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朱塞一頭是汗,他穿的西褲貼身,一雙皮鞋也不適合跑步。下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被外面花園廣場上人山人海密密麻麻等候入場的觀眾隊伍嚇了一跳。距離開演還有近四個小時,朱塞穿過堵得水洩不通的幹道,跑進一條小巷,開啟自己的車門坐進去。

司機踩了油門就走。朱塞解開自己西裝釦子,看了看手裡攥著的一卷海報,他把海報疊起來,塞進口袋。

車開了一個多鐘頭,繞過一面湖,車行過處,揚起一地金黃的銀杏落葉。

門衛送他們進去。車子停在一座冰凍了的噴泉前面,一箇中年男人等在大房子門口,朱塞一下車,快走兩步,著急跟著他進門。

「吉叔,她為什麼這麼突然,要定今天。」

那叫吉叔的中年男人沉默地爬著樓梯,從他的腳步和彎腰的姿勢,看得出他這一天已經十分疲憊了。

「吉叔。」朱塞又喊了一聲。

「蕙蘭她啊,今天早上……」吉叔說,半啞著嗓子,說話都破音。

說了一半,又不說了。

朱塞看著他。

「蕙蘭不想我們說啊,」吉叔講,「她希望在你們心裡,能一直是乾乾淨淨,漂漂亮亮的。」

朱塞愣了一會兒,吉叔繼續向上走,朱塞跟上去。

「請的人什麼時候來?」朱塞輕聲問。

「半小時後來。」

「該見的人她都見過了嗎。」

吉叔說:「都見過了。」

「子軻呢,」朱塞問,「子軻放學了嗎?」

吉叔沒說話。

周穆蕙蘭躺在床裡面,朱塞幾天沒見她,她是坐都坐不起來了。

病情惡化得突然,明明是冬天,房間幾扇窗戶卻全敞開著,寒風刺骨。朱塞心道,房間裡躺著病人,窗戶就這樣開著。他過去關窗戶,一齣動靜,周穆蕙蘭醒了。

「小朱……」她喊他,「把窗戶開啟……我想透透氣……」

朱塞坐在她床邊,從口袋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張疊成塊的海報,開啟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劇院租給誰了嗎,」朱塞說,他看了周穆蕙蘭的臉,聲音顫抖,「租給了林漢臣,排的梁祝,今天首演,你想不想看?」

周穆蕙蘭看了他,女人的臉上化了點妝,到這時候了,朱塞走近她,還能從她身上聞到那股熟悉的香水味。

「我想看……」蕙蘭說。嘴角泛出一個天真的笑容來,看著朱塞。

朱塞猛的低下頭,他一摘眼鏡,大拇指抹了一下眼睛。又飛快把眼鏡戴回去。

「你怎麼這麼突然就……」朱塞說,他伸手握住蕙蘭被子裡的手,「你和周叔叔說好了?」

蕙蘭慢慢點頭。

「子軻呢?」朱塞說,「你不是說他怎麼都不肯同意嗎,你說服他了?」

蕙蘭安靜了。

她的眼睛垂下去,望著朱塞的西服下襬。

「我對子軻……說了假話……」蕙蘭開口了。

「我是一個膽小懦弱的女人,受不了兒子一直恨我……」她說。

朱塞皺了皺眉,低聲道:「子軻怎麼會恨你啊。」

「我沒什麼遺憾了,」周穆蕙蘭突然說,眉心簇起來,自言自語似的,「唯一剩下的,就是一直沒能解開他們父子的心結……」

朱塞不說話了,他覺得眼前一片淚水模糊,看蕙蘭也看不清楚。

蕙蘭回握他的手:「小朱……子軻的事,就拜託給你了。「

「錢的事情我也不懂,」蕙蘭說,「一直都是你幫我打理……香港那邊,你幫我跟他們打個招呼,等子軻成年了,就都讓他自己去支配吧……」

「蕙蘭,你想清楚了嗎。」朱塞說。

有人從背後推門進來,朱塞抬起頭,一下子從床邊站起來。

「周叔叔。」

周世友像是比上次見面老了十歲,他看了朱塞,眼神木木的,連頭也沒點,他一個人走到周穆蕙蘭床前,坐下了。

幾個護士站在門外,全裹著大衣,戴著口罩,不露面。

朱塞聽見周世友低聲問:「你不等他放學了。」

周穆蕙蘭沒出聲音。朱塞看見她握了周世友的手,張了張嘴,笑了。她望著自己的丈夫,眼淚輕輕劃過她的眼尾。

朱塞下車的時候,嘉蘭天地藝術劇院仍燈火通明。他用手帕拭鼻子,一路疾走進了劇院。

演出還沒結束。林漢臣導演坐在後臺,捂著嘴巴看轉播螢幕。他屏著呼吸,眼睛一動不動,盯著螢幕裡的舞臺,一句話不說。

副導演看見了朱塞,下意識想叫林導,朱塞只問他:「怎麼樣,順利嗎。」

副導演用力點頭,比了個手勢:沒問題。

朱塞回去了自己辦公室。他鎖上門,解開西裝釦子,到浴室裡把水龍頭擰開。

他一直在辦公室待到夜裡近十一點,看了一眼時間,他起身,換了衣服。

三樓,包廂外走廊裡站滿了觀眾帶來的秘書和司機,這會兒全等在門外。朱塞開了一間包廂的門,獨自進去。自從女主人臥病在床,這間包廂就成了空蕩蕩的擺設。

朱塞手扶著欄杆,朝舞臺下面看。手機在口袋裡震,他接起來,聽對方焦急的聲音:「子軻剛剛回家了。」

祝英臺的婚船行駛在甬江上,風大浪大,船不得不在胡橋鎮九龍墟靠岸了。

銀心叫道:「小姐,你等等我啊!」

祝英臺穿了一身大紅色喜服,一路奔跑,撲倒在梁山伯的墓前。

朱塞掛了電話,低頭看這最後一幕。

劇場裡燈影變幻,猶如天地初開,天雷乍現。舞臺後幕是一塊巨大的墓碑,高聳入雲,遮天蔽日,上書著「梁山伯之墓」五個大字。湯貞跌跪在高臺上,身披著的喜服褪作縞素,化身燈光投影雪白的前幕。

滾滾江水、血水,在湯貞身上流過又汩汩流盡。他仰望天空,眼神澄明,無怨無恨,身形搖曳,如風中一片枯葉。

突然間他縱身一躍,墜入江水深陷的墓裡。

一時間風雨驟歇,電閃雷鳴也休止了。

劇場裡死一般寂靜。交響樂隊更換曲譜,《化蝶》變奏緩緩湧入。

江水漫溢,伴隨著梁祝尾聲,梁氏墓碑轟塌在一片汪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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