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苑不喜歡看戲,對於這種根植於劇場的藝術形式,她一個天生的浮躁性子,向來是沉入不進去。
可今天也不知怎麼了,也許是近來一些演員自殺的新聞鬧得太過沸沸揚揚。戲一代入現實,再不合格的觀眾也難免受些情緒影響。
連劇院的工作人員也在放映廳外小聲議論,說這做演員的,還是少演這種戲為好。
「我跟你們說,這個問題出在哪,咱們這一代人,給底下的那些小輩兒們太多庇護了!」一個大嗓門在說話,「這就不對,人家諮詢師說了,就有問題。」
「於姐課聽多了,現在也是老師了。」
「我看現在沒幾個諮詢師比我明白的。」就聽於阿姨大笑著說。
「子苑是不是最近也聽課去了?」周子苑聽得身旁辛姐小聲問她。
她點頭,問:「辛姐也去過?」
「為什麼有錢人家的孩子就是長不大?」於阿姨還在前頭高談闊論,「因為‘上一代人留下的巨大財富,可以解決他們生活中遇到的所有困境。’遇不到困難,你叫他怎麼長大嘛。」
「主要還是缺乏正確的引導。」另一位太太說。
「沒錯,」於阿姨說,「蕙蘭當年就不聽我的。」
周子苑聞言,抬頭看過去。
「蕙蘭那是疼孩子。」有太太說著,回頭,朝周子苑笑望了一眼。
於阿姨卻不客氣。
「我跟你們說,子軻小時候那會兒,可還挺優秀的,」於阿姨突然回頭,「子苑,是不是!」
周子苑一愣,眾目睽睽,她只有笑。
「有一年考個雙百,」於阿姨自顧自說,「把蕙蘭兩口子高興的。學校叫開家長會,小朱都請了假要去了,他可每學期都去。結果那回不知道怎麼回事,周世友從外地回來,還是專程回來的,哎喲,親自去,不讓小朱替。」
耳邊有個聲音在笑,周子苑聽著是辛姐。她和辛姐認識沒幾天,辛姐對她已經像家人般親切。
「結果等上了中學,誰知道就白搭了!」於阿姨說,「動不動就翹課,逃學,不去考試。」
辛姐在周子苑身邊說話了。她是個名演員出身,話說出來溫婉動聽,吐字清晰,很有底氣:「年少輕狂,叛逆。」
她在為子軻說話。
「叛逆什麼啊,」於阿姨一擺手,「就是愛玩!蕙蘭那時候又不長心眼,兒子淘,她還捨不得說句重話,」於阿姨說著,搖頭,「看現在,想管也管不了了。扔下子苑自己,當爹當媽的管不了,做姐姐的跑去跟諮詢師聽課,有什麼用,弟弟能當兒子管嗎?」
周子苑沒說出話。
拐角處有腳步聲過來,自報身份是嘉蘭劇院朱塞朱經理的秘書。他稱朱經理剛剛突有急事,過不來,知道幾位貴客來看喬賀老師的週末戲劇展,還要上樓參觀,特意把他叫來。
工作人員從走廊盡頭拿著鑰匙,一路小跑,為眾人開啟了那個房間。
「裡面的花是今早剛換的,」那位工作人員說,「應著這個季節。」
於阿姨四處打量:「小朱還真是有心了。」
「朱經理說穆老闆別的不喜歡,就愛這些花草的,愛在自家看戲,」工作人員笑道,又問,「於老闆看著怎麼樣?」
辛姐小聲問周子苑:「你媽媽這屋子,你常來?」
周子苑說,她很少過來:「媽媽很多貴重東西,小時候不許我們碰。」
於阿姨問工作人員:「外面的沙發怎麼沒了,都搬走了?」
工作人員殷勤道:「是,這一層現在不開放了,演員化妝間都挪到樓下,就把外面沙發也搬下去了。」
於阿姨突然回頭找周子苑。
「子苑,我這快多少年沒來了,」於阿姨說,所有人都看她,「我記得我年輕時候,子苑也就這麼高吧,」她在自己腰間一比劃,「蕙蘭,帶著她,還有子軻,哎喲!子軻那時候更小,一丁點大,來我化妝間串門。」
眾人都有興致,聽她講。
「子苑那小時候就漂亮,長得水靈靈的,見人就叫阿姨,那麼乖。子軻呢,」於阿姨一板自己的臉,「從小就這樣的臉看大人,還不愛進我們化妝間,那小爺爺,怎麼哄就是不肯進來!」
周子苑笑道:「子軻看見大人,有時候害羞。」
「誰知道他是不是害羞啊,反正他不愛搭理我!」太太們都圍著聽,於阿姨戲癮上來,還委屈上了,「小朱那時候就過來,左哄他右哄他,子軻啊,聽話,小叔帶你去辦公室玩小汽車,」於阿姨隨即又耷拉下臉來,「子軻就這樣的表情,也不看小朱,不看我們!爬到我那化妝間門口的長椅子上——他那時候小啊,坐上去鞋都沾不著地,說就要坐門口,等他媽媽出去。」
一陣鬨笑聲。
「小朱給逼得沒法子,跑去辦公室拿玩具,過來門口專門陪他玩,」於阿姨繪聲繪色,說著一指門外,「然後等她們娘仨下回再來,門口那些長椅子就都叫他們嘉蘭的人給換成軟沙發了,就給那小祖宗預備的。」
周子苑插話說:「朱叔叔那時候常跑去我家偷拿玩具。」
