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他是沒辦法,這大半個多月,大江南北,海內海外,能攀扯上的大小人物,靠不靠譜的,小艾總都去一一會了會。走了不少人家,真談攏的一家沒有。對此小艾總倒也有心理準備,生意場上的人,交情歸交情,生意歸生意,一旦他有求於人,就得伸脖子讓人宰上一刀。小艾總不甘心被人宰那麼多,所以才始終猶豫不決,直到遇上眼前這位。

甘霖,甘老闆。還是他自己送上門來的。小艾總一點虧沒吃不說,馬場依著原定的黃道吉日順利開張,一切問題都得到了妥善解決。

老艾總常教育小艾總:貪不著的便宜貪不得。俗話說得好啊,事出反常必有妖。

這位甘老闆的俠義之舉確實出人意料。不過小艾總知道,他不是來做活菩薩的,他是來求人幫忙的,歸根結底還是交易。

據甘霖說,他雖然久居澳洲,對國內很多事情不大瞭解,但這次回國之後,因為他遠房侄子小威在會所得罪了周子軻的事,方方面面他也去了解了一些。「他是不在乎去什麼地方,但亞星娛樂這個公司……」甘總面露擔憂,「是不是名聲不大好?」

小艾總在他身邊慢悠悠地騎馬,等到了路口,馴馬師扶他,小艾總下到了草地上。馬師把馬牽走,小艾總摘了頭盔,一邊擼自己被壓沒型了的時髦捲髮,一邊和甘總講:「我跟你說實話吧甘總。這話我不說,你我心裡也都清楚,我哥們他自己心裡更清楚。」

「那些個娛樂公司,文化公司,經紀公司,」小艾總皺眉道,「他媽有幾個名聲好的?」

小艾總抬頭,望著眼前這幾百畝地界,是來來去去的馬隊,熱熱鬧鬧的客人,清新自然大草原。

「我看還不如咱們這馬場,乾淨,敞亮!」

人在城市呆久了,是見不著這麼幹淨的地方,也見不著這麼多漂亮的馬。這些馬匹,無一不是萬中選一,血統、毛色、體型,稍有不合格,從一開始就會被篩下去。只有條件優秀、性情堅韌的馬,才有資格被人類相中,經過馴馬師數年的培訓,長成如今成熟溫馴的模樣。裡面有些血統特別名貴,天分特別優異,一看就與眾不同的馬,還能替馬主出征國際大賽。萬一走運得支獎盃,那就不只是給馬主長臉了,連帶著整座馬場的身價都能提一個檔次,名揚海內外。

都說黃金易得,寶馬難求。這樣的一匹馬,對馬主就是座行走的金庫,當打之年自不必說,等馬兒年紀大了,過了參賽的最佳年齡,一樣是吸金利器。無論是帶回馬場供人參觀,還是以高昂的價格借給世界各地的富豪馬主配種,都是源源不絕的財路。

只不過這樣的良駒歸根結底是少。絕大多數還是那些條件過關,卻登不上大賽檯面的馬匹。培養他們的目的就像眼前這樣,漂漂亮亮站著,叫停就停,叫跑就跑,有些無傷大雅的小脾氣,還可以美其名曰特色,有性格。也不需要做更多,只要乖乖由客人牽著,讓客人騎著,任客人合影、擁抱、撫摸,討得了客人的歡心,晚餐就多幾塊甘蔗。

「咱們是養馬,再怎麼養也是畜牲,」日頭大了,小艾總拿了墨鏡戴在眼前,遮了眼睛,「至少心不虧啊。」

叫他這麼說,甘老闆更不明白了。他也下馬,馴馬師過來牽馬時恭恭敬敬,低聲叫了句「甘總」。

「我哥們這人,從小的生活,為人處事,和你和我和所有人,就不一樣。」

甘老闆點了支菸,聽小艾總說。總有路過的女客人偷偷瞧他,甘霖遠遠望見那些視線,回以一個微笑。

小艾總接過甘老闆遞來的煙:「像咱們這樣的家庭,但凡父輩有些家業的,下一代走的路子都差不到哪兒去。十有八九,打從一出生,往後的路就被自己爹媽安排死了——我還真就沒碰見過多少不是這樣的——從幾歲上學,幾歲出國,幾歲讀個mba,要麼讀些文學、藝術的,再到幾歲回來,成家立業。在外面無論怎麼瘋,到頭來還是得乖乖回家,繼承家業。」

「父輩們,都在背後看著,」艾文濤說,「說到底,他們那麼大的成功立在那兒,咱們這些做兒子的,一想到要自己接手,想到這七大姑八大姨的親戚,一家老小,全公司上下的員工,都指望著自己能把父輩留下來的基業發揚光大,你說說,誰還能沒個心理壓力,做任何事情都是如履薄冰。」

