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路立著的漢白玉牌坊,質樸簡潔,比不得從前精雕細鏤,卻更見雄偉厚重。還是「忠正端直」四個字,筆力道而體格正,乃當今聖上手書。因為骨殖已無法辨認,於是在花照白墓舊址修了一座大墳合葬。墓門前石桌供案,龜座碑亭,尤增肅穆。
花有信和花自落遠遠望見,膝蓋一軟,跪倒在地,再也起不來。feifan
長生這一趟到楚州,主要做三件事:花家墓園祭祀,勸服許泠若,考察移民安置工作。其中第一樁是收買人心的關鍵,務必做好做足做到位做出彩。否則未免太對不住某人精心設計。
出發前,兩人趁旬休日在開泰殿排練。
「停!」子釋盤在九龍寶座上,指導大殿當中朗誦的人,「再煽情一點。」
長生想一下,問:「什麼叫煽情?」
「就是念得肉麻點。」
「肉麻……」這個懂,張張嘴,準備試試,旋即放棄,「不會。」
不會?子釋心說你幾時不會了?該肉麻的時候那是一粒雞皮疙瘩都不曾漏掉。不過人家從來不以為肉麻,純屬真心實意,自然流露。他其實也蠻會演戲的,可惜戲風冷峻,戲路比較窄,這般面向大眾煽情是有點為難……
拍拍手:「氣勢沒得說,莊重嚴肅也足夠,缺的是感情一一我不是說你沒感情,問題是要讓聽的人都覺得你很難過……」
長生忽道:「我很難過。」
子釋沉默一會兒,嘆氣:「我知道。可是長生,」靠在椅背上,「你得讓完全不瞭解你的人,悟性也許很低的人,到時候能看出來、聽出來,你有多麼難過。最好當眾掉幾滴眼淚——實在掉不出來,袖子裡藏點兒生薑辣椒麵啥的……」說著說著,撲哧笑了。
長生一蹬腳跳上丹陛,落到他面前:「我不去了。找個合適的人代天子念一念,哭一把,燒炷香——也差不到哪兒去。」
「你敢!」
「可是……」
「我辛辛苦苦替你寫出來,你敢找別人去唸?!」
長生蹲下身,握住在龍椅上拍得泛紅的手掌:「我不敢。」
胳膊一伸,抱住:「我答應你自己跑這一趟,你答應我的事也不許食言。」
「你……不會是想在這裡……」子釋吃驚。說到後面,又好像很期待的樣子。
長生四面看看,沉吟:」容易著涼……或者最熱的季節……還是等身子徹底好了再說吧。」
瞧見他眼底戲謔笑意,子釋反應過來被涮了,抬腿就踹:「我幾時答應你?你自己的事,愛去不去,別說得跟我逼你似的。」
長生把他抱起來:「怎麼著也得個把月,真的太長了,我實在沒法放心。除非這些天抓緊用心練——只要你乖乖聽話,不跟我彆扭,我保證帶你把小火爐燒得旺旺的,晚上一個人也不會冷……」
「萬一……萬一,我忍不住……自己弄熄了呢……」一朵貓^友情^整理
「你敢!!!」
皇帝執意親自巡視楚州,朝中不少反對之聲。論辯半個月,各說各有理,最後統統折服在皇帝陛下憂民愛民大旗下。禁戍營忙著策劃出行保衛方案,秘書省和禮部動手進行各項準備工作。所有準備工作中,最棘手的,是花家墓園石碑上要刻的那篇文。禮部尚書捧著紙筆請了一圈,翰林學士們搞清楚原委,誰也不敢接下這活計。大家都是有學問的人,一聽就知是篇千古尷尬文章,紛紛搖手婉拒。
長生衝一干文臣道:「你們都不寫,朕便自己寫。只有一條,如此你們不許提意見。」
莫思予單說幾件別的事,最後一個告退。臨走笑道:「陛下自有捉刀人,欲先抑而後揚耶?」子釋的存在,以老莫之精明,早已瞭然於心。
長生也笑。笑完卻嘆息:「莫老,我……真不想拿這些事去煩他。」
「哦?老臣倒頗為期待,看他能作篇甚樣文章出來。」
花氏後人焚香獻供畢,皇帝親自宣讀祭文。
長生站在碑亭前,那些詞句早己爛熟於胸,運起內息,將聲音直送到數里開外。
楚州百姓得知萬歲親臨,百丈之外不清場不封路,打十里八鄉趕來瞧熱鬧,人山人海,那叫一個壯觀。隔得遠的恨不能架起人梯搭起樓臺一一這個當然不允許。幸虧萬歲爺高大威武,聲如洪鐘,老遠便能看見,說話好似就在耳邊。有幸擠到墓園邊上的一些民眾,事後交口讚歎聖上年輕穩重,相貌堂堂,比那真君廟裡的二郎神還要神氣俊俏……一傳十十傳百,不少人賭咒發誓說看見萬歲爺額頭上還有一隻通天慧眼,又有人考據出來皇帝乃是天子,二郎神不過玉帝外甥,屬於表兄弟關係,切不可混為一談……