於阿姨笑了,拍掌:「對,小朱買那些小汽車,子軻是來一回拿走一個。沒過多久,全叫他拿家裡去了。」笑聲中,於阿姨往房間更深處走,只聽她說:「那小汽車可不便宜,一個啊,頂我們當時半個月演出費了。蕙蘭還專門打電話,叫小朱可別再買了,趁子軻上幼兒園,趕緊回家拿吧!」
「可惜朱經理今天不在,不然我要當面問問他了。認識這麼長時間,還沒聽他說過這麼以前的事。之前跟他打聽,他不是說想不起來就是不知道的,就裝!」
「朱經理那個人,成天笑眯眯的,嘴巴死緊,他才不和你說這些閒話。」
周子苑陪幾位在屋裡逛,太太們賞玩她母親留下來的物什,兼對她問東問西。周子苑不是模稜兩可,就是乾脆答不上來。對於自己的母親周穆蕙蘭,她瞭解得興許還不如於阿姨更詳細,更真實。
於阿姨是周子苑母親的舊相識了,閨中密友,可週子苑對她的印象並不深刻。周穆蕙蘭是個愛交際的性格,從周子苑有記憶時起,家裡來來往往,各種叔叔阿姨,每天都不一樣,每個都是媽媽的朋友,讓年幼的周子苑目不暇接,眼花繚亂,記住這個,常常就忘了那個。
「子苑怎麼把叔叔忘了。」
「哎喲,丫頭,不記得我啦?我是你範阿姨,看,阿姨給你買的禮物。」
那麼多的姓氏,那麼多的人,她對每個人都笑,但她分不清誰是誰。
她也問過家裡人,媽媽以前怎麼交這麼多朋友,她都是在哪兒認識的。
吉叔說,你媽媽朋友多,真心的少:「你媽媽這個人,不大在乎。」
這會兒,周子苑從幾位太太中回頭,她看見於阿姨正向身邊人演示一個鐘擺的玩法。這間屋子,無論是四壁擺放的舊傢俱,還是櫃子裡藏的奇珍物件、稀罕玩意,於阿姨都比周子苑更加熟悉。
周子苑在盥洗室補妝的時候,單獨遇到了她。
四下裡沒別人,周子苑主動稱呼她,於阿姨。
「今天我過來呢,主要是想看你跟小朱,」於阿姨把手洗了,對周子苑說,這會兒她聲音倒是不大了,「結果,嗨,那麼多年沒見了,我這好不容易回國一趟,這個朱塞還不在,叫人生氣。」
周子苑笑了:「朱叔叔最近是忙。」
見於阿姨佯裝生氣,周子苑說,聽吉叔說,朱叔叔最近因為太忙,一直掉頭髮,把朱叔叔心煩得,也沒時間去看醫生,打了好幾通電話問吉叔有沒有什麼防掉髮的食膳秘方。
於阿姨一聽「掉髮」二字,撫掌大笑:「這個朱塞,愛發如命的,就愛惜他那個小揪揪。行了,我原諒他了。」
兩人一同出了盥洗室。
於阿姨握了周子苑的手,說:「你媽媽走了,扔下這麼大攤子,還讓你這麼回來。丫頭,這幾年過得還好吧。」
周子苑回頭看了一眼,走廊前後沒有其他人。她說:「挺好的。」
「其實在國外再念幾年書也沒什麼,」於阿姨說,「你有自己的想法,阿姨也支援你。但既然在國內也不開心,國外也不開心。那還不如回家,是不是。」
周子苑點頭了。
「你爸現在年紀也大了,性格也不像從前。小朱電話裡和我說,你家老爺子現在離了你都吃不下飯。」
周子苑笑著點頭。
於阿姨也笑。
「都是這樣,」於阿姨聲音放輕了,柔聲細氣,「年輕的時候對家庭對家人沒什麼感覺,越老就越眷戀了,就變成小孩兒了,」於阿姨說著說著又笑,她一臉富態,眼角眉梢都是笑紋路,「就想要兒女陪著,還得哄著!」
就是辛苦你一點。於阿姨說。
周子苑忙搖頭:「不辛苦。」
「子軻那邊……你也不用太著急了,」於阿姨又說,拍了周子苑的手背,「家庭嘛,人和人聚到一起,交流,碰撞,難免有各種問題。」她想了想:「你們家辦公室那邊,可能也是考慮子軻這個年紀……他去年畢業了是吧?」
周子苑說:「今年。」
又說:「去年……學分不夠,我爸堅持要子軻自己去……」
「怪不得。」於阿姨接過話來。
「按說早該考慮下一步怎麼走了,大學畢業了,可沒機會再讓他這麼胡鬧了。」於阿姨冷聲道。
周子苑面露窘色。於阿姨說:「我看他也不像個繼續唸書的樣兒。」
周子苑說:「還不知道子軻自己是什麼想法。」
「不管什麼想法,他是你家裡的獨子,那麼多人看著,太不像話可不行。」於阿姨說。
周子苑沒言語。
「聽小朱說,你爸到現在也沒有找別的經理人的意思,」於阿姨壓低了聲音,「這種情況,你家其他親戚難免緊張。辦公室那些人找你去聽課,八成也是沒辦法。」
周子苑猶豫了會兒:「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啊,」於阿姨失笑,「你還是小丫頭呢。」
周子苑想了想:「我最近想……多準備一下,」她低頭說,「等找機會和子軻見一面,用個正確的方式,和他多溝通溝通。」
「你弟弟還是成天見不著人?」
周子苑忙說:「他那邊工作也挺忙的……」
於阿姨「嘖」了一聲:「你怎麼還替他說話呢?」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