甘霖說:「艾總年紀輕輕,考慮得很深啊。」

「可我那哥們兒,他沒有啊,沒壓力。」小艾總說。

「有些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家那位老爺子怎麼想的。勸他吧,他也聽不進去。」

甘霖手裡夾著煙,突然說:「澳洲那邊華人圈子裡有個傳言,說周家老爺子在海外……」

他沒說下去,艾文濤看他一眼,說:「那些個風言風語,拉倒吧,趁早沒有的事。」

甘霖看他。

「信我一句,甘總,」艾文濤說,「那老爺子哪來的私生子?這麼多年,他一家子從上到下我都認識,我就沒聽任何一個人說過,有什麼私生子的。還什麼‘暗中培養’,‘藏在國外’,還什麼,等老爺子一退休,我哥們兒就要被掃地出門,什麼優秀的接班人就要出現,」艾文濤說著,氣憤道,「他媽胡說八道什麼東西?以為是寫小說?」

小艾總拿煙叨空氣。

「有那麼些人,成天巴不得我哥們兒就是他家立下的幌子,早早出了他家門最好。」

甘霖說,這麼大的家庭,肯定都盯著獨生子。

「人心難測。有的人吧確實是為了他們家好,指望著我哥們兒‘浪子回頭’,能聽話,好好壯大他爹他爺爺的基業,」小艾總說著,撥出一口煙,「那另一些人呢,我說得不好聽一點,就是看戲,想看好戲。想看我哥們兒怎麼下場慘淡,將來怎麼落魄,就盼著那麼大一座嘉蘭塔在他手裡,在我哥們兒手裡,在他周子軻手裡,徹底倒掉的那天。」

「就是他媽混蛋。」

「而且呢,我也提前告訴你,沒用!」小艾總把燒掉一半的煙叼回嘴裡,又恢復了精氣神,擺著手和甘老闆講,「這些人,怎麼想都白搭。我哥們兒這人,就是牛逼。人中之龍,不是吹的。想看他倒霉,投胎幾輩子也看不著,想都甭想!」

「就連他老子——當年他在亞星娛樂那破地方出道的時候,他老子都想看他出洋相,越大的洋相越好。可結果呢,我兄弟輕而易舉,上了電視,歌兒都不用唱,粉絲聲勢,媽啊,那個浩大,比什麼大牌明星都受歡迎。就露個臉,票子嘩嘩地進賬,把老頭兒氣得吹鬍子瞪眼。老一輩人幹了一輩子實業,哪理解現在這些事兒,還指望進了社會能教育教育他兒子,結果呢,白搭!混日子都能混到金字塔尖上去。去亞星娛樂怎麼了,亞星娛樂誰敢動他一根汗毛。甘總你剛才不是問我他為什麼去亞星娛樂嗎,還能是為什麼,你看把他爹氣得那樣!」

甘老闆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所以說,他進亞星娛樂,是為了跟他家老爺子置氣。」

小艾總跟自己司機關照了幾句,叫對方把車開回公司,接著他鑽進甘老闆的副駕駛座上。「那可不,」他說,「否則還能為什麼。」

甘老闆發動了車子,慢慢倒車。車裡安靜,甘總這時告訴艾文濤,他遠房侄子小威回家的當天,其實就捱了家裡一頓揍了。

「可無論怎麼打,這小子也不肯說實話,」甘霖說,轉頭看艾文濤,「就知道胡編亂造,說什麼,他只是想跟幾個男同學一起找一位亞星娛樂的明星,叫湯貞的,一起出來吃頓飯。也沒說別的。然後周家那位小公子不知怎麼,一聽這話就紅了眼,就把他打了。」

小艾總坐在副駕駛上,嘴裡還叼著半隻煙,他嘴角僵了僵,笑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甘霖也笑,前方紅燈變了綠燈,他這車開得忒慢,讓後面的汽車司機直按喇叭。

