們腳下的草浪捲過來。
小艾總沒聽見周子軻搭理他。不過同樣的,周子軻也沒開口攆他走。
「錢吧,賺多賺少還是其次,」艾文濤吸了口煙,又自言自語道,「主要是自己這時間、這心血、這些年的熱情……都沒白費,想想自己心裡邊就挺舒坦。」
他這句話說完了,周子軻夾煙的手沒動。
「兄弟,」艾文濤突然看定他,「重頭再來吧。」
周子軻抽著煙,這安靜時刻,他難得用夾煙的手指蹭了一下鼻子。然後他繼續不吭聲,繼續悶頭抽菸。
艾文濤聲音放得很輕,好像哄人似的。他說,咱們不是別人,其實就算白費了,哪怕全浪費了,所有的心血、精力、好些年的熱情,真心實意,全叫人餵了狗了:「又怎麼樣呢?」
「回過頭來看看,咱們還是這個。」艾文濤說著,翹起一個大拇指,舉到周子軻眼前比劃。
「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資本,」艾文濤又勸他道,邊勸邊低頭拍自己的馬靴,回頭看了餐廳,「正好我吃飯時候聽說,你們那個什麼公司,亞星娛樂,快倒閉了。這就是上天註定,哥們兒,要讓你懸崖勒馬。」
甘霖甘老闆飯後陪著艾文濤和周子軻閒騎馬,糾正道,不是倒閉:「要被收購了。」
周子軻騎著他那匹白馬,走在一行人的邊緣。他聽見甘霖對艾文濤說:「不出意外,應該是由萬邦的陳老闆出手,買下來送給梁丘雲先生,做見面禮。」
「梁丘雲」這三個字一齣,甘霖瞧見周子軻騎著的馬兒敏銳地一動,像察覺到什麼波動。
艾文濤從後面叫周子軻,說,兄弟你看,是這麼回事吧:「以後人事上肯定麻煩,你趁機解約了算了。」
甘霖一聽這個,也說是這麼回事:「萬邦那個地方,和亞星娛樂還不一樣,我也有所耳聞。」他的馬快了幾步,就這麼人不知鬼不覺,離周子軻近了一些。
「周先生想解約,還是趁早解了,」甘霖不經意說道,「至於那些解不了的,解晚了的,到時候估計就沒辦法了。」
「什麼意思。」周子軻問他。
就聽甘霖順理成章道:「公司都賣了,藝人和員工還不是任人魚肉啊。」
周子軻聽了,沒再言語。
甘霖瞧他沒下文了,轉頭又對著艾文濤侃侃而談起來。他先是談他在萬邦集團內部,有些朋友,包括這些朋友自己,有的對萬邦處理底下公司人事合同的作風都不大認同。接著他又談起了亞星娛樂,很明顯,甘霖對娛樂圈這些事不是太熟,但亞星娛樂有些老一代的國民級別大明星他還是知道的:「就比如湯貞吧,像他那種情況,艾總你猜,萬邦是要還是不要他。」
小艾總一聽「湯貞」倆字,傻了眼了。
他瞅了旁邊周子軻一眼,趕緊想在周子軻聽見以前把這話題轉走。
誰曾想甘霖對這個話題本身還挺感興趣的。
「我前幾天聽幾個朋友聊了聊,在這個問題上,他們自己還有不少爭議,」甘霖回憶道,「有的是覺得,湯貞現在已經過氣了,再加上剛又自殺,這幾年名聲也不好,據說一直在亞星娛樂坐吃山空,亞星娛樂的毛總給他養老啊。那等他到了萬邦娛樂,那邊的陳老闆是不會這麼特殊對待了,估計不會給他好臉色看,壓根也不會續約。」
艾文濤說:「那什麼,甘總,咱們上前邊——」
「但另一些朋友,有一些懂得他們娛樂圈門道的,告訴我,」甘霖沉浸在自己的話題裡,「反而就是湯貞目前這種情況——在全國各地都有些知名度,特別是二三線城市那些地方,難得的觀眾還全記得他。平時看不出來什麼,他一自殺,立刻就是震驚全國的重磅新聞。這說明‘湯貞’這個名字在民間仍有一席之地,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
