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〇章 斯人大任

弟弟妹妹都走了,子釋懶洋洋歪在枕頭上:「居然肯上朝一一我還真小看了他。嘿!見過這麼囂張給皇帝下跪的沒有?他那是用君臣之道威脅你呢!這小子,擱亂世只能浪費,擱治世安邦定國。故意挑這麼招搖的活兒入手,可見所圖不小……」

長生知道他很開心,將剩下半碗粥在手裡焐著,道:「再喝點兒。消消食,然後睡覺。」

子釋眯眼躺一會兒,道:「我想趁熱打鐵,見一個人。

長生呆了呆,才低聲說:「昨天你不讓我殺他,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也不能讓他太好過,廢了武功關在地牢裡……」

子釋截住:「我不是說傅楚卿。」

見長生看自己,重複:「我不是說傅楚卿。對於此人,無所謂想見不想見。只是昨天那種情形,我不能讓他死在眼前。至於接下來如何處置,你決定就好,也不必特地告訴我。」

「子釋……」

「我說的人,是羅淼。」

咦?

「我曾經跟你提過,在西京的時候,見過他一面。我以為——三水兄若肯投降,堪當大任。」

「你覺得他肯投降?」

「花家的人肯定不會降,最多逼出個死心。羅家的人麼……試試看吧。」

「怎麼試?」

子釋好一會兒沒說話。長生覺得溫度差不多了,舀起一勺送過去。看見他勾起嘴角抿著唇,一副要笑不笑的詭異表情,沒由來替羅淼捏把汗。多看兩眼,發現那表情分明衝自己來的,心臟「撲通」跌了一跤。

索性放下碗:「你想怎麼樣,說吧。」

「我只是有種感覺,花點心思和工夫,羅淼是肯投降的。問題在於……」坐直身子,「長生,這麼說吧,你知道,老實人要靠訛。人參娃是純潔的老實人,所以咱們用純沽潔的辦法訛;但是三水兄,屬於,呃,不那麼純潔的老實人,所以咱們最好——」

長生眉毛一豎:「是不是上次見面他對你表示過什麼?」

子釋橫他一眼:「如果我說他對我表示過希望向你表示點什麼,你怎麼說?」

長生被他繞暈了,半晌回過味來,驚悚:「你、你、你、瞎扯什麼呢!」

子釋笑趴在枕頭上。

「哈……總之,我需要你配合,訛一訛厚道的三水兄。聽好了,不許拒絕,不許搗亂,不許露馬腳,不許找後賬,不許……」

長生忽然抱起他:「又胡鬧。」理一理額前散亂的髮絲,「你要胡鬧,我有什麼辦法?只好陪你胡鬧唄。」

「睜眼說瞎話,我幾時胡鬧了?」

長生看他笑得眼角溼潤潤的,張著嘴喘氣,胸膛起伏不息,捧住腦袋就吻下去。等到終於放開,只見眼睛更溼了,喘得更厲害了,嘴唇反射著燭光,鮮亮鮮亮的紅。

子釋喃喃道:「好吧,就算我胡鬧。可是……你都好久不肯陪我胡鬧了……」聲音越說越低,本是句玩笑話,結果不小心帶出幽幽的哀怨來。說到最後,自己也意外,垂眸不語。

「子釋……」

長生拿不準他所謂「胡鬧」究竟指哪方面。捫心自省,覺得恐怕哪方面都是。看他神情態度,又似乎單單專指某方面。心中又酸又軟,箍著腰身上下揉搓,往唇上一下一下輕吻安撫。

「子釋,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你跟我胡鬧,喜歡到……要瘋掉……我只盼著你能一直胡鬧下去,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所以我才不能……若照大夫的說法,就連現在這樣,也過頭了……」

「我知道……」子釋鼻子堵了,聲音甕甕的,「一百年,那還不成妖精……」

羅淼被帶進寢官,眼睛上蒙著的黑布陡然解開,隔著山水屏風望見前方燈燭搖搖,人影幢幢,也不知幾深,恍若身臨仙境。適應片刻,重疊明滅的朦朧感覺慢慢消退,注意到各處要害均藏著護衛。他猜側自己等人應該就關在皇宮裡,但是被人黑暗中蒙著眼睛帶過來,無法分辨到底身處什麼位置。

倪儉停下腳步,一伸手:「陛下在裡邊等著呢,羅大俠,請吧。」

羅淼有點詫異。他傷勢不重,不但妥善診治包紮,還有人伺候沐浴更衣。身上兵器自然早就搜走了,卻並沒有捆綁。也沒有封穴。心想,這侍衛頭頭怎的如此託大,任由自己隨便往裡進?他就這麼相信皇帝的身手?還是說暗中另有佈置?當然,經過昨天現場觀察,羅淼已經知道自己與對方差距比當年更大,但是——哼,他不是皇帝麼?不應該前呼後擁大堆人圍著麼?……

