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元年,四月初八。
這天本是佛誕節,因為皇帝於此日登基,遂成為天慶日,法定休假三天。但是今年滿朝上下忙碌又熱鬧,因為有兩對新人同在這一天舉行婚禮。
前錦夏宜寧公主謝還,被皇帝認為義妹,封嘉寧公主,賜婚於誠武侯、秘書郎莊令辰。
前景烈太子妃盤珠,被皇太后認為義女,封永安公主,賜婚於恭武候、萬戶府兼鎮北將軍黃雲岫。
西戎風俗,向來允許寡婦再嫁。即使按照夏制,盤珠為夫守喪已屆三年,亦無可厚非。
在符霖符霜綁架事件中,盤珠與黃雲岫不打不相識,一打成冤家,雙方都留下了深刻印象。後來又在太子府碰過幾回面,盤珠記仇,狹路相逢必不相讓,一來幾去漸漸帶出了糾纏的意思。等到黃雲岫被長生派往楚州出長差,子歸看出盤珠的相思病,索性請長生出面做媒。
為了白沙幫進京刺殺的事,黃雲岫住返好幾趟,長生順便向他試探。對於那個率真潑辣的西戌女子,黃雲岫也並未忘懷。自己本是害死她丈夫的幫兇,起頭就居心不良,彷彿欺負了孤兒寡母,想起來的時候,總好似欠下點什麼。
又權衡一番,自己這個短命的延夏朝前太子,跟人家當朝前太子妃、軍方大將獨女可沒得比。何況陛下許諾不嫁嫂嫂嫁姐妹,成親之後夫妻倆駐守東北,這個老婆等於送給黃家的一柄尚方寶劍,一塊免死金牌,一把遮風擋雨的大保護傘。記得盤珠臉上恰有眉裡藏珠一顆痣,當下再不猶豫,滿口應承。
子釋早在去年子歸訂婚伊始,就開始給妹妹張羅嫁妝。一年多工夫。陸陸續續攢下幾十大箱。決定兩位公主同一天出嫁,子歸非常大方的分出一半,又加緊添置若干。等到正式舉行典禮,彩輦並行,儀仗升引,冠蓋相屬,布馬連綿,堪稱華榮開國以來場面最盛大最隆重的一場喜事。
兩對新人,一對代表著錦夏前朝與華榮當朝的融合,一對代表著華榮當朝舊勢力與新勢力的融合,各方面都明白意義重大,影響深遠。婚禮格外盛大豪華些,當然可以理解。
典禮就設在宮中專用於舉行皇家儀式的廣泰殿。禮成後新人返回駙馬住宅,並沒有另建公主府。因為婚後三日,兩對新人都將啟程離京。誠武侯出任西北督撫兼涼州宣撫,鎮北將軍負責東北邊防。二位公主協助夫君駐守當地,手裡都有皇帝欽賜的緊急節制兵馬之權。這個任命宣佈後,很多人覺得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情理之中。長生對黃雲岫說:」我把符仲調回來,你跟訖利好好相處吧。」
婚禮當日,獲得殊榮受邀進宮觀禮的客人中,有群非常特別非常醒目的面孔——他們是往來順京的西域各國商人代表。這些人有的金髮碧眼,有的虯髯藍眸,操著嘰裡咕嚕的番話,第一次進入大夏國皇官,興奮得不知所以。華榮方面貴族官僚,西戎各族出來的對此等面孔並不陌生,司空見慣;夏臣們即使新鮮好奇,也端得住莊重的架子,在外番面前愈發矜持。
子釋一早就決定把妹妹婚禮做成外貿展銷會,所以正日子剛定下,內務府和禮部立刻放出訊息,聞訊報名者蜂擁而至。不過,外國人雖然積極,還不至於過分狂熱,倒是些本國巨賈大亨,哪怕遠在千單之外,也日夜兼程進京,託門子找關係,但求一個出席公主婚禮的機會。
子釋知道了,向長生脫口道:「那咱們賣門票好了,千兩黃金一張,多開放兩個大殿便是。」
長生笑著訓斥:「成何體統!」
子釋望天:唉……代溝啊……
