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子苑想起自己二十歲那年,第一次回這座城市。因為和童年記憶裡變化太大,所見所聞全然是陌生的,打從一開始她就不適應。

回來以後,第一件事又是面對媽媽的喪事。媽媽臨終前把弟弟託付給她,把爸爸也託付給她。

她是被嚇到了。葬禮一結束,周子苑立刻找了個藉口,倉促逃回了美國。

後來諮詢師幾次就此事寬慰她,說,你走了,可你又回來了,這說明你很勇敢,家庭在你心裡有特殊的位置,你也絕不是個自私的人。

「今天上課聽什麼了?」是年輕男人的聲音。

周子苑接過男人遞給她的一杯熱茶。她朝旁邊坐,讓多一點位置出來,給年輕男人看自己的筆記。

年輕男人接過那本子,輕聲說,現在都無紙辦公了,小姐。

他剛把筆記翻過幾頁,轉頭一看,周子苑正陷入沉思,還用腦袋壓他的肩膀。

「想什麼呢。」

「我從來沒想過,」就聽周子苑說,「爸他,反而有可能是最瞭解子軻的。」

年輕男人翻著筆記:「什麼意思?」

「他可能比我們都要理解子軻,」周子苑坐端正了,看他,「你還記得昨天晚上,咱們和吉叔一塊看電視的時候,爸路過,突然說了句什麼嗎。」

男人想了想:「說你弟,‘叫人踹了’?」

周子苑非常嚴肅,點頭。

年輕男人不以為意:「你弟明顯是喝多了。」又說,「也就是你弟弟,上電視還喝酒。」

周子苑表情為難,好像不知怎麼說下去。

年輕男人看她一眼。

片刻的沉默。

「真被人‘踹’了?」他問。

周子苑說,她也不知道。

她把這段時間,從方方面面蒐集來的,打聽到的訊息,都同他和盤托出了。

「了不得了,周子苑,」那男人說,拿過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江湖百曉生了。」

他被推了一把,咖啡差點灑了。周子苑說:「你別打岔。」

她把從艾文濤那裡聽來的一些細節重點講了,什麼認識六年,分手一年,當初為了湯貞去了亞星娛樂,現在又為了湯貞突然回國。說罷,又說起認識了湯貞助理的事情。據那位助理小姐說,子軻幾個月前曾對她說,如果她或是湯貞遇到了什麼困難,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可以聯絡他。「子軻什麼時候對人說過這種話?」她問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沒忍住,一笑。

「你還笑。」

「他前一陣子突然跑去蘭莊一家分店,拉走了一車禮品,也是為了湯貞吧。」

「你怎麼知道?」

「還不是那些記者,」年輕男人說,「把禮品卡發到朋友圈曬,生怕別人不知道亞星娛樂給湯貞開的記者會是你家贊助的。」

夜裡九點多鐘,周子苑下樓,先是和剛睡醒的苗嬸說了會兒話。苗嬸最近總犯頭疼病,睡得早,醒了就再睡不著了。伺候老爺子這事苗嬸不放心交給別人,還是和子苑兩人一塊兒去了老爺子房間。老爺子看見苗嬸,冷言冷語的,不高興道,你年紀一把了,跑來跑去幹什麼,家裡沒有會動的年輕人了嗎。苗嬸說,我可還年輕著呢。

周子苑伺候父親洗漱,睡覺,她握了老爺子棉被裡的手:「晚安,爸爸。」

燈關了,她一出來,看見吉叔在一樓玄關裡和司機小胡在小聲說話。

周子苑緊了緊身上外套,下樓問:「怎麼了?」

吉叔還沒說什麼,小胡看見子苑,皺了張臉指門外:「又來了一批。」

周子苑掀開窗簾,外面天黑著。院子裡亮著幾排燈。草坪上沒見有人,也沒有車。

小胡說:「小楊已經請她們去車庫了。」

周子苑反應過來:「是子軻的歌迷?」

「也不明白這些小姑娘怎麼想的,」小胡說,「咱們這又不是城裡,這麼晚了,往郊區大山跑,萬一出了什麼事,這……」

吉叔瞧見門外有個人影過來,朝這邊招手。他說:「行了小胡,去吧。」

「就我跟他,開哪個車?」小胡又說,「兩輛不一定塞得下。」

吉叔說:「多送幾趟。看著這些小姑娘進了地鐵站再回來。」

小胡走了。周子苑挽著吉叔,陪他在小客廳裡坐了一會兒。

「哪個於阿姨?」吉叔皺著眉頭,一個肩頸按摩器在他背上響,「於大琴?」

周子苑把今天的所見所聞大略與吉叔說了。

「姓辛的,是辛明珠?」

周子苑點頭。

「她嫁到誰家去了?」

周子苑說:「傅春生,傅總。」又介紹說:「是萬邦集團的。」

吉叔想了會兒,說:「她上次來咱們家,也有好些年了。」

周子苑沒答話,對於這個家庭的大半數記憶,她都是缺席的。就聽吉叔說:「我記得她,很有風韻的一個女演員,當時得了個什麼大獎,和你媽媽關係不錯。當時有個喜歡她的老闆,叫什麼……方曦和。對,方老闆。他們倆一起來的,是我去接的。」

