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田領隊回到郭小莉辦公室的時候,肖揚已經走了。田領隊講,他已經和第二條船的團隊談好了:「郭姐,這是他們負責人的電話,你如果想第二天走,隨時給他發資訊。」

郭小莉謝過了他,說:「小田,你今天來找我,是不是本來也有什麼事。」

田領隊說,是有事情:「我今天開會的時候,發現郭姐您的一個藝人,就是周子軻,他還沒簽字。」

郭小莉心裡立刻有數了,點頭道:「他……」

田領隊皺著眉頭,說:「郵輪公司那邊也問了好幾次,說是,有一家國際安全諮詢公司,過去兩年咱們搞音樂節活動,他們都會派一支護航船隊,全程給咱們護航。」

「是有這麼回事。」郭小莉說。

「但子軻到現在還沒簽字,」田領隊說,「所以那家安全諮詢公司想確認一下,子軻今年還參不參加咱們的活動——」

郭小莉說:「奇了怪了,當爹的開的公司,來不來不會找他兒子本人問。」

田領隊苦笑道:「估計他們也找不到本人,只能到工作單位來問了。」

「我再去聯絡聯絡這小子。聯絡上告訴你們。」

田領隊點頭。

又猶豫道:「郭姐,湯貞老師也還沒簽字,他今年去嗎?」

周子軻的頭一陣鈍痛,喉嚨也火燒火燎的,很難受。

他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睜開眼的,大概有一個世紀,他望著床頂上四條架樑,然後意識到他是躺在自己臥室裡的。又過了半個世紀,他開始覺得身上的毯子沉,四肢墜重,他低下頭,瞧見自己身上皺皺巴巴的襯衫。

「你可接電話了,」艾文濤在手機裡說,「你快把我嚇死了!」

周子軻聽著艾文濤在電話裡對他一陣控訴。

「——把人家姑娘弄哭了氣跑了,也就算了是吧,都吃了解酒藥了,人也看著挺清醒,好好的,那都要走了。人家一樓是個酒樓,還對外做生意的,電視上放個湯貞和梁丘雲的廣告,也不知怎麼就讓你看見了,」艾文濤心有餘悸道,「那廣告成天放,光我今天都看見好幾回了,你第一回見啊?當著那麼多吃飯的人的面,你一聲不吭上去就撿人家桌上的酒瓶子砸電視螢幕,我都攔不住你!」

「那電視機咔哧掉下來,砸地上,幸好下頭沒坐人,不然賠人家辛姐一臺電視都是輕的。那個地方的人,可全都認識你啊兄弟……喂?兄弟?哥們兒?有聲兒嗎,喂?」

周子軻躺在床裡,雙眼無神望著頭頂的床欄,還有點懵似的。

「我就知道你醒了也一點都不記得了……」艾文濤在電話裡自言自語道。

「這麼著,今天週五,」艾文濤說,「正好我一哥們他們週末去關島潛泳,帶個隊,咱們去玩玩?正好出國散散心,你說你在國內吧,這大街小巷,難免就看見些不開心的——」

「你們去吧。」周子軻說,說著就要掛電話

艾文濤一愣,叫道:「別介啊哥們兒——」

「其實這事吧,也有我的錯,是不是,我也沒想到你對這玩意兒反應這麼大,以前也沒看見你這麼著急上火——」

「我再睡會兒。」周子軻說。

他手鬆開,手機滑床下面去了。

小艾總的聲音還在裡面叫:「還睡啊?快睡一天啦!」

郭小莉直到上車的時候,還是思慮萬千,心事重重。

肖揚說,站在公司的角度上,他當然是希望湯貞老師去的:「以往公司辦音樂節,給歌迷的承諾就是無論發生什麼特殊情況,所有出道了的藝人必須全體到場。今年……梁丘雲老師不來了,這已經是破例了。周子軻。現在再加上湯貞老師……」

田領隊也是這個說法:「安全問題,郭姐你倒是不用擔心。我聽說湯貞老師在家也是大半時間都在休息,其實到了船上,我們的船很平穩,他一樣可以很好地休息。」

郭小莉說,阿貞的問題,不僅僅是能不能休息好的問題。

田領隊似懂非懂:「具體我肯定是不如郭姐瞭解。還有一天時間,郭姐再慎重考慮考慮,或者問問湯貞老師本人的意見?」

提到湯貞本人,郭小莉更是頭疼。今早祁祿到她辦公室,好像是專門過來提醒她的。

「溫心這段時間被湯貞哄得頭昏腦脹,神志不清。我覺得不對勁。」

郭小莉當時按著太陽穴,說,祁祿,你湯貞老師是個病人:「他需要人的照顧和關懷,他本來也比較寵溫心。」

祁祿聽了,點頭,不回話了。好像他就這麼輕鬆接受了郭小莉這個說法。但以郭小莉對祁祿其人的瞭解,如果不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祁祿不會貿然與她講這些。

