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老子他說全文 南懷瑾 第2頁,共2頁

是以古聖人窮通塞之端,得造化之源,忘形以養氣,忘氣以養神,忘神以養虛,虛實相通,是謂大同。

故藏之為元一精一,用之為萬靈,合之為太一,放之為太清。是以坎離消長於一身,風雲發洩於七竅,真氣薰蒸而時無寒暑,純陽流注而民無死生,是謂神化之道者也。

譚子的“道化”學說,也可以說是代表了歷來道家的一貫思想,如果說他是唯物論,但他所提出的神,非物理。神與物是有明顯的界說。如果說他是唯心論,神與心的關係,究竟如何?神與心是一或二?亦成為後世佛道兩家爭端的癥結。可是這些講來講去,到底都牽涉到“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風雲變一態中”的形而上學,而且都是幸或不幸去做神仙們的大事。至於一般凡夫俗子們對老子的“有無相生”等道理,卻老老實實反用為帝王術的萬靈丹,因此千古以來,便使老子背上陰謀與欺世盜名的大黑鍋,那是事實俱在,證據確切的。

老子背上歷史的爛帳

現在我們再回轉來看看這位先聖——老子的哲學大道理,如何被歷世的大國手——帝王們用到大政治、大謀略上去。三代以上,歷史久遠,資料不太完全,姑且置而不論。三代以下,從商湯、周武的徵誅開始,一直到秦漢以後,凡是創業的大國手——建立統一世系的帝王,沒有哪個不深通老子、或暗合黃老之道“有無相生……前後相隨”的路線的。/p大舜起自田間,赤手空拳,以重孝道德行的成就,繼承帝堯而有天下。大禹是以為父贖罪的心情,胼手胝足,治河治水的勞苦功高,又繼大舜之後而有天下。這當然都是無中生有,“難易相成”白手創業的聖帝明王行道的大榜樣。

跟著而來的,湯以一旅之師,文王以百里之地,以積德行仁為大謀略,因此而“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而囗有天下,開啟德治的長遠規模。

從此以後,劃分時代的春秋霸主們,都是走“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隨”權術紛爭的路線,互爭雄長。所謂上古的道化與德治,早已成為歷史上的陳跡,學術上的名詞,徒有空言,皆無實義了。因此都享國不久,世系也屢易不定。

等次以降,秦始皇的蠶食吞併六國的謀略,漢高祖劉邦的手提三尺劍,起自草莽,降秦滅楚。甚至曹操父子的陰謀篡位,劉裕的效法曹瞞,以及唐太宗李世民的反隋,趙匡胤的黃袍加身,忽必烈的聲東擊西,朱元璋的奮起淮泗,多爾袞的乘機入關,康熙的帝王術,都是深明黃老,用作韜略的大原則,師承老子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等原理而建立世系基業。

在這些歷來大國手的創業名王當中,最坦率而肯說出老實話的,有兩個人,一個是曹丕,一個是唐太宗的父親李淵。當曹丕硬逼劉邦的末代子孫漢獻帝禪位的時候,他志得意滿地說:“舜禹受禪,我今方知。”我到現在,才真正知道上古舜禹的禪讓是怎麼回事。同一道理,當年李世民再三強迫他的父親李淵起來造反,甚至不擇手段利用女色迫使他父親上當。李淵只好對李世民說:“破家亡軀,由汝為之。化家為國,亦由汝為之。”要把天下國家變成李氏的世系,只好由你去做主;或者把我們弄得家破人亡,也只好由你去負責了。

其實,老子雖然說的是天地間因果迴圈往復的大原則,但很不幸的,被聰明狡獪者用作欺世盜國的大陰謀,實在和老子毫不相干,老子實在不應負此責難的。

總之,歷史上這些代代相仿的陰謀或大謀略的哲學內涵,早已由莊子的筆下揭穿。莊子說:“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諸侯之門而仁義存焉。”“故曰: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其次,在唐代詩人們的詞章哲學中,也可見其梗概。如唐彥謙的《過長陵》:“耳聞明主提三尺,眼見愚民盜一杯。於古腐儒騎瘦馬,灞陵殘日重回頭。”章褐的《焚書坑》:“竹帛煙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冷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又有《毗陵登高》:“塵土十分歸舉子,乾坤大半屬偷兒。長揚羽獵須留本,開濟重為闕下期。”

