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風範,做起來還真不易。辛稼軒有兩句詞說:“須知忘世真容易,欲世相忘卻大難。”自己要將這個社會遺忘,還算容易,但要社會把你輕易地忘掉,那可不簡單。“人怕出名,豬怕肥”,尤其在社會上有了一點名氣的人,更難做到。到時你想遠離這個社會,歸隱山林,不再過問世事,這倒好辦,因為只要你真看得開,放得下便可。但是,你一躲到深山野地去,有許多人還是會千方百計找你出來,說你有道啊,要你幹這幹那,絕不放過你。這就是“欲世相忘卻大難”了。所以老子最後只好騎著那匹青牛,悄悄逃出函谷關去了。
《老子》這第二十章,實際上全部在闡述前面他所說“和其光,同其塵”的道理。我們研究古文典籍,大可不必另外從別處引經據典,大作文章,只要以原書各節內容互相對照詮釋,便可尋出其原本含意。老子亦是如此,他的每一個觀念,在本文中自有他的註解。
只是同流不下流
因此,老子又說:“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愚”,並非真笨,而是故意示現的。“沌沌”,不是糊塗,而是如水匯流,隨世而轉,但自己內心清清楚楚。有些人學道家學壞了,故意裝糊塗,卻走了樣,弄巧成拙,反而壞事。所以,這種外昏內明的功夫,不是隨便裝瘋賣傻便是有道的。一個修道有相當體悟的人,他可以不出差錯地做到:“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獵兮其若海,颶兮若無止。”“昭昭”,就是高明得很,什麼事都很靈光的樣子。一般俗人都想這麼高人一等。相對地,“我獨昏昏”,修道人不以為聰明才智高人一等,給人看起來,反是平凡庸陋,毫無出奇之處。“我獨昏昏”。同時也說明了修道人的行為雖是入世,但心境是出世的,不斤斤計較個人利益,因此給別人看成傻子。
並且,“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普通人對任何小事都很精明,事事一精一打細算,但是我倒是“悶悶”笨笨的,外表“和光同塵”,混混飩飩,而內心清明灑脫,遺世獨立。你們要聰明,就讓你們去聰明,你們到處吹毛求疵,斤斤計較,但我倒是無所謂,視而不見。
再者,一個修道人的胸襟也要“據兮其苦海”,像大海一樣,寬闊無際,容納一切細流,容納一切塵垢。儒道兩家都一樣,要人胸襟寬大,包容一切。這就得學習“淡泊明志,寧靜致遠”的修養,然後自己的精神思想才能從種種拘限中超越出來。
“囗兮若無止”,這種境界,要自己住在高山上,方能有所體會。“囗”,不是颱風,而是高雅的清風,如空中大氣清遠徐吹。這很難用其他字眼來形容,“天風朗朗”,或者堪作相似的形容。尤其身處高山夜靜時分,一點風都沒有,但聽起來又有風的聲音,像金石之一聲;尤其在極其寧靜的心境中聽來,在那高遠的太空裡,好像有無比美妙的音樂,虛無飄渺,人間樂曲所不能及。此即莊子所講的“天籟”之音,沒有到達這個境界,是體會不出的。/p如此,俗人有俗人的生活目的,道人有道人的生命情調。“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一般人對人生都“有以”,都有目的,或求升官發財,或求長命百歲。而以道家來講,人生是沒有目的的,亦就是佛家所說“隨緣而遇”;以及儒家所說“隨遇而安”的看法。但是老子更進一步,隨緣而遇還不夠,還要“頑且鄙”。“頑”,是非常有個性,永遠堅持不變。“鄙”,就更難做到了,所有的言行舉止,非常給人看不起,糟糕透了。譬如,民間流傳已久的《濟公傳》,其中主角濟公和尚,他時常弄些狗肉吃吃,找點燒酒喝喝,瘋瘋癲癲,冥頑不靈,人們都瞧他不起。你說他是瘋於嗎?他又好像清楚得很,你說他十三點,有些事卻又正經八百。一下由這廟趲過來,一下被那廟趲過去,個個廟子都不歡迎他祝“鄙”到這等地步,他卻是最解脫、最不受限制的人。這一點,一般凡夫是難以理解的。
如此“我獨異於人,而貴食母”這種處世態度,雖然和眾人不同,卻不是標新立異,驚世駭俗。這乃因為自己“貴食母”,“母”字代表生我者,也就是後世禪宗說的“生從哪裡來,死向何處去”的生命本來。“貴食母”意即死守善道,而還我本來面目,永遠迴歸到生母的懷抱--道的境界中去。
本章老子所提出來的處世態度,我們假使拿來和《論語》的《鄉一黨一篇》比較研究,相當有趣。《鄉一黨一篇》是孔子的弟子們記載孔子生活的藝術,孔子在辦公室是個什麼態度,對朋友又是個什麼態度,穿衣如何穿法,吃飯如何吃法。孔子吃飯很講究衛生,並且一定要點蔥蒜擺在前面才吃。這些都是他的弟子形容孔子平常生活的習慣。老子形容修道人入世而又出世的處世態度,恰與孔子大有不同,剛才已作了相當的介紹。真要做到這樣,那是相當難的。
老子處世哲學的人證
老子所說的這種處世哲學,人生態度,除了我們傳統文化中真實篤通道家的神仙們,用之在一般社會的人群,是不可能的。如果要找出這種榜樣,當然,在歷代道家《神仙傳》裡,卻多得很。不過,都像是離經叛道,古里古怪,不足為法。其次,只有近似道家的隱士、高十們,介於出世入世之間的,卻可在《高士傳》裡找出典型。
現在我們只就一般所熟悉的,由亂離時期到治平時代的兩位中間人物,作為近似老子所說的修道者的風格。在西漢與東漢轉型期中,便有嚴光。在唐末五代末期到趙宋建國之間,便有陳摶。
