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爸吧,隨你爺爺。性格不好,活一輩子就不會說句好話。他剛和蕙蘭好上那會兒,我跟他吵架!你知道吧,別人不敢和他吵,我和他吵!沒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於阿姨說著,周子苑光笑。

「當時就覺得他對你媽媽不行,不好。但等認識接觸久了,知道你爸本質上是個好的。是個踏實肯幹的男人,就是忙一點。不然蕙蘭當初也不會看上他,」於阿姨說著,一皺眉,「可這血脈傳到你們這代,傳到你弟弟這兒,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你說你弟弟到底隨誰啊?」

「媽媽說隨我外公。」

「瞎說,你外公是那樣人嗎。」

「我爸也覺得不像,」周子苑忍著笑,「爸說子軻誰也不隨,誰也不像,是石頭縫裡蹦出來,投來我們家的。」

窗外透出夕陽的斜影。

幾位太太們還在那房間裡參觀,遲遲不出來。於阿姨打算走了。

周子苑想去叫其他太太們出來。於阿姨趕緊擺手,戴了手套:「她們出來了,我就走不了了。」

周子苑看她。

於阿姨收拾停當了,在個要走的當口,她和周子苑貼耳說了一句。

「那些人,你多留個心眼,」她一頓,「特別是那個辛姐,和你挺親熱的。」

她聲音極輕微。周子苑一時當是聽錯了。她看了於阿姨。

可於阿姨沒說更多,彷彿剛剛只是兩句無心之語。她這回是真要走了,又當著旁人和周子苑大嗓門委屈起來:「我啊,也就是來看看你,你有心,丫頭!換了子軻那臭小子,我估計他早把我忘了!見了面也肯定想不起有我這麼個阿姨了!」

周子苑站在嘉蘭劇院門口,和下樓來的太太們一一道別。朱經理的秘書陪在身旁,問:「子苑,要不要派個車。」

周子苑說她接下來還有約。落日餘暉中,她望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對過。司機下來,開門請一位女士進去。那女士把手包給了身邊人,在車外朝周子苑揮了揮手。

周子苑一愣,也笑著對她招手。

「傅太太今兒穿的這身漂亮。」就聽朱經理的秘書讚歎道。

「辛姐愛穿牡丹。」周子苑說。

「是,反反覆覆就這麼一種花,想一直穿得好看,少不得費心思。」

下午五點,周子苑給家裡去了個電話,她說晚上先不回去吃飯了,讓吉叔陪爸爸吃一點。「我吃完飯就回去。」

她電話正講著,餐廳包廂門開了。一個年輕女孩兒,留著頭齊耳短髮,一身是汗風風火火地進來。周子苑掛了電話站起來迎接她。

「原來你真是湯貞老師的歌迷啊,」溫心睜大了眼睛,哭笑不得道,「我、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呢。你和我說你專門來就為了看《梁祝》……說實話,現在哪還有歌迷為了湯貞老師來看啊,我真替湯貞老師高興!」

「湯貞老師,他當然對我很好的,」菜上來了,周子苑沒動筷子,聽溫心講,「他對每個人都好的。」

「最早的時候,那時我剛來這裡,藝考沒考好,又不想回家,就去亞星娛樂實習,」溫心託著下巴,回憶道,「我們那一組,只有我分到湯貞老師身邊去了。那個時候所——有的人,都羨慕我!」

周子苑直笑。

「當時覺得,哇塞,每天24小時,和湯貞在一起!也太酷了,我怎麼這麼幸運!」溫心誇張道,她手都不知道怎麼放了,和周子苑比劃,「那個時候不像現在,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湯貞老師是全中國,甚至全亞洲,最紅最紅的明星,大大大明星!我剛來參加藝考的時候,感覺一下火車,全首都火車站,那麼大!鋪滿了湯貞老師的廣告!」

她努力渲染那個畫面:「我從車站坐地鐵,一齣嘉蘭天地地鐵站,又全都是湯貞老師的大幅代言!那麼高一張,有兩三層樓高,我仰著頭去看,根本看不到頂。」

周子苑邊聽邊笑。

「當時只覺得哇大城市,廣告都這麼大的……」溫心沒頭沒腦來了一句。

「你和湯貞剛認識的時候,他就對你很好嗎?」周子苑關切道。

溫心點頭。

「你知道我第一次在公司見他的時候,」溫心說,「當時我們一群實習生在聽領導講話,還有些合作公司的同事、領導一起上課,」她手比劃著,「湯貞老師從門外面進來,當時整個會議廳一下子就安靜了。」

溫心說到這,眼睛都亮:「鴉雀無聲,好像被按下了靜音一樣!」

「當時我周圍,無論是我們同屆的實習生還是合作公司的同事領導,大家忽然就全都啞掉了。直到湯貞老師走了——當時他是代表公司過來看我們的嘛,」溫心說,「直到他走了,我們這一大群人才反應過來,哦!剛才那是湯貞來了,是湯貞本人啊!」

