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釋見到子歸,如夢初醒。
——原來一路所見所聞,都是真的。
他記得那些碧綠碧綠的草甸子與澄清澄清的水泡子錯落相間,天空瓦藍瓦藍,整個兒映在水面。草甸連著倒影,好像一塊塊綠色的雲。
他記得那些熱烈的一眼望不到邊的油菜花——他從來不知道江南四月菜園子裡細瘦的黃花,到了西北,會化作這樣耀眼奪目盛夏流金,鍍滿大片高原。
他記得那些身穿奇裝異服的人們,彷彿自遙遠的異域城堡乘坐飛毯而來,騎著駱駝而來,在城市中穿梭吆喝,神秘而悠揚的音樂一路尾隨……
「大哥。」子歸到達她的駐地不過兩個多月,完全入鄉隨俗:一身胡服番裝,上邊穿件短短的彩色繡花束腰小衫,底下純白灑金燈籠褲,蕾絲鑲邊墜流蘇的大披肩打胸前拖到腰後,要多搶眼有多搶眼,要多拉風有多拉風。
子釋眼睛都看直了:「我的天!……子歸,有沒有老番向你求婚?」
子歸笑盈盈的:「怎麼沒有?還有王子呢!」
子釋轉眼看莊令辰:「那你怎麼辦?」香%香%整%理
莊令辰淡淡道:「他們又不會作詩。」
子釋樂了:「哈……回頭別忘了穿這個去京城轉轉……」
西北督撫的官邸,設在永寧縣。關外大片土地,已劃入涼州轄區。莊令辰和子歸對這片新天地極有熱情,抵達之後,立刻全身心投入到新的事業中。御駕突然親臨,打著上聖山還願的旗號,著實把夫妻倆嚇一大跳,看見子釋模樣,什麼都明白了,極有默契的配合著哄他開心。
晚上,兩口子陪長生說話。子釋每天也就中午清醒個把時辰,別的時候,都在睡覺。
「長生哥哥……」子歸哽住,有些事,潛意識裡早已等待多時,當最後時刻來臨,心如同冰鎮過一般,知道很痛,可是已經感覺不到。
長生慢慢道:「子釋會好起來,我會讓他好起來。」
莊令辰問:「宮裡……」
「我準備在奧雲宮多住些日子。這段時間,委託平正王監國,秘書令與尚書令共同執政,中書令監察。」
莊令辰聽到「平正王監國」五個字,大驚,聽完整句話,明白了,平正王就是個擺設,完全沒有實權。論地位尊貴,這位唯一的親王是僅次於皇帝的角色,擺在朝上,免得戎夏兩方面大臣不穩。兩年前,朝廷增設中書令,專掌監察拾遺勸諫事,原越州宣撫符亦德高望重,出任此職務。
當日長生把符留找進宮去平正王陰陰道:「你就不怕我篡位?」
長生望著這個只比自己小半歲的弟弟:「你也該長進長進了。趁此機會多學學,給兒子們做個榜樣。不過是廢了腿,別連同腦子一起廢了。」
接著向莊令辰解釋:「我不在,莫思予,皇甫崧和符亦,誰也沒有兵馬調動之權。如遇緊急,是否調動兵馬,由殿前司指揮使、定國上將軍、護國上將軍共決。」這三個人,是倪儉,單祁和新近由涿州調回京畿的符仲。至於此行護衛御駕的,除了禁戍營精銳,還有成敬候符八的隊伍,八叔年紀漸大,思念家鄉,聽說皇上要上靈恝還願,申請回枚裡駐守,被任命為宗正大夫,取代國舅賁熒。
長生最後道:「這幾個月,我會不時下山,在枚裡故宮待一待。你跟京裡勤聯絡著看,真是大事,派人把摺子送到枚裡來。」
莊令辰放心了,最初真擔心皇帝一時衝動,沒想到,倉促成行,竟是滴水不露、
御駕在永寧停留一夜,第二天即啟程繼續向枚裡進發,嘉寧公主、誠武侯夫婦送至烏幹道口。