一進湯貞的公寓,郭小莉就聽見溫心在屋裡快快樂樂地講話。

「我們到了明天,一上船,先在船上把甲板層的遊覽專案一起玩一遍。我都查好啦,有些是湯貞老師不能玩的,但是祁祿你可以玩啊,像攀巖、衝浪,你是不是好久沒玩了,湯貞老師去年給你買的新衝浪板你還沒用過呢!你玩的時候,我和湯貞老師可以在按摩池裡等你,湯貞老師可以泡一會兒溫泉,我查過了,這種船的溫泉池對人身體很好的。到時候如果湯貞老師累了,我們就回房間休息,要是不累,我們就去看露天電影啊,咱們三個有多久沒在大熒幕上看過新上映的電影了——」

溫心正拿著一個小本子,眉飛色舞講著,轉頭瞧見郭小莉走進來,她一愣。

祁祿陪湯貞在沙發上坐著。

郭小莉把包在玄關放下了,換了鞋子,說:「阿貞,今天感覺怎麼樣?」

湯貞看起來心情不錯。郭小莉檢查他的藥,他都按時吃了,前段時間因為換藥導致的發冷發木的症狀在幾次藥物注射後也沒再出現。郭小莉坐他身邊,揉搓他的手,發現湯貞左手手腕上纏著三圈藍白色的小鏈子。

「這是什麼。」郭小莉說。

溫心搶先一步講:「是南美洲流行過來的一種幸運石手鍊,公司年輕同事都在編呢,我也給郭姐編了一條,會帶來幸運的。」

郭小莉伸手一摸,那「幸運石頭」並不鋒利,比起石頭,更像是某種廉價的輕質樹脂。

「你湯貞老師是什麼人,你給他戴這種爛大街騙小孩的東西,」郭小莉抬頭,看溫心,「如果被外面記者拍到了,你知道新聞會怎麼寫嗎。」

溫心聽了,一皺眉:「我……」

湯貞說,郭姐,沒事。

「你就慣著她吧。」郭小莉丟下一句。

湯貞也低下頭,不講話了。

祁祿去倒了杯水來,郭小莉和湯貞說起,薩芙珠寶的廣告要拍攝第二輯了,還有另外五家,都是mattias的代言品牌,具體拍攝時間安排在一週以後:「也就是音樂節這週一結束,就要開始拍攝。阿貞,你看……你是想趁這一週,在家裡好好調養,休息呢,還是……」

湯貞原本聽著前面,還麻麻木木的,沒什麼反應。聽到最後一句,他抬起頭來,好像沒聽懂,看郭小莉。

郭小莉在他眼中瞧見一條條血絲。

溫心急問道:「郭姐,你什麼意思啊?」

祁祿觀察著湯貞的反應。

郭小莉對湯貞說:「阿貞,如果你非常非常想去音樂節,你就告訴我。」

湯貞看著她。

「我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考慮。」郭小莉認真道。

湯貞坐在原地,沒反應,郭小莉去碰他,湯貞忽然手指哆嗦了一下。

「阿貞?」郭小莉叫他。

湯貞先是點頭。過了會兒,他好像反應過來了,嘴角揚起一點點。

郭小莉解釋道:「海上那個地方,到底是不安全。郭姐不是不相信你,阿貞,只是,郵輪上情況太複雜。你的這個病,大夫也說你可能會控制不住自己——」

「我明白。」湯貞說。

湯貞好像還在反過來安慰郭小莉。湯貞什麼都明白,對於郭小莉的辛苦,湯貞向來是最理解的那一個。

郭小莉舔了舔嘴唇,自己也無可奈何,問他:「你很想去嗎?」

湯貞搖了搖頭。

郭小莉看著祁祿把湯貞扶回臥室裡去了。

臥室門關上,溫心在一旁抱著她的小筆記本,已經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什麼大夫說,大夫說,」溫心哽咽著,「我都問過大夫了,大夫說,只要有人在旁邊監護著,督促著湯貞老師服藥,只要避免刺激,湯貞老師就可以出去玩的!」

「溫心,」郭小莉頭疼欲裂,喝止她,「阿貞已經去休息了,你先閉上嘴。」

溫心像是實在受不了了,索性也不管不顧。

「我準備了這麼久,湯貞老師期待了這麼久,你們怎麼能這樣,臨走前說不去就不去了。你明知道湯貞老師有多喜歡音樂節的。每年這個時候,湯貞老師都最高興了,他平時又沒有什麼假期……」溫心說著說著,肩膀一顫,用手背擦眼睛,「只有音樂節能跟著公司去,去玩,去放鬆一下……」

郭小莉把溫心從客廳一路拽到廚房裡去,說:「阿貞都去休息了,你故意把他吵醒?」

溫心根本不理她。

「我們寸步不離跟著湯貞老師,能出什麼事啊,」溫心說,「那麼多人去,那麼多人看著。再說了,哪裡不危險?哪裡都很危險!走在路上會被花盆砸死,被橫出來的車撞死,被落下來的電線電死,人要是想死,誰也攔不住!就算只有一面牆,用頭撞牆也會死的——」

「溫心!」

溫心哭得打起嗝來。

「人想死怎麼都會死的!現在湯貞老師沒有想死,他只是想跟著公司去度假!他現在的日子過得還不夠慘啊,難得有這樣的機會,難得他現在有什麼想做的事情,為什麼還非不讓他去啊?」