根據華榮朝廷最新規定,秘書省及尚書省對皇帝任何決策都擁有封駁之權。若三方未能達成一致,則其他相關部門介入,並移交朝會公議。即使皇帝與宰相都通過,具體執行官員也仍然擁有駁奏質疑之權。所以子釋如果當真要賣公主婚禮門票,首先必須說服長生,然後由長生出面,說服秘書令及尚書令——這當然不可能。假設二位宰相昏了頭表示同意,內府令和禮部尚書那一關也過不去。何況還有中書省一大幫檢察官,對如此有傷國體的荒唐行為必定要予以制止……
所以子釋也就是望望天,想象一番自娛而已。
至幹邀請番邦代表觀禮,這個提議還是比較容易獲得通過的。因為能夠體現萬邦來朝之盛況,令番邦使節親眼觀摩我天朝上國物華之美,文明之盛,向四方傳播宣揚。再說誠武侯夫婦主持西北事務,很大一塊工作就是與番邦商人打交道,提前讓他們見識見識,震撼震撼,沒有壞處。
子釋心道:美麗公主外交……嘿,無往不勝。
婚禮一半西戎傳統,一半夏人習俗。兩位公主身穿蜀州進貢的十二彩錦緞刺繡嫁衣,頭戴越州進獻的東海碧玉攢珠金冠,如神妃出水,仙子下凡,看得所有觀眾目不轉睛。幾十大箱子嫁妝排開展覽,東北的貂皮人參,江南的絲綢瓷器,中原的文房宇畫,西北的翠玉美石……其餘美酒茶葉、衣裳用具、金銀飾品,不一而足。
子釋聽見前頭隱隱傳來鍾磐鼓樂之聲,知道公主彩輦進了宮門。在華榮皇室與朝廷中,自己基本屬於隱身狀況。這個狀況當然沒什麼不好,但是……今天這樣的日子,皇帝與太后才代表孃家。妹妹婚禮,無法出席。
正坐著發呆,身子忽然一歪一倒離開靠椅,被人抱了起來。
「你不是在前頭……」
「還輪不到我上場。」長生穿著朝服正裝,神態舉動跟衣裳完全不搭調,「噓,別出聲,我帶你去看子歸出嫁。」
步輦停在廣泰殿後門,長生抱著子釋,也不從殿內隱梯攀登,直接施展輕功,在轎子頂上輕踏一腳,躥向二層。大殿高得很,手裡又抱著人,眼見力竭,離欄杆還有點距離,明顯夠不到。子釋正在想:叫你顯擺吧,這下怎麼辦?一根飄帶飛過來,恰送到長生手邊,於是眨眼間,二人站在了欄杆裡頭。
笑嘻嘻一張臉湊過來:「子釋哥哥,長生哥哥叫我來陪你。」
「小然,你怎麼把這個扯下來了?少一根倪將軍會看出來的。」長生望著許汀然手裡的明黃綢帶,分明是屋頂懸至大堂中央的垂幡之一。
「啊,我還綁回去。」嘴裡說著,人已經靈巧如松鼠,順著房梁悄無聲息摸到頂上,把綢帶綁回原位。
子釋相信倪儉最近一定非常頭痛。還好許汀然就要走了。子周允諾子歸送嫁,將一直送入涼州,隨後折向東邊,徑直往彤城上任,許汀然理所當然要跟著。此外,羅淼也會一路陪同,最後去東寧水師就職。雙胞胎說動他看看河山萬里,這一趟自西向東,想來不會白走。
廣泰殿一共三層,二三層實際只有一圈迴廊。這種結構,建築物外形高大宏偉,內部空曠開闊,最適合用於宮殿。
長生把二人帶到正面:「小然,等下新娘子從前邊來的時候,你們就躲在這牌匾後頭看。等大夥兒進了屋子,你倆就用這大柱子遮著偷偷看。只要你不叫倪將軍和子周哥哥發現,我保證這樓上的侍衛沒人告你狀。但是他們正在執勤守衛,你可不許跟人搗亂。還有,別讓子釋哥哥坐地上。吃的喝的都有,但是……」
「知道知道,涼了不可以。長生哥哥,我內力雖然不如你,這點事還是做得到的。」
「嗯,那就好。我得走了,你們慢慢看。」
子釋抿著嘴看他得心應手差遣人參娃,甚是有趣。
想起頭天夜裡,兄妹三聊天說話。雙胞胎提前給大哥過生日,摘得十分之煽情。子周去彤城做知府,長生只給人,不給錢。他便在朝中立下豪言壯語,要不花國庫一個銅板,把彤城蓋起來。這小子,當著許多戎夏重臣氣焰囂張,回頭忙不迭找大哥商量主意。
囑咐完弟弟,又向妹妹交代嫁妝。其中有幾樣,正經花了不少時間和心思,包括有關西北地理風貌民俗的資料書籍,以及……綜合前人後人成果編寫的婚前教育手冊。
子周要拿過去看,子歸紅著臉死活不肯。