以上乃後話。當日祭祀現場,群眾是非常嚴肅,非常配合,非常投入,非常感動的。而有資格進人墓園陪祭的地方官員和士林縉紳代表,人人手裡都拿著一份趕印出來的御筆祭文副本。據說文章由皇帝親撰,這個當然沒多少人信,不過一筆字相當有格調,士子們心裡覺得親切不少。
皇帝給花家墓園寫的這篇碑文,不論形式還是內容,都十分別具一格。文字淺易得很,偏偏一群讀書人拿著看來看去,左看一個意思,右看一個意思。剛覺著看明白了,又似乎不敢相信,預備相信了,又似乎沒看明白。暗中你覷我我覷你,等到祭祀正式開始,鐘鳴鼓響,燭燃香熱,再沒人敢溜號走神。
清朗渾厚的聲音飽含感情,莊嚴誠摯:
「天地懷仁,萬物滋養;人惰多欲,紛爭常歷。日月高懸,江山不改;社社稷每傾,衣冠自易。綱常敗則民怨騰,君失馭則四海異。亂世作而黎庶傷,侵暴臨而英雄起……」
長生想起他拿著筆,一邊蘸墨一邊說:「沒人替你寫,那有什麼辦法?只好我替你寫唄。朝裡那幫文臣為什麼不敢寫,因為他們只會耍筆裡花槍,糊弄老百姓。可是這事兒,時間隔得太近,明擺著糊弄不過去一一你叫他們怎麼寫?」
「楚州永懷縣花氏,素行仁善,惠澤一方,貧弱孤老,常加扶濟。危難無懼,困厄倍堅,志烈風霜,輕生重義。居廟堂之高,如花照白者,敢犯君顏,竭盡臣心,中道直行,守節不移。處江期之遠,如花照夜者,勇氣雄圖,衝冠裂毗,凜然奮志,鋒刃何忌?……」
以花氏兄弟行為操守,這些話絕不過譽,關鍵在於說話人是誰。
長生想起他對自己說:「咱們不搞混淆是非,愚弄百姓那一套,犯不著。花照白是不是忠臣?是!花照夜是不是英雄?是!忠臣和英雄該不該表彰?該!至於哪個皇帝來表彰,不是問題,前朝氣數已盡嘛。符定草菅人命,單拒倒行逆施,放哪兒都該殺一一當然,咱們不提這個。總之,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讓天下人都明白,當今的皇帝和朝廷,懂是非,講是非,寬宏大量,既往不咎……」
「然則,君失其道,國失其軌,方有懷才抱屈,壯志難繼。兵禍連結,暴行肆虐。遂使英靈棄骨,忠魂無地。嘆青史豈無忠臣,惜乏賢主。草莽本多義士,亟待明時。殺身成仁,願見君子得志;捨生取義,忍看英雄求死?碎璧焚珠,仁君之憾恨晚;橫屍浴血,聖人之出何遲!……」
長生想起他命令自己:「對,就是這段,要煽惰,要哽咽出聲,要感慨垂淚,要讓聽眾都知道你有多難過,死了的人沒遇上你這麼個賢明仁君多麼遺憾!」被自己瞪得嘻嘻直笑:「煽情歸煽情,底氣得足。你要堅信本來就是這樣。」搖頭晃腦,「我容易麼我,跟老百姓很多話沒法往深了講,但是道理不能打折扣。必須讓大家明白,花氏兄弟是值得敬佩的,也是令人遺憾的,可惜生不逢時。那麼作為自己,趕上了好時候,又該怎麼辦呢?最終,話還得繞到這上邊來……」
長生想起他得意嬉笑模樣,心裡鈍鈍的痛。這虛張聲勢的老毛病,一到傷筋動骨時候,便不知不覺復發。
「殺身成仁,願見君子得志;捨生取義,忍看英雄求死?碎璧焚珠,仁君之憾恨晚;橫屍浴血,聖人之出何遲!」
一一冷眼赤腸,看罷幾許君子得志,英雄求死?玉骨冰心,經過多少碎璧焚珠,橫屍浴血?他寫下這幾句話,是什麼心情呢?仁君聖人,不是做文章,他說:「你要堅信本來就是這樣。」
「……史嘆興亡,臨其事則盡其忠;邦見盛衰,當其時則守其志。天下無道,匹夫敢於爭雄;天下有道,書生恥於不仕……蒼生無罪,萬民共養天年;黎庶何辜?八方同享寧日。塋冢重修,唯安烈士遺魂;碑石銘勒,以寄太平良誓一一」
長生抬起頭,風吹過,腮邊微涼。
蒼天側耳傾聽,眾生肅然靜立。
原來。他寫的,既是事實,更是承諾;既是期許,更是鞭策。
「江南六月,青青鬱郁。
穀穗已黃,草蔬皆綠。
垂髻互嬉,白首相顧。
牛羊在野,橙橘當戶。
往昔已矣,兵銷鐵鑄。
今也及焉,鼎新革故。
聖人云:仁遠遠哉?
天塹有通途,吾道誓不孤。
練江清似鏡,極目楚天舒。
長生忽然產生當日初回順京時,身處歡呼人群中,瘋狂想要看到他的類似感覺。
——原來,他要我回到這裡,回到此地,向蒼天眾生立誓,做仁君,成聖人。
練江清似鏡,極目楚天舒。
子釋,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