艾文濤說:「甘總,你看你那馬,馬鞍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掉皮了我看看——」
甘霖不被他瞎打亂:「所以像他這種情況,再加上,我聽說,湯貞在亞星娛樂的合同只剩下半年了——一旦陳老闆看中他的剩餘價值,不想放他走,萬邦再籤他個十年二十年也不是不可能。」
艾文濤下意識反駁:「哪有這麼隨便,合同還是亂籤的嗎,人湯貞又不傻!」
甘霖話藏一半:「我也只是聽說啊。」
「聽說,在亞星娛樂內部,這幾年一直安排專人把湯貞藏著掖著地養著……」甘霖說著,又悄聲道,「他本人好像早就沒什麼民事行為能力了吧?」
小艾總看他。
「不然這天天電視廣告上放的,吃中飯時餐廳還播呢,要開什麼演唱會,」就聽甘霖說,「剛自殺完出院,人就去開演唱會。十有八九是公司控制著,讓幹什麼他就得幹什麼。不然亞星娛樂白給他養老嗎。」
甘霖後來又說了些雜七雜八的,說現代社會,時間就是金錢,萬邦趕上了湯貞自殺這一波大新聞,確實是不會放過他。又說,只要「湯貞」這名字還有價值,在萬邦,他們有一千種方式可以把這兩個字變現:「特別湯貞現在,坊間傳言,就是個藥罐子,很容易聽話的。」
小艾總原本還成心要轉移話題,這會兒他到了周子軻跟前,低聲問他,這真的假的?
周子軻坐在馬上,遲遲迴頭看了艾文濤一眼:「什麼真的假的。」
「他剛才說的那些個,」小艾總瞠目結舌,「你沒聽見?」
連艾文濤這等對湯貞其人沒有一絲好感的外人,都覺得有點驚悚了。
誰知道周子軻只是說:「他想太多。」
艾文濤被這麼噎了一下。
周子軻平白深吸了口氣,臉色其實也不大好看。
他腿一動,胯下的白馬快步就要往前走,艾文濤忙躲開。就在這關頭,好巧不巧,前方岔路口一列馬隊突然從樹叢後面冒出來。
「等會兒——」艾文濤一句話只叫出了一半。
先是女孩子們的尖叫,接著是馬的嘶鳴。周子軻緊拽住馬韁,把朝著那女孩兒高揚起蹄子的白馬猛拽了回來。
受驚的馬後蹄在地面摩擦,兩條前蹄落下,向後繞了幾圈。周子軻騎著馬回到原處,掉轉馬頭,低頭瞧那幾個嚇得跌倒在地的女學員。
艾文濤早已經下了馬來,和幾位馴馬師一起,一一把學員們親自攙扶起來。
攙扶到那位差點被周子軻的馬蹄碰到的年輕女孩時,對方栗色的高馬尾甩開了,不肯被艾文濤碰,艾文濤手抬起來又放下,賠著笑,也沒轍,好歹看著眾人把她伺候上馬了。
旁人急道:「你傻啊翁蘭,看見馬蹄不知道躲啊!」
甘霖瞧著周子軻騎著馬在前頭走了。
「你剛才跟他說什麼。」甘霖輕聲問小艾總。
小艾總說,沒說什麼啊。
「哦,我問他湯貞那些事都真的假的,聽著怪嚇人的,」艾文濤講,皺了眉,「結果他說你想太多。」
甘霖甘老闆一聽,反而愣了。
周子軻下了馬,那韁繩還在他手裡。四下沒什麼人,周子軻把手裡韁繩找了棵樹幹一拴,又走了兩步,在樹底下草叢裡尋個地方坐下了。
他索性朝後躺下。
可能他覺得很累了,他有點想睡。可不知道怎麼,從剛才開始他腦子裡來來回回就那麼一句。
「梁丘雲現在對你好嗎。」
「挺好的。」那個人說。
周子軻平平靜靜躺在草地裡,他睜著一雙眼睛,隔著頭頂層層疊疊茂密的樹冠,望這片大山,以及更遙遠的天際。周子軻兩個眼珠在因缺乏休息而變得乾澀的眼眶裡來回動,他幾次深呼吸。