莊令辰望著遠去的車隊,安慰身邊新婚燕爾美麗嬌妻一番,最終感嘆:「陛下從前說:「沒有江山,何以有子釋?沒有子釋,何必有江山?」我開始以為,是至情至性語;後來發現,是大智大慧語;如今才知道,是大徹大悟語。」
子釋趴在車窗上,眼睛一眨不眨盯著外頭看。
又高又遠的藍天,因為顏色過於純粹,反而令人產生近在眼前的錯覺。黃褐色的道路完全與兩邊沙丘融為一體,安靜得好像凝固了一般。然而每當馬蹄踏過,揚起一片煙霧似的煙塵,再留下幾串淺淺的沙坑,那種動感從容而美麗。
子釋看見遠處一隊駱駝緩緩移動,大喜。看了半天,回頭問長生:「咱們為什麼不騎駱駝?」
「那應該是長途跋涉而已的商隊,咱們要走的路比他們短得多。而且你看著好像在沙上走,其實底下不折不扣是條官道,不過被浮沙遮住了而已,馬拉車速度快。」
長生和上窗簾:「這會兒太陽曬得厲害,別看久。睡吧,等到了枚裡我就叫你,不會錯過好風光的。」不待他出聲,抱到中間褥子上,又把壁櫥裡放著的細頸膽瓶拿過來,拔掉塞子,「喝一點,沙漠裡氣候乾燥,即使不渴,也要及時喝水。」
水的味道清香中微帶苦澀,據說用西藏獨有的花草煮泡,能解除在高原大漠中行走的種種不適。長生一邊喂他,一邊自己喝。
子釋喝了幾口,忽道:「我一直以為是做夢……」
「嗯。」
「真的,長生。看見你回來,然後咱們出宮,出城,一路上你指給我看那些風景……我真的以為……自己是在夢裡,沒有醒。」
「嗯。」
「然後看見子歸,跟她說話,說著說著,一下子就明白了,原來不是夢。」他閉著眼睛,指尖摸索著,立刻被一隻溫熱的手掌包住。
「今天……什麼日子了?」
「七月二十一。傍晚就能進入枚裡綠洲。四五天工夫,便可以到靈恝山腳下。現在正好是最漂亮的季節,再過個把月,可就該下雪了。」
「七月二十一……我記得上一次問日子,是六月二十……你到底哪天回來的?」
「你上次睡醒,問我什麼時候回來的,那天,是六月二十九。」長生停了一會兒,才繼續道:「你一口氣睡了九天,還把我給你種的小火爐弄熄了……」
「那個,不是,我沒有……」子釋有點著急的辯解,莫名羞澀起來,側過臉,聲音微不可察,「我真的沒有……你說了不可以,當然就是……不可以……」
「我知道。」長生讓他躺平,枕著自己的腿。
「那天……突然走神走的厲害,不知怎麼就睡著了,一會兒覺得醒著,一會兒又覺得是做夢……」
長生把手掌輕輕覆在他眼睛上:「不管醒著還是做夢,我都在這兒。」
「嗯……」氣息輕悄平和,這回是真睡著了。
長生低頭看了一陣,從膽瓶裡倒水洗手,自袖中抽出窄窄一柄銀刀,退去刀鞘,刀尖在左手食指指尖上劃個小口。右手墊在他頭頸下,略微枕高些,然後,將劃破的食指送進他嘴裡。
泡水的幾種花草,其中一樣是石生花。其蕊遇血生香,能有效中和血腥氣。
默運玄功,讓血流細微而又緩慢的順著咽喉注入,慢到近乎一滴一滴下去。
正是這辦法,真正把子釋的命救了回來。
當日在宮中,長生抱著昏迷的人苦思一夜,將最後那顆雪蓮仙丹拿出來自己吃了。運功化開後,命令太醫們想辦法給鮮血去腥。一個負責草藥的戎族醫官在藥庫裡翻出幾包曬乾的石生花,不料竟有奇效。
此後每一天,當他沉睡時,就像這樣,一滴一滴,注入他的身體。配合著內力與真氣,讓自己的血液浸潤他乾涸的臟腑,枯竭的脈絡,賦予他起死回生的力量泉源,終於重新啟動心跳與呼吸,再次喚醒本能和意識——令逆水得以迴流。
長生想:子釋,你怎麼就這麼懶呢?