嚴光,字子陵。他在少年時代,與漢光武劉秀是同學。別的學問不說,單從文學詞章的角度來講,嚴子陵高到什麼程度,已無可靠的資料可尋。但是,看劉秀--漢光武的少數文章詞藻,的確很不錯。在劉秀做了皇帝以後,唯獨懷念這位同學,到處查訪,希望他來一見,就可想見嚴光的深度,並不簡單。也許他也是一個在當時局勢中,不作第二人想的人物。但是他也深知劉秀不簡單,這個位置已屬於劉秀的,他就悠遊方外,再也不想鑽進圈套了。因此他就反披羊裘,垂釣在浙一江一桐廬的富春一江一上。這種作風,大有近似老子所說的:“眾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臺。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囗囗兮若無所歸,眾人皆有餘,而我獨若遺。”後來,他雖然也和當皇帝的老同學劉秀見了面,而且還在皇宮裡如少年時代一樣,同榻而眠,過了一夜,還故意裝出睡相不好,把腳擱在劉秀的肚子上睡覺,似乎又目無天子。總算劉秀確有大度,沒有強迫他作官,終於放他還山,仍然讓他過著悠遊自在,樂於一江一上垂釣的生涯。
因此相傳後世有一位上京考功名的秀才,路過嚴子陵的釣臺,便題一首詩說:“君為名利隱,我為名利來。羞見先生面,夜半過釣臺。”這真是:“有人辭官歸故里,有人漏夜趕科場”的對比寫照。但是相反的,後人有對他作極其求全的批評說:“一著羊裘不蔽身,虛名傳誦到如今。當時若著蓑衣去,煙水茫茫何處尋。”這又是何等嚴格的要求,好像專為老子的哲學作人事考核似的。他是說,嚴子陵反披羊裘去釣魚,分明是故意沽名釣譽,要等漢光武來找他,用此為求成名的手段。如果真想逃名避世,當時只著一般漁人所穿的蓑衣斗笠去釣魚,誰又知道富春一江一上多了一位漁人便是嚴子陵呢!那麼,當皇帝的同學劉秀,豈不是永遠也無法找到你嗎?因此他批評嚴光是有意弄噱頭,求虛名,而非真隱的誠意人物。
如照這種嚴格的要求隱士、高士、處士的標準來講,凡是被歷史文獻所記載,為人世所知的人物,乃至神仙傳記或佛門中的高僧,也都是一無是處的。宋代的大詩人陸放翁便說過:“志士棲山恨不深,人知已自負初心。不須更說嚴光輩,直自巢由錯到今。”平庸一生,名不見於鄉里,終與草木同腐的,或者庶乎近焉!
陳摶,道號希夷。當然,他早已被道家推為神仙的祖師。一般民間通稱,都叫他陳摶老祖。他生當唐末五代的末世,一生高臥華山,似乎一點也不關心世事。等到宋太祖趙匡胤在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當起皇帝來了,他正好下山,騎驢代步,一聽到這個訊息,高興得從驢背跌下來說,從此天下可以太平!因為他對趙宋的創業立國,有這樣的好感,所以趙氏兄弟都很尊重他。當弟弟趙匡義繼哥哥之後,當上皇帝--宋太宗,還特別召見過他。在《神仙傳》上的記載,宋太宗還特別派人送去幾位宮女侍候他。結果他作了一首詩,把宮女全數退回。“冰肌為骨玉為腮,多謝君王送到來。處士不生巫峽夢,空勞雲雨下陽臺。”這個故事和詩也記在唐末處士詩人魏野的帳上,唐一人詩中也收入魏野的著作。也許道家仍然好名,又把他栽在陳摶身上,未免有錦上添花、畫蛇添足的嫌疑。
其實,希夷先生,生當亂離的時代,在他的少年或壯年時期,何嘗無用世之心。只是看得透徹,觀察周到,終於高隱華山,以待其時,以待其人而已。我們且看他的一首名詩,便知究竟了。
十年蹤跡走紅塵,回首青山入夢頻。
紫緩縱榮爭及睡,朱門雖富不如貧。
愁看劍載扶危主,悶聽笠歌聒醉人。
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
從這首七言律詩中,很明顯地表露希夷先生當年的感慨和觀感,都在“愁看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兩句之中。這兩句,也是全詩的畫龍點睛之處。因為他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亂世中,幾十年間,這一個稱王,那一個稱帝,都是亂七八糟,一無是處。但也都是曇花一現,每個都忙忙亂亂,擾亂蒼生幾年或十多年就完了,都不能成為器局,所以他才有“愁看劍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時又感慨一般生存在亂世中的社會人士,不知憂患,不知死活,只管醉生夢死,歌舞昇平,過著假象的太平生活,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悶聽笙歌聒醉人”的嘆息。因此,他必須有自處之道,“攜取舊書歸舊隱”,高臥華山去了。
這也正如唐末另一位道士的詩說:“為買丹砂下白雲,鹿裘又惹九衢塵。不如將耳入山去,萬是千非愁煞人。”他們所遭遇的境況和心情,都是一樣的痛苦,為世道而憂悲。但在無可奈何中,只有如老子一樣,走那“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澹兮其苦海,囗兮若無止,眾人皆有以,而我獨頑且鄙。”看來雖然高不可攀,其實,正是悲天憫人,在無可奈何中,故作曠達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