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好幾天,湯貞的精神狀態都有點萎靡。林導沒有那麼多時間留給湯貞去調整情緒。隨著首演的日期臨近,所有人都開始緊張。舞臺設計除錯好了他們的「大秋千」,湯貞一個人爬上去,幾條綁帶綁住他的腰和大腿根,用戲服半遮住。
喬賀站在舞臺上,仰了頭,看湯貞從他眼前坐著「鞦韆」遠遠地飛出去,跨越八百觀眾席上空,直飛到舞臺對面觀眾席三樓的包廂前。湯貞一開始坐在鞦韆上動也不敢動,人是僵硬的,只有頭髮上的長巾和衣襬隨風飄擺,那麼靈動。到第二次,湯貞輕輕晃著小腿,腳抬起來,飛到三樓正中位置最好的那間包廂前,他一蹬欄杆,「鞦韆」蕩回去。他扶著「鞦韆繩」,回頭偷偷看喬賀他們。
喬賀伸手,把回到舞臺上的「鞦韆」扶停了。
湯貞下來,一邊解身上的綁帶,一邊問林爺:「開演的時候那個包廂有人嗎?」
「沒人,」林爺說,看了觀眾席三樓正中的位置,「那個包廂沒人去。」
「我怕我不小心踢到人家。」湯貞說。
「踢不著,」副導演說,「上回製片人來,想進那個包廂看彩排,朱經理都沒讓他進去。」
林導說:「不用你踢,讓‘鞦韆’自己往下滑就行了。」
朱塞經理請林老爺子、湯貞、喬賀一行人吃飯,席上還有其他幾位老師在,是戲劇協會獎的專業評審。林導和那幾位老師有說有笑,請他們來看首演。
不斷有雜誌社報社記者到劇院來,還有電視臺的攝製組來錄節目。攝影師請所有演員和主創團隊上臺合影,連那群在臺下觀摩了近六個月的亞星娛樂小朋友們也被叫上了臺。好多工作人員也被從後臺拎出來,場面熱熱鬧鬧,一時間像是過年。喬賀被請到第一排,坐在林漢臣導演左手邊。湯貞被林導拉著手,坐他右手邊。湯貞再旁邊是那個叫駱天天的愛哭鼻子的小男孩,這會兒面對鏡頭,天天也不哭了,開開心心地挨著湯貞。
副導演站在喬賀後面。拍完了集體合影,攝影師又找單個物件拍照。湯貞穿了一身祝英臺去書院唸書時的打扮,他拍了幾張單人的,又和周圍的人合起影來。扮演「銀心」的小江,扮演「四九」的小褚,扮演祝父祝母的兩位老師,還有林導……湯貞摟著駱天天拍照的時候,副導演突然和喬賀說:「你發現沒有,這小孩和小湯臉長得有點像。」
喬賀點頭。副導演說:「平時看不出來,靠一塊還真和哥倆似的」
「那小孩眼睛下面有個痣,湯貞沒有。」旁邊服化組的姑娘說。
「長這麼像,不如去給小湯演替身啊,」副導演說,「再長高點,更認不出來。」
「湯貞又不用替身,」那姑娘神情驕傲,又補充道,「再說了,人小孩這麼好的條件。他一來劇院我就注意他了。他們那公司成天保密,神秘兮兮的,但他肯定能出道。」
駱天天吃飯時候聽大姨說,今年夏天公司招來的那一批新孩子,半年不到,走了快十幾個了。
「都想一夜爆紅,又都一點苦吃不了。來的時候那家長個個都覺得自己孩子妥妥能成第二個湯貞,等孩子練舞一受點傷,又受不了了,」大姨說著,氣道,「也不想想湯貞什麼時候上臺演戲的,不想想就算是湯貞也在公司當了兩年練習生吃了這麼多苦才能出道。還來找我們公司,問我們怎麼照顧的孩子。我說大姐,我們是藝人經紀公司,我們不是幼兒園。您孩子想紅,想出道,不吃苦是不行的,誰都受傷,誰家孩子學跳舞不受傷,您想不受傷您還來幹嘛。」
「那些個媽寶,趁早回家。我跟你說實話,」大姨跟駱天天媽媽講,「我們公司還巴不得淨找些爹不疼娘不愛的孩子,那樣的孩子,最能吃苦,最肯踏踏實實聽話。」
「我家天天有媽媽愛哦,」駱天天媽媽說,「但是天天也要吃苦是不是。」
駱天天悶頭吃飯。
「天天啊,」大姨在旁邊吃著飯,筷子一放,「天天是不錯,條件好,也能吃苦。」
媽媽伸手一頓捏駱天天的小臉蛋:「那天我同事還說,湯貞怎麼了,也就是出道比天天早。天天現在還沒出道呢,等天天一齣道,指不定多紅呢!」
大姨看了她一眼:「這種話你在外面少說。」
大姨說,現在公司每天都在研究,特別是魏萍,急死了,一趟趟往毛總那跑,商量著怎麼打造「木衛二」和駱天天。在她們看來,前面有個湯貞在,對駱天天太礙事太難辦。喜歡湯貞的觀眾很難同時喜歡兩個這樣的人,特別駱天天「暫時」還達不到湯貞目前的業務水平。
她一頓發愁,還跟駱天天說,讓天天自己也想一想,琢磨琢磨以後想怎麼發展:「別成天不拿出道當回事。」
駱天天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天冷得快,他脖子上圍了一條大紅圍巾,是梁丘雲他娘從鄉下織了寄來的,給「雲子」織了一條,給「雲子的小助理」織了一條。梁丘雲不愛搭理他,要不是祁祿正巧看到那個包裹,這圍巾十有八九叫梁丘雲給別人了。
駱天天那天問祁祿,為什麼梁丘雲現在對他這麼壞:「這個王八蛋,他以前對我那麼好。」
祁祿只肯說實話:「雲哥對誰都挺好的。天天,你不要老是和雲哥——」
駱天天說,他對我的好是不一樣的好!