子釋對弟弟道:「你放心,少不了你那一份,但看你什麼時候需要罷了。feifan」想起有關謝氏香火的重大問題,明著問,「子周,小然跟你……」
子周白他一眼:「大哥,往哪兒想呢!我當小然是弟弟。」
「哦……」子釋點頭,「要他也只當你是哥哥才好。你又打不過他……」
雙胞胎無語。
最後子周惡狠狠道:「大哥,小然練的是童子功,你可不許胡亂逗他!」
子釋一臉無辜:「我在你心目中就這麼靠不住麼……」心裡岔開一個念頭:你長生哥哥那裡有門雙修的神功,不比那啥童子功前景光明多了?要不要試試?……
這會兒跟許汀然躲在廣泰殿二層迴廊等著看新娘子,新娘子還沒來,兩人一邊喝茶一邊悄聲閒話。
「小然,子周哥哥去彤城做官,你去做什麼?」
「我去保護子周哥哥啊。」
「他功夫也不弱,哪裡用得著你保護。」
「子周哥哥沒說不用我保護啊……而且,做官很危險的。」許汀然一臉嚴肅。
這話從白沙幫少幫主嘴裡說出來,真是相當具有說服力。
「要是……他成親了呢?」
「成親了,那我就保護子周哥哥和嫂子。」極為順口,忽然興奮,「啊,子周哥哥要成親了麼?我怎麼都沒聽他說過!新娘子有子歸姐姐好看嗎?」
「我隨便假設一下,八字還沒一撇呢。」拍拍他肩膀。「噓一一新娘子來了。」
仁和元年五月,皇帝巡視楚州。
長生是五月底出發的,隨行帶上了花家叔侄。
花自落之前一心以為子歸妹妹被實為西戎王爺的顧長生搶走做了王妃,故而對刺殺行動充滿熱情。關在牢裡的時候,子歸曾去探監,小夥子一下人生幻滅了,成天渾渾噩噩,魂不守舍。
活捉的刺客,只要肯投降,能用就用,不堪用的教育一番直接放走。用子釋的話說,江湖中人,關著有人來劫獄,殺了有人來報仇,沒完沒了,麻煩得很。一旦他知道你比他厲害,並且厲害得多,也就消停了。剩下幾個堅決不肯降的,加上一個傅楚卿,關在刑部大牢裡當標本。
花家叔侄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立志不成功便成仁,但那都是建立在假設有機會「成功」或「成仁」的前提下。如今看來,成功只怕再沒有可能,成仁又如何呢?除了環境差點,限制自由,不上刑不逼供,好吃好喝招待。對方擺明了沒打算索命,難道要動手自殺不成?花有信琢磨來琢磨去,手掌在脖子上橫著比劃比劃,半天也沒想明白成仁的由頭在哪裡。
報仇?力不從心,報不了了。號召花家子弟就此追隨老太爺而去,似乎也不太對勁。他心裡隱約覺得,冤有頭債有主,這筆債,非說是顧長生李子釋欠下的,實在有點牽強。當年這幾個娃娃與花家,並非一天兩天的交道,而是在花府住了整整一個月。最多不過是受其矇騙,好像也犯不著為這個自殺……
殉主?殉趙家皇帝還是殉錦夏朝廷?真要為這個自殺了,陰曹地府只怕先被老太爺打屁股。老頭子對姓趙的可不待見得很……
看看年輕的迷茫又憤懣的侄子,花二叔一樣憤懣又迷茫。要他動員侄子自殺,那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這可是花家下一代的家主。就在這迷茫且憤懣之中,對方通知說楚州宣撫重修花家墓園竣工,想請花家後人回去參加祭祀,還沒想好怎麼回覆,就被綁著上了路。走到地頭才知道,這場祭祀,竟是當了皇帝的顧長生親自主持。
花家墓園當年被單拒摧毀,自此廢棄。為花照白護墓而死的花照夜等人,直接在廢墟底下壓了許多年。朝廷重修花氏之墓,貼出告示招葬義工,又有商戶縉紳自發捐獻,地方政府只出面組織監督,沒掏一文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