他嘴裡突然無聲地罵出一句髒話來。
誰也不知道他這蹦出來一句是在罵什麼。罵人,罵天罵地,還是罵這片山這片景。他走得這麼偏僻,也沒誰能聽見他說話,到頭來,倒像是他找個地方自個兒罵自個兒,在家裡罵不痛快,出門更受不了了,非要再罵幾句,就罵給自己一個人聽。
艾文濤找了半天才在樹底下找到周子軻的人影。他接了通意想不到的電話,這一時間轉交也不是,不轉交也不是。
「說和湯貞有關,找你的,你接不接?」
周子軻坐在草叢裡,抬起頭,看了艾文濤兩眼。
肖揚在電話裡上來就說:「是周子軻聽電話嗎?你知不知道湯貞老師要去這週末的海島音樂節啊。」
周子軻聽著。
「和我有什麼關係。」
「哦,沒關係啊,」肖揚在電話裡直接笑了,「沒關係就沒關係唄。那什麼,那天去你家,看你客廳窗簾挺好看的,就想著順口——」
艾文濤看著他哥們兒直接把手機給他扔回來了。
艾文濤瞧出周子軻心情不好,正好朋友又來電話催。艾文濤問周子軻,晚上有個局,在誰誰誰家的夜店,去不去,大傢伙畢業以後也好久沒見了。
周子軻坐在艾文濤董事長辦公室外的走廊長椅上,低頭又拿火點菸。
好巧不巧,有其他貴客也進了這樓層來,專程來跟小艾總道別。丹霞實業向總的獨生女,向虹,隔著走廊老遠聽見艾文濤說晚上夜店有局,她飛一般過來了,說什麼也要一起去。
艾文濤樂了。
「正好,多叫幾個你閨蜜,長好看的,氣質好的,高貴點的,全叫來。」艾文濤和她說。
向虹點艾文濤的額頭罵他:「直男癌!」
艾文濤一臉冤枉,壓低了聲音:「我又不給我自己癌!」
向虹臉上帶笑,眼神不經意一瞥,瞥見坐人群外面的周子軻了。
董事長辦公室裡電視機開著。
一則廣告正在播放。
廣告的主人公站在海邊,穿著件白襯衫,還有椰子樹印花的沙灘短褲。他看上去很年輕,十七八歲的樣子,已經渾身溼透了,可還有人朝他身上玩鬧似的潑水。主人公躲著水,手心朝鏡頭攤開了,五顏六色的小貝殼摻在沙裡,捧在他的手心。
話筒收音是陣陣海浪和風聲,主人公半眯起的眼睛叫兇猛的陽光照成彷彿透明的顏色。接著鏡頭一搖,就在他左手邊的不遠處,沙灘上已經堆起了一座沙堡。沙堡的建造者,另一位主人公,還在給沙堡壘新的城牆。
剛剛那位穿白襯衫的年輕人到沙堡前面彎下腰,他把手裡捧的貝殼一個個安在沙灘上。
他拼出一個單詞,「mattias」。最後一個「s」拼了一半,他手裡沒有貝殼了。倒是另一位主人公,從自己沙灘褲的口袋裡摸了半天,什麼都沒摸著,最後乾脆摘下自己胸前的名牌。他把寫有「梁丘雲」三個字的名牌隨手一掰,掰成數塊,低頭把「s」的最後一部分補足了。
海浪聲逐漸遠去,海灘上只剩一座城堡和拼得歪歪扭扭的單詞。一行字從畫面中間浮現,如同潮水漫溢上來。
mattias,點滴十年。
艾文濤推開辦公室的門,正想拉周子軻進來喝口水再走,結果迎面看見電視上放的廣告。十七歲的湯貞在電視螢幕里正朝外看。艾文濤二話沒說把門關上了。
「走走走,走走走,哥們兒,咱走了,走走走。」
是艾文濤在門外起鬨。
人潮離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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