祁祿沒脾氣,看了他:「好,他對你是不一樣的好。那你就更不要老是和雲哥發脾氣了。你不使性子,他也不會和你發火。」
駱天天氣道:「是他先和我發的火,現在是他欺負我!不是我欺負他!」
看祁祿的表情,明顯就不相信他。
畢竟所有人都知道梁丘雲是個好人,所有人都知道梁丘雲生來與人為善,是個隨便使喚隨便欺負他都不會生氣的大老實人。
所有人見到梁丘雲對駱天天的態度,第一反應也都是,能把梁丘雲這麼好脾氣的人激成這樣,這孩子該有多氣人。
祁祿也不例外。「他欺負你幹什麼,你摔傷那次,他第一個發現的,他當時多擔心你。」
駱天天還在生悶氣,耷拉著腦袋坐了一會兒:「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他抱著你去的醫院。你忘了小時候他對你有多好了。你一不想走路,就是他揹著你走,你想吃什麼喝什麼,他再忙也會去給你買,要麼就讓我們去幫你買。有一次公司發工資,正趕上你過生日,他工資都給你買禮物了,買那個遊戲機,你都忘了嗎,你拿著玩了不到一個月就扔了不玩了,他都沒生氣。」
駱天天低著頭,突然覺得一陣委屈,特別難受。「我沒忘啊……」他小聲說。
祁祿跟駱天天講,雲哥很少很少發脾氣的:「我不知道你和雲哥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但是,你乖乖的,不要和他吵,不要和他鬧,他肯定還是很喜歡你的。」
駱天天躺在護士鋪好的床上,呆呆望著頭頂積灰的三角風扇。
護士把冰涼的膏體塗抹在他眼底下:「這是麻藥,不要碰。」
我乖乖的。不吵不鬧。
駱天天閉著眼睛想。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作用,短短幾分鐘,他聞到皮膚燒焦一樣的糊味,從自己眼底飄過來。
他愛漂亮,愛自己的臉。長這麼大,這還是駱天天第一次自己一個人來醫院。他誰也沒講,誰都瞞著,偷偷來的。他有點慌了。
我乖乖的。不吵不鬧。他對自己說。
等睜開眼睛,駱天天眼眶通紅,看著鏡子,發現自己眼底下原本有痣的地方變成了一個更大的凹進皮膚裡的坑,原本光滑的臉被挖掉塊肉一樣。
他嚇得手一哆嗦。
護士拿了兩支藥過來,一看駱天天那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笑道:「回去好好擦藥,慢慢就好了。長這麼好看,好了以後更好看。」
駱天天連忙點頭,他從口袋裡拿出他哥給他的寶貝墨鏡,著急把眼底下的坑給遮住了。
林漢臣導演的新戲《梁山伯與祝英臺》首演當天,嘉蘭天地藝術劇院朱塞朱經理的手機一直處於繁忙狀態。演出晚上八點鐘開始,下午四點鐘劇組已經亂成一團。朱塞穿過後臺走廊,一下樓梯,撞見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這部戲的主演湯貞。
湯貞穿著戲服,蹲在一個坐在樓梯上的小男孩身邊。
「天天……」湯貞叫他。
那小男孩低著頭,肩膀聳動著抽泣。湯貞手一碰到他肩膀,他突然抬起頭。一看見湯貞,他整個人撲過去,兩隻手抱著湯貞的脖子,再壓抑不住地嚎啕起來。
湯貞慌了,急忙抱住小男孩的背:「怎麼了,天天,誰欺負你了?」
那叫天天的小男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頭埋在湯貞肩頭,聲音都啞了,就是不回答。
湯貞告訴朱塞,林爺可能在四樓,也可能和喬大哥在一起。
朱塞說,他現在臨時有事,可能趕不上看首演了:「你幫我轉告林老爺子,如果演出結束前我還沒去找他,謝幕的時候不要等我上臺了。」
湯貞一愣,點頭,他也許從朱塞臉上看出了一絲不自然:「朱經理,發生了什麼事嗎?」
朱塞說:「一點家事。」
湯貞戴了假髮,化了妝,扮相這麼好。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得了了。朱塞想著,握了湯貞的手:「一會兒別緊張,好好演。」
司機打電話給朱塞,說地下停車場堵滿了車:「我在正門外面等你。」
作者「雲住」的其他小說
《櫻桃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