又感慨道:「那個方老闆,也有好幾年沒來了啊。」

「現在來咱們家的人,熟臉是越來越少了。」吉叔說。

「對了子苑,今天下午有張請帖送過來給你。」

吉叔打了個電話,不多會兒一位傭人送了個東西過來。那是個包裝精美的盒子。周子苑接過來,開啟了。

「萬邦集團的陳總,陳樂山,他閨女剛回國不久,打算開個派對,想請你去。」

周子苑把那華麗的一張請帖看了看,又合上。

「不想去就找個藉口推了。」吉叔說。

「我不是不想去。」周子苑陪吉叔上樓的時候,和他又講起了這幾日在各種茶會派對上的所見所聞。這位太太和那位太太不友好,那位太太又和這位小姐不太平。周子苑不瞭解她們相互之間的齟齬,也不清楚人家的底細。待在裡面,和這個人說話怕有事情,和那個人說話怕不周全。雙雙眼睛盯著她,她又聽不懂人家話裡的話:「關係看起來很複雜,幸好有位薩芙珠寶的薛太太,挺愛說話的,什麼都和我說。」

吉叔笑了笑。

周子苑問他知不知道費夢是誰:「我聽說她以前在國內很紅,上過新年晚會?」

吉叔皺了皺眉頭,爬樓梯:「沒注意。」

周子苑說,費夢只是藝名,她本名叫費靜,是遠騰物流閆總的太太:「茶會上,我看她總是注意辛姐,感覺她好像有什麼話想和辛姐說……但辛姐總躲著她,一點也不想搭理她。」

「辛姐好像不喜歡費靜。但薛太太和我講,她們倆早些年認過乾姐妹。所以可能我理解得不對……」

周子苑話沒說完,一雙手從她背後把吉叔扶過去。

「你自己都稀裡糊塗,別把吉叔再搞糊塗了。」

睡前,周子苑翻著手機,說她這幾天給子軻的經紀人郭小莉打電話,總被結束通話。

「不知道子軻最近是不是又闖禍,惹得小莉姐生氣。」

年輕男人合上筆記型電腦,說:「她倒是硬氣,你們家的電話也敢掛。」

周子苑說:「你說得我們家像流氓惡霸。」

「小莉姐人挺好的,」周子苑說,「她有回給家裡打電話,我和吉叔沒接到,是爸接的。」

年輕男人看她。

「爸非但不生氣,還說,要是早有個人這麼管教子軻就好了。」

年輕男人把眼鏡摘掉,說:「他們那個公司,最近情況不太好。不接電話也正常。」

周子苑問:「什麼情況不好?」

「亞星娛樂?」馬場賽道上陽光熾烈,刺得艾文濤有些睜不開眼。

「對啊,周老爺子家那位公子,怎麼跑到那公司去了。」

「這有什麼,」艾文濤騎著一匹棗紅馬,沿著賽道徐徐溜達,「想去就去唄。我哥們兒,不是和你吹,甘總。這位,到哪兒都是人中龍鳳,不在乎什麼犄角旮旯的。」

艾文濤先生前些日子在首都近郊開了傢俬人馬場。他頗有些雄心壯志,一齣手就圈了好大塊地,廣告也早早做出去了,一時間京城裡人盡皆知,都知道他小艾總要進軍馬術行業,要在這藍海分一杯羹。

攤子擺出來了,各方關係也疏通到位,就在這麼一個萬事俱備只待東風的關頭,銀行貸款那邊卻莫名其妙出了問題。這事發生得突然,叫人毫無準備,別說小艾總,連他爹老艾總都一頭霧水。就為這事,小艾總前前後後沒少走動,工作之餘見天兒拉扯著各路人馬吃飯、見面。他是打定了主意,只要貸款,不碰別的。可銀行那邊呢,偏偏又推三阻四,拖延時間,這耽誤來耽誤去,事兒沒解決,把寶貴時間都耽誤了,活活把小艾總坑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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