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魏一頭霧水,他手機還接通著,匆匆忙忙掛了,繫了安全帶,踩了油門就走。
向虹就等在辛明珠的私家酒店門口。這小酒店在城裡開了八九年了,外面浪頭再大的時候,這小酒店還屹立不倒,偏安一隅。女老闆辛明珠有些手腕,如今這麼多年過去,她的酒店仍是不少演藝界同行來京秘密聚會的首選之地。
辛明珠一下車,向虹拉著她就往樓上走。
小魏只聽見辛明珠氣急說向虹:「你應該一早告訴我……」接著門衛就把小魏攔住了,連他都不許進去。
艾文濤原本在二樓包廂跟幾個同來的姐妹弟兄一塊喝酒,他們今天無牽無掛的,每個人都喝多了點,特別是艾文濤,他本來還有些顧慮,剛開始的時候,連女伴都問他怎麼今天都不講笑話:「向虹跟我們說你很會講的!」
周子軻坐在人堆裡,喝酒喝得挺來勁,也抬著眼睛看他們玩鬧,看艾文濤講笑話。向虹帶了她幾個女校畢業的同學過來一起玩,其中有幾個很愛玩,有幾個文文靜靜,不愛講話。艾文濤攛掇她們:「那是我哥們兒,周子軻,你們知道他吧,周子軻。」
又給她們加油打氣:「你們誰對他有興趣的,去啊,跟他說句話。別啊,別不敢去啊。看他自己坐那兒,孤零零一個人,多可憐啊,你們都不想跟他說話嗎,對他沒興趣?」
然後女孩兒們陸陸續續都去了,到周子軻身邊。艾文濤本以為這中間的過程還會花費些功夫,可沒過一會兒,他在人堆裡就看不見周子軻的人影了。他到處找,找到向虹的時候向虹在吧檯上高高坐著,得意地告訴他,說她一位小姐妹:「直接把他拎上樓倆人睡覺去了!」
「周子軻哪有那麼難把啊?」向虹居高臨下捏艾文濤的圓臉,質問他。
艾文濤把差點歪倒的向虹女士從吧檯上扶下來,聽見喝醉了的向虹懊惱道:「我也想把他!」
艾文濤說:「剛剛你怎麼不去啊?」
「我不是怕他當眾不理我,沒面子嘛!」向虹氣得踢腿,踢了艾文濤好幾下。
沒想到沒過多久,向虹就不生氣了。艾文濤上樓看見她的時候,她正坐在套房客廳裡抱住那披著浴巾的女孩子安慰。艾文濤從她們身邊經過,向虹對他使眼色讓他快進去。
女孩子長髮垂著,看不見面孔,只聽她斷斷續續用英文對向虹哭訴。
他摸了我的長髮,我想他喜歡我。可是等他快要吻我的時候,他看著我,突然讓我回家?
我做錯什麼了嗎?女孩兒哭得抽噎,問向虹,我說錯話了嗎,是我的內衣讓他很掃興嗎?