有什麼辦法?一切他懶得做,不願做的事,只好我替他做。
用自己的元氣精血,救活他,養著他,留下他,守護他。
長生很遺憾,不能貼在他耳邊問:「你說我是不是天才?」
西戎枚裡故宮位於艾格湖南岸。建築物都是用湖邊出產的大石頭壘成,多為純白、鵝黃、淡青三色,明顯且別緻。王宮正殿以白色為主,彩色石子在宮牆上鑲嵌出戎族特有的花紋圖案,聖潔高貴而又不失活潑。
前任宗正大夫賁熒得到快馬傳訊,不敢怠慢,早把宮中清掃佈置一番。長生見了他,道是「舅舅年事已高,待此間事了,不如隨朕回順京頤養天年」。賁熒被髮配回老家這些年,只覺荒涼又冷清,萬年思念中土上京繁華風物,聽到這話,感激涕零,老淚縱橫。
大隊人馬就此止步,長生著急上山,帶著禁戎營心腹親兵即刻向北。
氣候絕佳。
天似穹廬,湖平如鏡,一樣純淨透亮如水晶的藍色。湖邊各種灌木獻花五彩繽紛,千變萬化,叫人看花了眼。遠方青翠濃郁的草原與白首佇立的雪山相互依偎,別具情調。
長生抱著子釋,不坐車,騎馬。見他探頭眺望遠處一座白色塔尖,道:「那裡是我娘。這回先上山,等下次,再帶你去看她。」
「好。」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子釋醒著的時候,隊伍走得很慢,等他睡著了速度才快起來。長生信馬由韁,衛兵們也就非常悠閒的護在周圍。夏兵頭一遭見識此等塞外風光,只恨兩隻眼睛不夠用。而西戎士兵俱是闊別多年重回故土,無不看得熱淚盈眶。
走著走著,符幹忽然跑到長生面前屈膝行禮:「陛下,他們想唱歌。」
長生見子釋滿面歡容,笑道:「唱歌可以,喝酒不行。」
「遵旨!」
不知誰領頭就唱起來,一人唱百人和,歌聲直遏雲霄,響徹綠洲。一群群天鵝驚起,自湖邊長草叢中撲稜稜展翅沖天,清越空靈的鳴聲與地面歌聲此起彼伏,餘音嫋嫋不歇。
子釋看得呆了。目送無數潔白優美的身姿消失在對岸,又側耳聽了半天士兵們唱歌,最後鼻子使勁一吸,讚歎:「連風的味道都不一樣。」放鬆身子,合上眼睛。
第三天,隊伍漸漸接近靈恝聖山。
大塊大塊潑灑的綠色,或深或淺,縱橫交錯。草原上放牧的人明顯增多,藍天碧草間時不時點綴白色的氈房與成群的牛羊馬匹。長生低聲給子釋解說各色人情風物。中間遇上幾個小部落首領特地趕來參拜獻貢,派人給皇帝陛下護駕引路,同時遣使提前往聖山報訊。這些人是真正與世無爭的游牧者,也是枚裡綠洲最邊緣的守護者。長生知道他們跟奧雲宮關係密切,臨時駐紮一夜,逐一親切接見。
快到靈恝山腳,水草尤其豐茂。一陣牧人歌聲遙遙傳來,子釋聽了一會兒,在長生懷中直起腰。
那歌聲悠揚舒緩,纏綿感傷。隨著風兒自草間滑過,自林間掠過,飄忽而至,縈繞不息,叫人一顆心都好似要化在裡頭,沉迷陶醉。
直到唱歌的人策馬遠去,唯有輕風從耳邊空虛的吹過,那聲音還在腦中盤旋。
子釋問旁邊跟得最近的禁戎營副統領:「符干將軍,剛才那首歌,你會不會唱?」
符乾麵露難色:「這歌兒,聽過的人多,會唱的人少。本是唱給奧雲大神的頌曲,調子又高又長,變化也多,不好唱的很。」
「可是真好聽……」子釋略帶惆悵的嘆息著,冷不丁回頭,問身後的人,「你會不會唱?」
不過隨口一問。在子釋印象裡,長生夏化程度非常高,又是王子身份,少年即隨父征戰中原,只怕沒有保留多少大漠草原浪漫情懷。之前聽士兵們唱歌,就壓根沒想起來把他也算進去。誰知過得片刻,居然聽見一句十分確定的回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