「比廣告牌,比電視機,比什麼電影熒幕上還要好看十倍,一百倍,」溫心興奮道,她說得天花亂墜,「他真人往那裡一站,我們根本沒辦法忍著不去看他!」

周子苑點頭:「然後你就成為他的助理了?」

溫心聽她一問,反應過來:「哦對。」

「我一開始以為是這樣,」溫心拿了筷子,開始夾菜,「但他嫌我年紀小,讓我去上學。」

周子苑一愣:「上學?」

「當時公司給他一個很大的團隊,有化妝師啊宣傳啊,助理也有五六位,」溫心解釋道,「除我以外還有一個男生,我們倆年紀是最小的。」

周子苑說:「你們就都去上學了?」

「也不是上學,我們和公司有合同的,只能週末或下班時間去唸書。類似一個輔導班,通過考試可以拿一個文憑。」

周子苑聽著,點頭,她好像在考慮什麼。「那他挺照顧你們的。」

「現在知道是照顧,當時覺得大家都工作,為什麼我們要去上學,」溫心說,「當時只想先積累一點工作經驗。」

「他在工作上對你們怎麼樣?」周子苑又打聽道。

「工作上,很好啊。」

「他不太生氣的,」溫心說,「如果是業務很熟練的前輩犯了不該犯的錯誤,他會說兩句,工作上他要求挺高的。但像我這種新來的,有時候闖了禍,他就讓別人教我去彌補……」

說到這,她頓了頓。

「湯貞老師自己其實也是外地人。」溫心突然說,看向周子苑。

周子苑說:「我知道,他是香城人。」

「像你,可能不太理解我們這種,」溫心說,她剛吃了幾口菜,這會兒又把筷子放下了,她抬起眼睛,認真對周子苑說,「湯貞老師他當時,應該是知道我特別想留下的。」

周子苑看她。

溫心突然皺了皺眉頭,她嘴角一撇,伸出手摸了摸額頭。

「我,」溫心一頓,「反正……」她聲音都變了,好像很為難,「我不知道怎麼說啦,他真的對我,對我特別好。」

周子苑坐到了溫心身邊。她想聽更多關於湯貞的事,湯貞的好,湯貞的壞,湯貞對周圍的人怎麼樣,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

溫心說,以前的時候,他們去亞星娛樂面試實習,是絕對不能提湯貞半個字的:「為他去的粉絲特別多,提他的話第一輪面試就會被刷下去。」

同事們來自五湖四海,大家都想留在這座城市,但是機會很少。

「湯貞老師和我說,公司就像候鳥的巢,」溫心看著周子苑,「他說既然來了,就安安心心留下,也不用再擔心什麼。有事情可以找他,找郭姐,公司都會幫我們解決。在這個城市我肯定有地方能待。」

「對很多人來說,」溫心想了想,「湯貞,就是明星嘛……紅著也好,過氣了也好……」她看了周子苑,「但是對我來說……」

周子苑看她。

溫心說:「對我來說,湯貞老師身邊,才真正是候鳥的巢。」

夜晚的嘉蘭天地廣場,遊人如織,燈火通明。

溫心邊下扶梯,邊同周子苑講湯貞的近況。她說湯貞老師最近休息不大好,夜裡總是醒,後背疼,今天直到溫心出門前才睡深沉了:「還有一個助理在家裡看著他,我這才出來了。」

周子苑點頭。

「我啊,回去就去告訴他,」溫心又恢復了來時風風火火興高采烈的樣子,「湯貞老師要是知道現在還有人為了他去劇院看戲,一定會非常非常高興!等他好上一點啊,我再介紹你們倆見——」

說到這裡,溫心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她看了周子苑,話戛然而止。

周子苑剛才在笑,這會兒問,怎麼了。

溫心眼神閃爍了,她出了嘉蘭天地東塔的門,撓撓頭。

東塔門外,夏夜的廣場上,大批的來往顧客在噴泉邊聚集,或站或坐。有年輕人聚在一處,抬頭朝塔身上面看。她們伸手指向空中,口中議論著,那張廣告牌,就是周子軻的腕錶廣告。

周子軻。kaiser的隊長。嘉蘭天地老闆周世友的兒子。

溫心在周子苑身邊,也跟著向上抬頭。

嘉蘭東塔隱藏在墨色中。這巨大的建築,山一樣沉默,佇立在夜裡,只有塔身上掛著的一張方形裝飾牌,對人們露出了一些罕有的流動的光暈。

裝飾牌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的影像。

他獨自坐在一個灰色調裡,身材頎長,肩膀寬闊。他穿了件白色襯衫,兩條揹帶束過肩膀,勾勒出一個鋼筆插畫似的黑白分明的形象。襯衫袖口平整,貼著他的手腕,露出裡面半截腕錶的輪廓。他幾撮頭髮垂下來,一雙眼睛沒感情,俯視著下方。

溫心站在「他」的視線裡。仰頭看了一會兒。

周子苑突然說:「我有些在這裡工作的朋友,說早晨上班的時候,偶爾會遇到你。」

溫心回神,她臉上突然露出些窘迫。

周子苑問:「溫心,你最近見過子軻嗎?」

溫心忙搖頭。

周子苑一直把溫心送到嘉蘭天地地鐵站的入口。分別時溫心用細小的聲音問,你是真的喜歡湯貞老師吧。

周子苑說,當然。

溫心從包裡拿了地鐵卡,進了電梯,揮手和周子苑道別。

周子苑說:「溫心,你,還有湯貞老師,你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記得和我聯絡。」

「我現在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周子苑聽到溫心說,電梯門還沒關上,溫心笑著看她,「我挺好的,只要湯貞老師過得好,我就好了。你一定要繼續喜歡湯貞老師啊!」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