艾文濤一進臥室,瞧見他那位兄弟,已經趴床上睡著了。
辛明珠在二樓打了幾通電話,帶了個秘書上頂樓來。每當酒店鬧出什麼男男女女的小道訊息,為了讓秘密留在這棟小樓裡,辛明珠都少不了費事。她走過向虹的時候,用口型說向虹:「叫她現在別哭了。」
臥室裡傳出艾文濤無奈的聲音:「不是,哥們兒。人家那麼好看的姑娘你不抱,你抱什麼毛毯啊?」
辛明珠敲了敲臥室的門,秘書拿了醒酒藥和水,給艾文濤拿進去。
向虹好說歹說,她這位女同學才算安靜下來。向虹和她竊竊私語,說讓自己司機先送她回家。
「你先冷靜一點,你嚇壞我了,真沒想到你會突然哭成這樣,」向虹都被她嚇了一跳,又揉她的肩膀,「只是一次失敗的約會,沒什麼大不了的。」
女孩兒捂著胸口,半天像是也覺得羞赧,覺得有點荒唐。辛明珠給她從臥室裡把衣服拿出來,她一件件穿上,最後扣外衣釦子的時候她突然說:「我有點喜歡他。」
向虹一愣。
她的女同學又哽咽了,回頭望了一眼臥室的門。
「我從來沒這麼著急過,」她說,「可能我剛剛覺得,如果再不快一點,我就要失去他了。」
艾文濤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客廳就剩了向虹一個人。向虹沒好氣地看他,說:「艾文濤,我最聰明美麗善良的女同學他都瞧不上,我看你往後只能給他找陳圓圓、李師師、埃及豔后那樣的了!」
艾文濤正著急呢,想也不想:「行,行,什麼西施貂蟬的,全都成,您認識人多,您再給張羅張羅!」
「還西施貂蟬呢!」向虹拿下腳邊的拖鞋就朝艾文濤砸過去。
最近城裡最熱鬧的事無非就是護城河上撈出了死人。屍體打撈上來的隔天,一段關於一年前護城河上車禍案的秘聞歷史也被本地媒體再次揭開。
關於這件案子,因為真相尚未水落石出,肇事司機身份成謎,真真假假,各種爆料,至今眾說紛紜。一年前案發時,網上就曾有人爆料,說這是一起有預謀的作案。爆料人稱自己有警局內部的渠道,查驗過當晚的道路監控,稱當晚把被害人撞了的那輛掛了假牌照的深灰色沃爾沃,原是一輛報廢車輛。案發前,這輛車先是從後面跟蹤尾隨被害人,被害人的車幾次甩它不掉,被迫至河邊,這才發生了慘劇。爆料人又稱,那深灰色沃爾沃司機「一看就是老手」,把被害人的車撞下去,自己前輪穩穩卡在河邊,還沒等監控拍清楚,他倒車掉頭,車子如同鬼影一般,越過河邊道路上擁堵的車輛揚長而去,攝像頭拍著,愣是還能叫他在幾條馬路之後失蹤,簡直就是好萊塢大片級別的兇殺現場。
此外還有相關人士爆料,稱被撞下河去的那輛車,當晚就是從他們工作的酒店廚房後門開走的。當時爆料人就在後廚工作,聽見外頭有人打架。車上不只車主一個人,還帶了個人,車外面還有個人。共有三人在場。因天色暗,爆料人也沒看清楚是誰把誰打了,反正幾人之間發生了衝突,然後車主身邊的那個人就被帶走了。爆料人還說,事後警察來酒店反覆查了幾次,被害人方遒當晚在他們酒店有開房記錄,用的是銀行卡,沒退房就離開了。警察去調酒店監控,發現監控錄影也被人抹掉了。他們酒店的安保部門好幾個人被叫去喝茶,回來工作都丟了。
祁祿坐在沙發邊,把這頁報紙看完了。晨報新聞版除了這段車禍案的新聞,就是關於方遒的個人介紹。報紙上說,方遒生前是國內知名的三十歲以下青年慈善家,曾援助過無數的失學兒童,他以他和他父親二人名義援建的眾多小學、鄉村醫院、公路,在他故後一年仍依靠大量好心人的捐款維持著正常運轉。
下面刊登出一些簡短的採訪,都是來自那些被方遒救助過的大學生。還有些當年學生們寄給方遒的感謝信件。旁邊附了一張方遒二十五歲時的免冠照片,青年才俊,雄姿英發,他頭髮短利,笑容自信,穿一件筆挺的商務襯衫。下署一行字:前新城發展集團董事方遒(25)。
祁祿把報紙翻過了一頁。
