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二章 未敢獨行

兩人商量一番,蔣青池被袁尚古說服,反正皇帝把主要責任自己擔過去了,那些個不吉利的預言權且放著,誰知會在這個沒人做主的當口,突然發作。

倪儉得到通報,進來看一眼,當即決定派人給長生送信。

到六月二十三,子釋徹底昏迷不醒,什麼都灌不下去了,李文李章整夜整夜不合眼在床前守著,已經沒有心思掉眼淚。蔣袁二人發動大醫院全體翻古書,出主意,倪儉天天繞著隆福宮不停轉圈,守護的侍衛加了一倍。這個皇帝出巡時刻,太醫在中宮來來往往,猜測已久的事實浮出水面,兩天工夫,兩年多來形同隱身的人,一下把宮裡都震動了。

六月二十五,長生回宮。

倪儉看見陛下就帶著十幾個人快馬疾馳直入宮門,送信的不可能有這麼迅速,只怕是從楚州出發便輕身上路,把大隊人馬丟在後頭。一邊想著也太託大太冒險了,一邊在心裡謝天謝地,迎上去不等發問就道:「陛下,子釋病了。」

長生腳步一頓。

「五天了,就盼著陛下快回來……」倪儉抬頭,眼前只剩下一干侍衛。

宮女內侍一個個下跪行禮,長生視若無睹,筆直衝到床前,猛然剎住。

那樣強烈的不安,還以為是思念所致,原來竟然不是。

不記得多少次面臨如此驟然打擊,每一次恐慌與煎熬都累積下來,壓得人心如鐵石。

長生想:子釋,怎麼又病了呢?告訴你不許生病,老是不聽話。不是跟你說了,白得像牆皮,一點也不好看。我答應你按時回來--我都提前回來了,你怎麼不看看我,笑一笑?你看看我,笑一笑啊……

他想彎腰去抱他,意志卻指揮不動身體。於是就這麼跟石頭似的杵著,一動不動。

與此相反的,是李文和李章,苦熬許久,主心骨終於回來,原本要下跪行禮,因為心情放鬆,一下跌坐在地上。

李文看李章比自己更不濟,開口稟報:「陛下,少爺他……六月二十那天,自集賢閣出來,像是……有點不太開心。打御花園散步回宮,不堤防受了涼……頭兩天,一吃藥就吐,到第三天……用盡了辦法,都醒不過來……今兒……是第五天了……」

長生想:子釋,你為什麼不開心?因為我沒回來麼?我不肯去,你要我去。你答應我會乖乖等著,我才去的,你為什麼騙我?我現在回來了,你怎麼還不醒呢?我知道你聽得見我說話,不要睡了,醒來看看我,對我笑一笑,好不好?

他想蹲下身撫摸他,雙腿卻已麻木。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身後響起:「陛下!」長生吃一驚,發現自己撐著床柱。

袁尚古跪在皇帝身後,抬頭:「陛下保重!」

「太醫……有話請講。」

袁太醫看看身邊蔣太醫。病人昨日便已近垂危衰竭,分明油盡燈枯,也就是一口氣吊著等皇帝回來再咽。但是皇帝走之前,人可是好好的啊,五天工夫成這樣,養一大群太醫都是白吃飯的麼?

「陛下,」袁尚古定定神,「李公子的身體,這兩年一直靠陛下神功維繫,靠藥物輔助扶持,也靠公子本人強韌意志延續支撐。這回陛下離開,雖則事先有所防備,然……當日黃昏,恰逢陽衰陰接之時,又處草木寒潮之所,更兼心緒低沉,神思游離,最易感邪引觸,損脈傷腑,所謂強弩之末……」

「是……麼……」

蔣青池實在聽得氣悶,冷不丁迸出一句:「陛下,有些人……天生就活不長的!」

此語入耳,長生心頭霎時劇痛,一口鮮血直噴在紗帳上,貼著金箔鏤著金龍的床柱簾鉤濺了好幾滴,醒目豔麗。

「陛下!」地下跪著的紛紛爬起來攙扶探看。

長生腦子裡有些迷糊,覺得就這麼迷糊下去彷彿挺好,挺安逸,又似乎有個聲音不停告訴自己:醒過來!你醒過來,他才會醒過來!

閉上眼睛,告訴自己:醒過來!

「不要緊。」緩緩站直,擺手,「你們都去歇著吧,這些天也累了。」

「陛下……」

「沒關係……都下去吧……朕在這裡就好。」

一干人等陸續悄悄退盡。

長生覺得自己很清醒,其實還是迷糊的。既沒在意文章二人指揮宮女換下紗帳,擦淨血跡,也沒在意蔣袁二人安排醫官輪班值守,聽候差遣。他只是站在床前,閉目、凝神、調息、運氣。一遍又一遍,最後,慢慢開始脫衣服。

子釋一邊走,一邊想:「我為什麼在這裡?」

四周灰禿禿霧濛濛的,依稀看見腳下道路向前延伸,下意識便順著往前走。他並不知道這條路通向何方,心裡又似乎很清楚,那就是自己的目的地。

霧越來越濃,像是到了河邊,水汽瀰漫中有個人影,聲音溫和很親切,彷彿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來了?」