臥室門緊緊關著。郭小莉見溫心哭成這樣,哭得郭小莉自己也沒辦法了:「我剛才不是問他了嗎,阿貞說他想去了嗎?」

「湯貞老師不想讓你為難啊,你又不是不瞭解他!你裝什麼傻啊?」

凌晨四點鐘,郭小莉在女兒床邊坐著,一直失眠。

她睡前接了兩通電話。第一通是她的頂頭上司,亞星娛樂毛成瑞毛董事長打來的。

「小莉,咱們的工作,能保證萬無一失嗎。」

「毛總,您好好休息。」

「我睡不著。」毛總說。

「吃點我上次給你拿的藥。」

毛總長嘆一聲:「藥,藥,又是藥。」把電話掛了。

第二通是女兒囡囡的班主任徐雯珺老師打來的。

「……郭蘊婷今天上馬術課的時候,蹲在馬廄裡偷偷哭,被馬術老師發現了,」徐老師說,「班長報告給我,說是郭蘊婷不小心喂她的小馬吃了會拉肚子的東西,小馬恐怕不能參加明天的表演會了,所以她嚇哭了。」

郭小莉揉著太陽穴:「辛苦徐老師了,如果給學校造成了什麼損失,我會依數賠償。囡囡很喜歡那匹小馬,但她有時候確實是粗心大意了一點……」

「不,郭蘊婷家長。」徐老師說。

「郭蘊婷是因為害怕明天的馬術表演會,會再像前幾次一樣,其他同學的家長都去了,只有你不去,需要她自己表演……所以才故意喂她的小馬吃會拉肚子的食物的。」

郭小莉聽著,愣了。

徐老師說:「但幸好馬術老師發現得早,小馬沒有怎麼消化。郭蘊婷和她的小馬明天仍可以正常參加表演會。」徐老師說著,又一頓,「我知道你明天公司那邊確實有事,我打這個電話,也已經不想勸你空出時間了。歸根結底,我們老師和家長在一起溝通,都是為了孩子。現在孩子出現這種心理問題,我作為老師不能放任不管。你看這樣行不行,郭蘊婷的爸爸明天有時間。他之前給我們留過一個電話,就當是為了郭蘊婷,如果你這方面同意,我現在就……」

凌晨四點半。

郭小莉還在女兒床邊坐著,低著頭,目光都有些呆滯了。

湯貞老師不想讓你為難。

你又不是不瞭解他!

郭小莉彎下腰來,剛抓了抓自己頭髮。

「媽媽?」

郭小莉聽見動靜,她一下子鬆開手,回過頭。

囡囡從被窩裡伸手揉眼睛。她看清楚是郭小莉坐在她床邊。

「媽媽你怎麼不睡覺。」

郭小莉開口,剛要說話,下意識一吸鼻子。

囡囡一愣,她從被窩裡爬出來,穿著睡裙,踩著被子到郭小莉身邊。

「媽媽你怎麼哭了?」

郭小莉問,你今天在學校,喂小馬吃什麼。

囡囡一聽,兩條眉毛撇下來。她揉著裙子說,她不是故意的,她知道錯了。

「你不是很喜歡你的那匹小馬嗎?」郭小莉問她。

囡囡還是孩子,嘴巴委屈地一撅,突然就哭了。

郭小莉把囡囡摟進懷裡。

囡囡趴在郭小莉的肩頭,一時間哭得更加厲害,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大顆大顆地往下淌。郭小莉惶然失措,她伸手拍囡囡的後背,叫她,囡囡?囡囡抱著郭小莉的脖子,在她耳邊哭得更撕心裂肺。

保姆菲菲被吵醒了,她從隔壁房間跑過來,火急火燎:「囡囡,囡囡又做噩夢了?」

一看見郭小莉抱著囡囡坐在房間裡,她噤聲了。

囡囡哭著,一直哭到累了才停。孩子都是這樣。她放開郭小莉,開始吸鼻子。自己擦自己的眼淚。

囡囡從來不是個愛哭的小孩。她向來乖巧,懂事,知道聽媽媽的話。

郭小莉伸手摸囡囡的臉。

凌晨四點五十分,囡囡拿著她的小兔安迪水杯,坐在床邊喝熱牛奶。囡囡說,她知道媽媽很辛苦。「我想請小兔安迪讓你不要這麼辛苦,」她說,「可是小兔安迪說,這個太難了,等他哪天升職成為了警長,可能才能實現我這個心願。」

郭小莉撩開囡囡的頭髮,在她額頭上親吻了一下。

囡囡睜大眼睛,呆呆地看她。

「早點睡吧。」郭小莉說。

「你又要去加班嗎,媽媽。」

郭小莉穿上外套,說:「早點睡覺,明天起來媽媽去看你騎小馬。」

溫心凌晨五點揹著背包衝出了家門,夜路上霧氣瀰漫,郭小莉在電話裡說:「你到地鐵口,我開車去接你。行李都準備好了嗎?」

溫心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大喊:「裝好了!行李早就裝好了!都還沒拆呢!郭姐,我好愛你郭姐!」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