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〇〇章 斯人大任

「說起來,四次裡頭有三次,都是你打我的主意,找我的麻煩,嚇我一大跳。想當年頭一回遇上,你偷了我乾糧,害我受驚,病了一場。後來在西京城裡,你借我的關係,順走我家財,害我欠人情。這一回更徹底,直接夥同別人,來要我的命。」

羅淼本來假裝鎮定在喝茶,聽到最後,手指一鬆,杯子落到桌上,茶水濺出一大片。

張張嘴:「子釋……」

「我不過欠你一個過江的恩情,若說還,單憑西京城裡保住你們幾條性命,便已經連本帶利還個乾淨。我李子釋要做什麼,向來無須跟誰交代。賠笑也好,賣身也好,投敵也好,叛國也好——世人無聊,我卻沒空。可是我覺著,羅兄是位值得一交的朋友,有些事,還想要問一問。或者你未見得拿我當朋友,這個我倒也無所謂……」

「不、不是……」

子釋盯住羅淼:「羅兄這麼講,可見至少曾經也拿我當過朋友。這些年許多無可奈何身不由己的變故,一時也說不完。我只想請問羅兄,無論如何,長生和我,總算與你相識多年。花二叔西京求援,你從頭到尾親身經歷。我李子釋是什麼樣的人,跟顧長生是什麼關係,西京朝廷是什麼局面,那傅楚卿又是什麼角色——白沙幫上下及花家眾人,唯有你知曉最多隱情。他傅楚卿如何胡說八道,別人相信情有可原,你難道就能深信不疑?這裡頭的是非曲直,別人道聽途說尚可,你難道絲毫不曾用心想過?」

羅淼望著他,緩緩搖頭:「不是沒想過,但是……」

子釋直起腰:「我知道你有大是大非,有國仇家恨。就把這些都算,三水兄,我只問你一句——你明知道來殺的人是我,怎能如此不問青紅皂白,不經考量求證,提了刀子就往我身上招呼?」

他語氣懨懨的,神情沮沮的。唯獨一雙眼睛清伶中含?委屈與責備,?得羅某人如坐針氈。

「子釋,不,不是……要殺的人……不是你……」

子釋面容冷若冰霜:「哼!為什麼要殺的人不是我?別人不知道,你當然知道,對不對?」

「……」

「莫非你很想看我淪落到求你一刀給個痛快的地步?」

羅淼沉默著。終於點頭:「是。我會。

抬頭看向對面兩人:「我知道傅楚卿的心思是什麼,但是我必須參與。」停一停。「假設沒有傅楚卿,只要幫主決定刺殺你們,我就必定要參與。子釋,我是有很多問題想問你,但是我知道,並沒有那樣的機會。何況,就算有機會,就算問個清楚明白……結局也是一樣的。如果……如果他抓到你,你說得沒錯,我會先把你殺掉。」

這態表得沉痛而透徹。子釋鬱悶又感動,心想:果然沒有看錯人。

上一次相見,正好也是清明節,距今整整四年。這四年,對身處白沙幫的羅淼來說,未見得最危險最殘酷,卻一定最窘迫最艱難。四年前穩重沉著而鋒銳外顯,如今穩重變了沉重,沉著變了沉鬱,鋒銳依然,卻是刀背衝著外頭。

長生忽然搖頭:「羅淼,如果你們贏了,結局或者會一樣。但是,既然我們贏了,結局就不一樣。」嘴裡說著,胳膊不知不覺扣緊些。哼!竟敢當著自己的面……

羅淼冷笑:「反正是你贏了,還不是你說什麼是什麼!」

「說什麼,從來作不得數,關鍵看做什麼。」子釋把話接過去,娓娓而談。

「三水兄,朝廷這幾年在楚州做了什麼,你長居當地,自是看得清清楚楚。錦夏末年,白沙幫跟官府對著幹,聲勢日益浩大,那時候朝廷在楚州做了什麼?華榮初期,白沙幫也跟官府對著幹,得到百姓擁戴,那時候朝廷在楚州又做了什麼?但是看看現在,朝廷輕徭薄役,免租停稅,勸耕助農,與民休息。這種時候,白沙幫都幹了些什麼?