「嗯,來了。」

那人向對面揮手:「過渡。」

一條船杳無聲息浮現,朦朧中有人問:「幾位?」

「一位。」

岸上這個轉過身,姿勢看不清他動作,卻明白他在示意自己上船。走了兩步,總覺得有些疑惑,停下。

「不對……」

「哪裡不對?」

「為什麼是一位?」

「你不就是一個人麼?」

子釋四面看看,果然只有自己一個人。

可是,為什麼我是一個人呢?他低下頭,喃喃自語:「一個人……為什麼?不對啊……為什麼……只有我一個人?……」

望著面前的影子,問:「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你本來就只有一個人。」

子釋想一想,搖頭:「不對,我不是一個人。」一下想清楚了。「不止一個人,應該還有他……我要回去找他。」

對面那人隱約笑了笑:「你回不去了……你該知道,黃泉路,本是不歸路。」

子釋慌忙回頭,來路果然已經消失,他呆了一會兒,忽然原地坐下。

「你做什麼?」

「我在這裡等他。」

對面的人嘆氣:「那可不知得等到啥時候。」

子釋想起來了,他說過,要我等他。可是我怎麼不小心走到這裡來了呢?沒關係,他會找到我,然後,接我回去。

點點頭,一字一頓:「我就在這裡等他……等他接我回去。」

「子釋。」

「嗯……」

「子釋。」長生害怕那聲回應只是自己的想象,第二次在耳邊叫完名字,馬上轉頭盯住面孔。

「嗯……」

聲音從鼻腔裡輕輕傳出,長生捕捉到明顯的空氣震動。那樣微弱的聲響,竟好似直接在腦子裡炸開一個猛雷。

斂住心神。把若有若無的熱流一絲絲匯入丹田,再緩緩帶到所有奇經正脈。一遍、兩遍、三遍……不必馬上喚醒他,這樣半昏半醒跟著走最好——這種時候,最乖最聽話。

懷中這具軀體如此熟悉,不論靈魂還是肉身,某種程度上說,長生遠比它的主人要熟悉很多。經過那般漫長而又艱辛的探索,他漸漸知道每一處敏感點的精確位置,瞭解每一個階段的細微變化,讀得懂所有潛意識反應裡隱含的資訊,看得見肌膚掩蓋下血脈氣息流轉的方向——他越來越感覺到,這具軀體,正在真真切切化作自己的一部分。

長生已經非常清楚的知道,帶著他練內功,習雙修,最難跨越的障礙在哪裡。

他絕非定力不夠——只要他想,甚至可以達到異乎尋常的強大。但是……

長生在長期共同親密生活的過程中,終於摸索透徹,他的定力,都是以損害肉身為代價的。換言之,他有一種每逢緊要關頭就把靈肉分離的本事,在無數次被迫運用之後,竟變成某種本能反應。倘若非要強迫他憑自己意志入定練功,煉成靈魂出竅回不來都有可能。而與此相對應的,偏是格外敏感脆弱難以控制的肉體……

以意行氣,以念控欲,其基本前提,必須是靈肉合一,身意相守。偏偏子釋於此方面先天不足,後天懈怠,這裡頭有非常獨特的深層原因,長生當然不可能猜得到。他的結論,這人太聰明,又太懶,腦子和身體恰成反比,背道而馳。當子釋清醒的時候,長生只能想方設法分散他的注意力,替他維持靈與肉的平衡,不讓他因為身體的折騰過分難以忍受而抽離意志,或者索性屈從慾望,放縱肉身,放棄努力。事實上,這一點始終沒能完全做到,頂多不過是竭力將那若即若離的過程延續的稍微長一些罷了。

這才是兩人「雙修」進展如此之慢,如此容易反覆的根本原因。長生很早便有所察覺,直到這一次,整整三天對著徹底昏迷的他,想盡辦法換回他的意識,激發他的本能,終於融會貫通,重拾信心,連帶把至情至性亦死亦生的逆水迴流參透到更上一層樓。

每隔一刻鐘,便叫一聲他的名字。將聲音擰成細細柔柔一縷,直接送到心上。當感覺緊貼胸前的位置傳來漸漸平穩的顫動,長生激動不已,差點把持不住。低頭親一親,百感交集;換個蠢笨點的,早不知練到第幾重。聰明反被聰明誤,用在這裡也正好。

第二天正午,行過一個周天,子釋忽然睜眼。

「長生……」

「嗯。」

子釋茫然的看著他。夢中種種景象隨著眼前面容的顯現迅速支離破碎。過了好一會兒,眼神慢慢變得清明:「你……回來了?」

「嗯。」

又過了一會兒彷彿不好意思的笑笑:「你回來了,我怎麼睡著了呢,真是……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才回來。」

子釋端詳他半晌:「路上沒睡好麼?」

「還好。」長生開始給他穿衣裳。

子釋一看,兩個人光溜溜貼在一塊兒,分明是練功的姿勢。

「為什麼……」

長生不答話,認真給他穿好裡衣,又給自己穿戴妥當。拿起床上的細絨毛毯,裹住了,抱起來就往外走。

在這個過程中,子釋一直任由他擺佈。到底忍不住了,問:「去哪裡?」

長生沉默片刻,低頭微笑:「回家。」在他額上輕輕親吻,「咱們回家,回枚裡。」

「啊……」

子釋剎那間感覺如真如幻,整個人似乎飄了起來,以為自己步入了另一個夢境。只是這個夢,比起先前那些,要美好得多了,不願醒來。

「我帶你回家——咱們去枚裡看星星,去艾格湖捉天鵝,去靈恝山採雪蓮……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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