好的詩詞文學,都富於哲學的啟示,所以孔子要兒子孔鯉學詩,並非是要他鑽牛角尖去做個詩人而已。瞭解了這些道理,當然也讀通了《莊子·雜篇》中的《盜蹠》篇,並非諷刺。同時也可知石達開的“起自匹夫方見異,遇非天子不為隆”的思想,同樣都是“乾坤大半屬偷兒”的偷兒哲學所演變出來的。

此外在西方如羅馬的凱撒大帝、亞歷山大大帝、屋大維大帝、拿破崙等,也都不出此例。雖然他們不知道東方有道家的老子,但東方有凡人,西方有幾人,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如出一轍。如果說這些都是人類歷史的榮耀,或者認為是人文文化的悲哀,也都無可無不可。但總不能叫老子背此黑鍋,加以欺世盜名的罪過吧!(一笑)

其實,由道的衍化而為德,德再衍化而為仁、義、禮、樂,再由仁義禮樂衍化而為權術,正表示人類的心路歷程,每下愈況,陷溺愈深。但所謂“術化”的妙用,亦是“有無相生”,“同出而異名”。譚峭的《化書》論“術化”,便是很好的說明。如雲:

水竇可以下溺,杵糠可以療噎。斯物也,始制‘於人,又複用於人。法本無祖,術本無狀,師之於心,得之於象。

陽為陰所伏,男為女所制,剛為柔所克,智為愚所得。以是用之則鐘鼓可使之啞,車轂可使之鬥,妻子可使之改易。君臣可使之離合。

萬物本虛,萬法本無,得虛無之竅者,知法術之要乎!

流水行雲永不居

如果從中國傳統文化思想的本義來看老子,他所說的,完全相同於周文王、周公(姬旦)、孔子等祖述傳統文化的思想。在《周易》的卦、一交一辭中,再三申述宇宙的一切法則,始終不離迴圈往復的因果定律。

有與無,是彼此互為因果,相生互變的。它的重點,在相生的這個“生”字。當然也可以說是互為相滅,但我們的傳統文化是採用生的一面,並不採用滅的一面。

難與易,本來互為成功的原則,它的重點在難易相成的這個“成”字。天下沒有容易成就的事,但天下事當在成功的一剎那,是非常容易的,而且凡事的開始,看來都很容易,做來卻都大難。但“圖難於易”,卻正是成功的要訣。

高與下,本來就是相傾而自然歸於平等的。它的重點,在相傾的這個“傾”字。高高在上,低低在下,從表面看來,絕對不是齊一平等的。但天地宇宙,本來便在周圓旋轉中。凡事崇高必有傾倒,復歸於平。即使不傾倒而歸於平,在弧形的迴旋律中,高下本來同歸於一律,佛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也便是同此意義。《易經》泰卦九三一交一的一交一辭上說“無平不破,無往不復”也同此理。

音與聲相和,才構成自然界和諧的音律。因此又有“禽無聲,獸無音”的說法。《禮記》中的《樂經》說:“感於物而動,故形為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

前與後,本來是相隨而來,相隨而去,沒有界限的,無論是時間的或空間的前後,都是人為的界別。它的重點,在這個相隨的“隨”字。前去後來,後來又前去,時空人物的腳步,永遠是不斷地追隨迴轉,而無休止。

總之,老子指出無論有無、難易、高下、音聲、前後等現象界的種種,都在自然迴旋的規律中相互為用,互為因果。沒有一個絕對的善或不善,美或不美的界限。因此,他教人要認識道的妙用,效法天地宇宙的自然法則,不執著,不落偏,不自私,不佔有,為而無為。所以他便說:“是以聖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所謂“處無為之事”是說為而無為的原則,一切作為,應如行雲流水,義所當為,理所應為,作應當作的事。作過了,如雁過長空,風來竹面,不著絲毫痕跡,不有纖芥在胸中。

所謂“行不言之教”,是說萬事以言教不如身教,光說不作,或作而後說,往往都是徒費唇舌而已。因此,如推崇道家、善學老子之教的司馬子長(遷),在他的自序中,引用孔子之意說:“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於行事之深切著明也。”都是同一道理。

引而申之,老子又說:“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比如這個天地間的萬物,它們都不辭勞瘁地在造作。但造作了以後,雖然生長不已而並不據為己有,作了也不自恃有功於人,或自恃有功於天地。它們總不把造作成功的成果據為己有。“弗居”的“居”字,便是佔住的意思。正因為天地萬物如此這般,不自佔為己有的在作為,反而使人們更尊敬,更體任自然的偉大,始終不能離開它而另謀生存。所以上古聖人,悟到此理,便效法自然法則,用來處理人事,“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是為上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