「那天我就在現場,」小艾總描述道,「我親眼看著小威自己喝多了,找我兄弟的麻煩,當時把他提溜出去他就認錯了,說都是他的錯,一回家又死乞白賴不承認了?」

甘霖嘆氣道:「這孩子,叫他爹媽慣壞了。」

「再說了,我哥們,因為個明星和人打架,這話說出去誰信,有人信嗎?甘總你信嗎?」小艾總問。

甘霖說:「按常理來講我肯定不信的。」

小艾總看了他兩眼:「就沒這回事。」

甘老闆告訴小艾總,這人年紀越大,活的歲數越長,越是對很多事情就不敢輕易斷言了。大千世界看得多了,確實是無奇不有:「我們家那些親戚比較謹慎,艾總別見怪。」

車子開過護城河,夕陽照在河面上,搜貨船的影子在窗外一閃而過。

「這有什麼好見怪的,」小艾總說,「我理解,甘總你說的對,有的時候吧,那些聽著看著越是離奇,越是匪夷所思的事,到最後越有可能是真的。」

「但這事,就別瞎胡鬧了,沒有就是沒有。」

甘霖的車停在一家公司樓下。把小艾總送到這裡,他就打算走了。小艾總想留他吃頓晚飯,便問他這時候了還上哪去,他說趁太陽落山之前,去趟市郊的公墓。

「在國外這些年也沒機會回來,趁今天有點時間過去看看。」

小艾總說:「你家的墓地不都在南邊嗎。」

甘老闆簡單說:「一個侄子,前幾年出了點事,埋北京了。」

小艾總一雙圓眼睛眨了眨,意外看著他。甘霖說,家醜一件,實在不知如何開口:「和一些不該混的人混到一塊兒,一車四個人,叫人撞死了兩個,其中就有他。」

「誰撞的?」小艾總拿掉了煙,問道。

「不知道。」甘霖說。

「怪不得甘總你開車這麼注意,」小艾總張了張嘴,大約是想緩和些氣氛,他確實沒想到會從甘霖口中突然聽到一件「家醜」,畢竟這位甘老闆,艾文濤認識他時間不久,彼此交往也還沒到那個深度,「剛才開得可夠慢的。我還琢磨,你一個喜歡快馬的人,怎麼還開這麼慢的車。」

甘總笑道:「一般人是不愛坐我的車。」

甘霖笑的時候和一般商人老闆的不大一樣,可能和他長得不錯,相貌挺英俊的有些關係。艾文濤總覺得甘老闆笑的時候不像個普通商人,像是電影演員。

「謹慎點也對。」艾文濤說。

臨走的時候,甘老闆開啟後車廂。小艾總沒什麼準備,見甘老闆雙手提了四個金色錦盒,朝自己過來。

「你這……」小艾總驚了。

甘霖說,他本打算最近去艾總家裡拜訪一趟:「聽說艾叔叔回老家休養去了。」

「你這可太客氣了!」小艾總忙說,他接過那四個錦盒,從公司裡跑來幾個門衛,幫他拿了。小艾總和甘霖說:「我爸那休養什麼啊,回家闢了塊地,自個兒種菜去了。天天在田間地頭看那些菜秧子,寶貝得不行!」

甘霖說他們家一位舅爺爺,退休以後一樣,去山裡茶園子種茶。

小艾總皺眉道:「甘總,我早聽說過你們甘家的茶葉,那都是貢品,以前進貢給皇帝喝的。就我爹那個嘴,你給他,我估計他都喝不出好來。」

甘老闆笑道,什麼皇帝不皇帝的。「當年的皇帝早已經進了墳頭了,現在是人民當家作主。」

小艾總捧著一個錦盒,左看右看,感慨道:「你說說,我爹哪喝過這麼好的茶葉,他就愛喝些香片。」

「茶葉這東西,種出來就是給人喝的,」甘霖說,「一個心意,叔叔喝得慣最好,喝不慣,拿著滷茶葉蛋。」

他這份大禮不拿倒好,拿出來,小艾總更不肯讓他走了,一定要留他吃飯。

小艾總說,墓地,哪天去不是去,今天天兒也晚了,現在跑到郊區去,天說不定就黑了。

甘霖笑了笑,盛情難卻,他這才說,其實今天正好是他那個死了的侄子的祭日。

小艾總笑容一落下:「這麼回事啊。」

送甘老闆走的時候,小艾總琢磨了會兒,說,平時這些車禍,肇事車輛就算跑了,應該也好找到啊,路上不都有監控嗎。

甘霖說,犯罪分子還不是總有辦法。

「那一年,就在這城裡,幾個月內發生了好幾起車禍,肇事司機全都跑了,一個也沒抓到。」甘霖說。

小艾總一聽這,覺出不對勁來:「好幾起?」

甘霖說:「當時傳的挺玄的,所以……」說到這,甘總又笑了,「所以這次,小威一提起是想和湯貞吃飯,立刻就在家裡捱了揍,還被他父母關了禁閉了。」

「湯貞?」小艾總愣了愣,更不明白這其中的關係了。

甘霖說,其實這事他當時也是聽國內親戚說的:「據說,當年那幾起車禍出事的人,大半都跟這個叫湯貞的明星有點關係。艾總一直在國內,沒聽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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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