「當日勒馬崖下,長生與我曾許諾屈大俠,必竭盡所能,變死結為生機,令楚州百姓重享安樂。白沙幫刺殺朝廷命官,殺的若是貪官汙吏,還有藉口好說,可你們殺了什麼人?你知不知道,為了選出這些人,為了勸說他們願意提著腦袋去楚州做官,為了讓他們到楚州能做一個替老百姓著想的好官,長生和我,花了多少工夫,費了多少心血?你知不知道,你們每殺掉一個,就要葬送多少,多少……」

說得動了真氣,摁著胃部停下。

咳一咳還好裝,不出聲是真難受了。長生把自己掌心貼過去:「今天就這樣,明天再說,好不好?」

子釋充耳不聞,抓著他胳膊深呼吸,繼續:「戎夏之爭,你我無可奈何。眼前是非,至少有目共睹。朝廷對楚州如此優容寬待,我總以為,俠義中人,起碼的善惡是非自當能夠分辨。三水兄,你知不知道,楚州昔日民眾近千萬,罷兵之後,倖存不及十分之一。為了動員各地流民返鄉歸田,為了保證他們衣食飽暖,為了讓他們能夠安居樂業,長生和我,動了多少腦筋,下了多少力氣?你知不知道,你們每行動一次,百姓就要動盪一番,我們,咳!我們,要用多少,咳!多少,咳……」

許多經過,平日不提,也就不去想。這會兒一樁樁說起來,越想越惱火,胸腹間一陣憋悶,轉眼變作紋痛,臉色頓時煞白。

「子釋!」長生察覺不對,化掌為指,一路點下去。

見沒有往外吐,稍覺放心。小心的逐一鬆開穴位,握著手運功行氣。自從經絡打通之後,這種情形比從前要好控制得多。

羅淼被撇在一邊,呆呆看著他迅速而又熟練的動作。李子釋閉了眼睛半躺在他懷裡,沒有一點聲息。不知不覺全神貫注,雙手緊緊按在桌上。

良久,子釋終於輕輕道:「長生,好了……沒事了。」

身體疲累到極點,情緒卻激昂亢奮。心裡打定主意要一鼓作氣把對方拿下——不僅為了要用他,更為了想拉住他。有些人不應該在絕路上越走越窄。

長生要說話,被他摁住。

輕言慢語,有若閒聊:「三水兄,這隆福宮原來叫做弘信宮,錦夏曆代皇帝都曾住在這裡。按照聖人規定的禮制,帝王妃嬪分五等,共計一百二十名,加上按例配備的宮女內侍,後宮總數近千人。不過錦夏朝除了開國幾任皇帝,後來的都沒守過規矩,後宮佳麗長期在三千以上。趙琚逃到蜀州,西京皇宮加上南山行宮,伺候他的林林總總大概上萬。這麼多吃白食的人,說到底,都要靠民脂民膏來養。

「長生接手之後,這宮裡養著的閒人放出去十之八、九。你進來也看見了,冷清得很。宮中一應物件,都是從前留下的。新皇登基,不但沒添過,還撤掉不少換錢補貼國庫。歷朝歷代,我可真想不起來,有哪個皇帝當得這般寒酸可憐。」看一眼長生,衝羅淼笑,「三水兄。你說,且不論其餘,單憑這一點,他算不算一個好皇帝?」

李子釋衝自己笑,忍不住就要回答他。羅淼張張嘴,才發現這個問題還真難答,僵在當場。

「你們跑到京城來,刺殺皇帝和大夏奸是吧?還跟趙昶搭上了線,想怎麼樣呢?把趙昶拱上皇位?」嗤笑一聲,「別說他傅楚卿一肚子齷齪私心,哪怕他真是孤忠義膽錦夏遺臣,那趙昶可是摟著姬妾上邊關勞軍的主兒。趙家叔侄倆,兵臨銎陽就棄銎陽,兵臨西京就棄西京——只有以天下為己任的人,才有資格爭天下。真叫趙昶做了皇帝,那就是人間禍害!三水兄,白沙幫多少英雄好漢,許幫主何等仁義胸懷,如何要跟這種人混在一起?「

羅淼緩緩開口:「子釋,你說的這些……許幫主,還有我,也想到過。可是……」

望著那人蒼白瞼龐上墨暈樣的眉眼,一雙明眸裡飽含痛心與責問,面子裡子都無所謂了,乾脆敞開來從頭講起。

「傅楚卿找到我們,白沙幫當然要收留。他頂著金吾將軍的名,又拿著‘翡翠青天節’在江湖上亮了相,幫裡幫外都十分敬重。後來他策劃成功好幾起刺殺,威望越來越高。馮幫主——許幫主成親後,曾經小產休養,馮將軍把手下義軍納入白沙幫,一手統管,名正言順做了幫主。馮幫主原本很是信任傅楚卿,漸漸有些忌憚,前年年底一次行動中,馮幫主受了重傷,傷得……有點兒意外……」