繞過屏風,幾個內侍宮女靜靜站立。對面八扇朱漆掛紗雕花門,中間兩扇虛掩著。為首的宮女恭謹有禮將他帶到門邊,示意他自己進去。推開門,是間空曠的大殿,錯落有致的燈籠僅供引路,看不清擺設。但羅淼是常年下水的高手,隨意掃去,只覺金碧燦爛,灼灼逼眼。

一個年輕人迎上來:「羅大俠,請眼我來。」

羅淼看他一眼,不是內侍。衣著彷彿大戶人家書僮,形貌氣度又彷彿大戶人家公子。再看一眼,面熟:「你,你是……」

「羅大俠好記性,小人是李文。」

羅淼沒來由心頭一跳。

穿過側門,繞過後廊,又跨過兩個隔間,光線漸漸明亮。一股幽香暖意撲面而來,原來進了一間寬敞的內室。地上鋪著織金簇絨羊毛毯,一張珍珠簾子自屋頂垂下。簾後一排琺琅嵌寶香滬,青煙若有若無。沿壁兩溜立柱八角琉璃宮燈,燭光微微躍動。羅淼站在簾外,明明無處不奢華,入眼竟是一片柔和溫馨。

正在猶豫之際,有人出來了。先前認出李文,這個就好認了,是李章。文章二人衝他默然行禮,隨即消失。羅淼有點恍惚。捏一捏拳頭,再次確認:這裡是華榮皇帝的皇宮,不是西京城裡忠毅伯府。

撩開珠簾,一步步走進去。

屏風、紗幔、錦幛、龍床。

「三水兄。」靠在床頭的人朝他微笑,臉上滿是故人重逢的喜悅歡欣。

羅淼不由自主跟他打招呼:「子釋……」

一路走進來,到處充斥著斑斕輝煌的色彩格調。直到看見眼前這個人,那些斑斕與輝煌瞬間沖刷乾淨。室內暖和,子釋半籠在被子裡,雨過天青緞面襯著白羅裡衫,再沒有別的顏色。羅淼怔怔望了他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什麼,挪開視線。

「羅淼。」長生開口,「好久不見。」

羅淼看向他,繃著臉點一下頭。

子釋瞅瞅對視的兩人,自動在腦子裡配上金色電光和噼僻啪啪的火花。如果不算昨天匆匆照面,這兩人確確實實真的好久不見了。一時間浮上心頭的,竟是某種類似悼念青春的惆悵。

輕輕咳幾聲:「三水兄,隨便坐吧,恕我病中失禮。桌上有茶,三水兄不介意的話,請自便。」

長生挑起眉毛:「你若怕有毒,也不必勉強。」

「長生……」子釋扯扯他衣袖,喚一聲。低沉溫柔,夾雜著嗔怪與勸解,兩個聽眾都禁不住酥了一把。

長生心道:平常怎不見你這般喚我?這會兒在他跟前演得起勁……啊,不對,就該在他跟前演得起勁,當然,最好平常也這般喚我……

「哼!」羅淼拉過椅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看見顧長生,不,符生,穿著黑底嵌紅繡金龍的袍子坐在床沿,氣派得叫人除了皇帝兩個字想不起別的。明明認得他就是當年打過交道的少年,卻絲毫拼不出從前模樣。倒是旁邊白得月牙兒似的李子釋,乍一看變了不少,再看看還是那樣。昔日言笑舉動自然從腦子裡冒出來,越看越熟。

長生端起碗:「快涼了,喝完再說話。」

羅淼這才注意到周圍飄散著藥香。

那兩人一個坐在床邊,一個靠在床頭。坐在床邊的端碗拿勺往前送,靠在床頭的低首張嘴往下嚥。沒有更多聲音,也沒有額外眼神,安靜、隨意、從容。

羅淼無端端看得心慌臉熱。多年以前懸崖邊草叢中花樹下撞見的那一幕,不停在腦中迴旋,轉得頭暈目眩。攢了多少憤恨,積了多少怨怒,預備了多少質問與審判,統統憋在肚子裡,不知如何發作。

「咳!咳……」

長生放下碗,一面輕輕拍著子釋後背,一面拿起帕子擦拭。瞧見腮上咳出一抹殷紅,哪裡還記得是演戲?挪過去摟在懷裡,趕緊揉胸口:「彆著急……忍住,不許吐出來……」知道他咳得厲害必定頭疼,把一隻手貼到額上。

半晌子釋才歇過來,睜開眼睛望著羅淼:「羅兄。我有很多事想問你。想必,你也有很多事要問我,所以特地請你來……」

長生忽然打斷:「今天算了好不好?過兩天再說。」

「沒關係。」子釋搖頭,「長生,我不想拖著。何況,羅兄本不是外人。所有的事,沒什麼不能攤開來說的。

衝羅淼一笑:「三水兄,眼看咱們認識差不多九年了,真算得上老朋友。天南地北兵荒馬亂的,中間有緣,加上這次,一共碰了四回面。」

羅淼想:居然有九年了麼?難道只見過四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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