在文娛版,他再次看到了方遒的名字。
還有湯貞。
一張版面,一半被一張巨幅黑白照片給佔據了。照片下面寫著一行小字:攝於第一屆新城國際電影節開幕紅毯,從左至右,費夢,方遒,傅春生,方曦和,辛明珠,湯貞,甘清。
下面還有張小照片,旁邊註解上寫著:第一屆新城國際電影節評委會成員合影,從左至右,甄雁,斯坦利·懷爾德,紀秋元,陳贊,山口裕子,湯貞,讓-皮埃爾·迪皮伊。
《影海鉤沉:第一屆新城國際電影節的生與死》
還是篇專題文章。
祁祿盯著那張合影照片,照片裡的湯貞還沒留過長髮。
那幾年,因為在日本發展過一段時間,湯貞懂一些日語,又因為剛在法國結束了中法合拍片《rolland》的拍攝,湯貞也攢了些法文的底子。祁祿記得開幕式那天,湯貞右手邊站著日本女演員山口裕子小姐,左手邊是法國導演讓-皮埃爾·迪皮伊,他們二位都是第一次來中國,乍一面對如此陌生語言的場合,都有些緊張。湯貞那天一直喝水,除了面對眾多海內外記者的採訪,他其他時間就是陪他們二位說話,欣賞演出。直到那天出事之前一直如此。
專題文章的最後,提到了近日歐洲電影節一部場刊評分高達3.4的高分電影:「名導讓-皮埃爾·迪皮伊在媒體記者會上提及,正是多年前在中國的一次邂逅,讓他對東方文化充滿了憧憬,女主角山口裕子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溫心來到湯貞家的時候,祁祿已經把當日的報紙收起來了。據溫心講,她折騰了一個早晨,終於把郭姐想找的那位mattias官方後援會新任負責人哄騙到手:「就靠幾張海島音樂節的門票,還以為她不會理我。」
然後溫心就放下包,進到湯貞的臥室裡去了。
祁祿繼續收拾湯貞家中收藏的舊書報。
郭小莉坐在辦公桌後面,看眼前桌上這幾本數年前發行的舊八卦週刊雜誌。
《週刊獨家:四千七百萬豪車私會,周子軻不懼公司壓力,當街熱吻神秘紅衣女,疑似公開戀情》
《紅衣女子身份成謎,兩岸三地網友群策群力,竟惹出驚天鬧劇:五家經紀公司要認子軻作女婿》
《亞星娛樂發表宣告,稱照片系偽造,將走法律途徑。侯書瑤:感謝網友關注,與周子軻是好朋友。翁蘭:希望得到歌迷的理解和祝福》
《常代玉離婚終判,晉升億萬富婆。湯貞半年無工作,私照洩露,暴瘦見骨。翁蘭密入嘉蘭塔,疑已見過雙方父母》
……
郭小莉目光在幾本雜誌封面上流連,幾乎每本都印著大幅照片,高畫質特寫,周子軻挽著一名穿紅色大衣的神秘女子的手,兩人一前一後,在嘉蘭天地夜色的步行街上走。中間幾張照片,周子軻抬頭明顯留意到了狗仔的鏡頭,但他仍舊不肯鬆手,反倒是被他牽著的那「神秘紅衣女」墨鏡遮臉,低著頭,讓狗仔拍不清楚。後來到了停車場裡,周子軻當著鏡頭的面摟過這女人吻她,「神秘紅衣女」坐在周子軻的副駕駛裡,臉側著藏進陰影裡,躲躲閃閃,只讓記者拍到一片汪洋恣肆的紅。
郭小莉問祁祿,這是從阿貞書櫃裡翻出來的?
祁祿點頭。
郭小莉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把幾本舊雜誌慢慢收起來了。她拉開辦公桌抽屜,丟了進去。
「行了,祁祿,不用再找了。」她說。
祁祿看她。
來之前,祁祿就聽溫心說,郭姐這兩天像變了個人:「全公司都知道了,法院傳票都送到郭姐辦公室去了。她現在心力交瘁,應該不會再因為湯貞老師門鎖的事刁難你。」
「你回去吧。」郭小莉說。
祁祿從口袋裡拿出一隻手機,打出一行字。
「湯貞不能去海島音樂節。」
郭小莉看了他的手機,又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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