子釋和長生聽到這,立刻明白是傅楚卿在陰謀奪權。

「很多事,許幫主並不十分贊同,卻已經力不從心。幫裡弟兄一些聽馮將軍的,一些聽傅楚卿的,還有一些元老,以為許公子既己成年,理當子承父業。再加上外邊形勢逐日不同,各人盡有不同想法,以至於……唉……」

子釋頭一回聽見羅淼嘆氣。幾句話把白沙幫及許泠若處境揭示得淋滴盡致,日子過得如何壓抑憋屈,不難想見。

「傅楚卿提出進京刺殺,照他的主意,不出岔子的話,很有幾分把握。大夥兒非常激動,有什麼隔閡不滿也都先放下了。只是萬沒料到……」

想起昨日刺殺經過,到最後,竟演變成那般局面,羅淼訕笑一聲,似乎覺得荒唐諷刺,又似乎滿含苦澀悲愴。

子釋道:「小然說是姐夫向他轉達姐姐的命令,殺掉大夏奸最重要。」

羅膝愣了愣,彷彿想明白什麼:「子釋,我說出來,你也不用生氣。傅楚卿說你貪圖榮華富貴,跟皇帝……眼見情形不妙,又轉身投降了西戎。他本不知道我們也認識他嘴裡的那個……‘老相好’……偏偏因為這樣,不由得我們不信……其他人不知道的一些事,我只告訴了許幫主。現在看來。怕是馮將軍也知道了,才會叫小然……」

一報還一報。馮祚衍從妻子那裡知道了傅楚卿的私心,不但要令他無法得逞,多半還埋伏了暗子想借機除掉這眼中釘。當然,傅幫主熱血衝頂以身殉情的動人場面,是誰也沒有料到的——就連當事人自己,事先也不曾料到。

羅淼說到這,眼前滿是烏煙瘴氣。

——曾經那樣豪情俠義,叱吒風雲的白沙幫,到哪裡去了?……

回首往事,無盡的晦暗糾結,心頭一片混亂。

長生摟著子釋,只覺這場戲越演越真,越演越怕。回想昨日刺殺經過,如果不是他福至心靈及時發現;如果不是許汀然嚴守門規開口示警;如果不是馮傅二人各懷私心指令不一;如果不是子周快馬加鞭趕到現場;如果不是傅楚卿衝動之下臨陣倒戈……

幸虧,沒有如果。

沉寂。

羅淼呆坐許久,想不出還能說什麼。抬起頭,不留神問出口:「子釋,你怎麼病成這樣?」

「嗯,屈大俠不是曾經跑來刺殺靖北王麼?最後雖然把道理講通了,可他終究信不過我們。為了證明他老人家有本事隨時取我二人性命,甩甩袖子就叫我在床上躺了幾個月,差不多一整年沒法出門,至今天天跟藥罐子打交道,有點風吹草動就起不來……」曬笑,「是什麼人造謠說屈不言被靖北王害死了?他差點害死我才是真」。心道:屈大俠,對不住了,你是偶像,再借來用用。

謠言就是馮祚衍聽從傅楚卿主意,派人放出去的。羅淼無語。

子釋嘆氣:「其實怪不上人家,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氣。榮華富貴啊……三水兄,這東西我李子釋從出生到現在,缺它的時候還真不多。你看我為人做事,像是為了它麼?真是為了它,我何必勞心費力,自討苦吃?把自己折騰得五勞七傷,又能享受多少?享用幾年?」

「子釋!」長生捏住他肩膀,「胡說什麼呢!」

——那般抑鬱低沉,帶著無限疲倦蕭索,即便是演戲,也逼真得叫人害怕。

把他的頭挪到腿上枕著,伸手在額角輕揉:「別胡說。這兩天太累,不要再想了,睡吧……」

子釋果然就此合上眼睛,沉沉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長生放開他,站起來:「羅淼,子釋執意要見你,我沒法攔著。見了就要難過,實在不如不見。我沒有多餘的話可講,你是江湖中人,咱們便說江湖規矩。為國為民。拯救蒼生,俠之大者;除暴安良,懲惡揚善,俠之中者;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俠之小者。至於以武犯禁,恃強亂法,興暴擾民,尋仇洩憤,不過一介莽夫,與俠無關。我不知道。如今你們所作所為,算是這上邊哪一條?」

「大丈夫立身處世,當不枉此生。你若顧惜有為之身,放得下往昔恩怨、一己虛名,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路,你的家鄉榆平,故人雖已不在,水光山色尚好,我把河防船務交給你。第二條路,東南三州沿海,盜賊猖撅為患,水師惜無良將,你若願意,不妨跟白祺去打海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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