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兩年多不見的弟弟,子釋情緒高漲許多:「好。」
「大哥。」子周跟在子歸身後進了寢宮,直走到床前。衝旁邊的長生點點頭,算是打招呼,盯著子釋看一陣,「大哥……這兩年好不好?」
「挺好。」子釋微笑。在外面闖蕩許久,原本就顯得成熟的小夥子添了幾分滄桑氣質,光韻外揚而鋒芒內斂,與任何人站在一起都不會遜色。
子歸卻替大哥詳細回答:「在西京大病一場,後來,又受了傷……」雙胞胎見面,需要交流的實在太多,這些內容還沒來得及提起。
「大哥怎麼會受傷?!」子周問罷,瞪著長生。生病能夠接受,受傷不可饒恕。
還是子歸繼續解釋:「從蜀州回京,路上遇到屈不言屈大俠……子周,這事兒有點複雜,我回頭跟你細講。」
子釋依然微笑:「發生一點意外,沒什麼大礙,早就好了。」
這時子周後頭一個腦袋探出來,略帶羞怯:「子釋哥哥……」轉臉看看長生,再看看子周,又重新看看長生,終於學著子周先前的樣子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子釋滿面笑容:「小然,你長這麼大了,功夫也好厲害,我都認不出來了。」
「啊,那個……我不知道大夏奸就是子釋哥哥,啊!對不起,我不知道子釋哥哥就是大夏奸……」俊逸秀美的少年郎一臉無措,拿手捂住嘴,「啊,還是不對……」
「小然,我早告訴過你,根本沒有什麼大夏奸。」
許汀然望著子周:「可是,姐姐姐夫說……」
「那是他們誤會了。」
「哦……」依然疑惑,卻不再追問。
子釋瞅著弟弟,心道只怕他說天是綠的,水是花的,許汀然也不會反對。
子周道:「屈大俠的事我知道。前年春天,江湖上突然傳聞屈大俠……」子釋見他看自己,笑嘻嘻問:「怎麼樣?江湖傳言講什麼?精彩不?」
子周抽抽嘴角,一本正經:「反正說是金盆洗手,退隱出關去了。可是沒多久,又有傳聞說實際屈大俠是被靖北王府陰謀設計害死了。」
子釋微皺眉頭:「這個屈不言,他要退隱江湖,總不至於一聲招呼都不打吧?」
「沒有沒有,屈大俠出關之前,特地跟師傅師孃告別來著。」說話的卻是許汀然。
子周點點頭:「我當時在北方,打聽得訊息從楚州傳出,就準備往南探查真相,結果在路上碰到了小然。」
「是啊是啊,子周哥哥又不認得我了,可是我認得他。有人欺負我,子周哥哥把他們打跑了……」
子釋支起下巴:「小然,不對啊。你現在功夫比子周好得多吧?」
「那個,師傅說,不到萬不得已,不可與人動手,尤其不可與不會武功之人動手,所以我一直忍著……」
子釋目瞪口呆望著他。
「那些人蠻不講理,我怎麼說也不管用,也不能打他們,心想實在不行,就跑吧,反正誰也追不上我。這時候子周哥哥忽然過來幫我跟他們理論,他們說不過子周哥哥,就要打他,然後……」
「噗!哈哈……」子釋終於憋不住噴笑,抓住長生的胳膊,樂得前仰後合。另外兩個聽眾同樣莞爾。
「大哥。」唯有子周依然嚴肅,「小然是奉了他師傅冷手山冷大俠之命,特地給白沙幫和幾位武林前輩送信,澄清謠言,說明屈大俠歸隱的事情。」瞥見許汀然被自己大哥笑得莫名窘迫,安慰他:「別理子釋哥哥,你忘了,他從以前就這樣。」
許汀然抓著腦袋想想,好像確實如此,不窘迫了,接著子周的話往下進;「師傅說如果姐姐那裡沒什麼事,送完信可以遲些回去,自己歷練歷練,正好子周哥哥要去的,都是我沒去過的地方……」
一番交談得知,原來永乾七年下半年,許汀然跟著子周晃了一大圈,臘月才趕回玉屏峰與師傅師孃過年。他性格天生淳樸,自幼體弱多病,被身邊人呵護周全,雖然聰明,卻不怎麼通世務。十歲上山學藝,於武學之道天賦異稟,悟性奇高,不但身體養好了,更修得一身絕頂輕功和劍術。其間機緣巧合,恰逢屈不言潘恆沉香精舍好幾年,等於兩大宗師傾囊相授,造就了一位可遇不可求的武學奇才。
許冷若熟知弟弟性情,又愛惜這許家唯一的血脈,一開始不曾讓許汀然介入白沙幫幫內事務。等到後來形勢日益緊張複雜,許多時候身不由己,越發有意隨他自在,等閒不叫他回去。許汀然在山上待了大半年,記得與子周哥哥八月十八觀潮之約,辭別師傅師孃,前往越州東寧海口。二人這一回在東南三州遊蕩幾個月,到得年底,子週轉道向北,許汀然掉頭歸鄉,約定來年清明京城再會。
「過完年,師孃突然要我去接姐姐上山,我到了迴夢津才知道,原來姐姐懷了寶寶,我要當舅舅啦!」
子釋望著許汀然興奮的神情,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勉強笑道:「是麼,那可恭喜你。」
「師孃怕山下不太平,幫裡事情又多,所以要我接姐姐上山去住。可是姐姐說什麼也不肯跟我走,只叫我回去。我看她和姐夫都愁眉苦臉的,有一天晚上,忍不住偷聽他們,還有那個傅幫主說話——我知道偷聽人家說話是不對,但是姐姐什麼都不告訴我,我也會擔心她啊……」
「你遇見子周哥哥的事,姐姐姐夫知道不?」子釋不經意問。
許汀然搖頭:「子周哥哥不讓說,我就沒說。」
子釋翻翻眼皮:真聽話啊……
「那姓傅的怎麼會做了你們白沙幫的幫主?」
「之前本來是姐姐和姐夫一起做幫主,後來姐夫受了傷,功夫只剩下六成,姐姐又懷了寶寶,就變成他了。我聽幫裡幾位大哥說,他很厲害,辦成了不少大事,許多人服氣——啊,岔開了,我聽到他們商量要進京,說,說……」許汀然看看子釋,再看看長生,聲音一下沒了。
「他們商量要進京刺殺蠻子皇帝和大夏奸,對不對?」子釋問得和藹又可親。
「嗯。」
「可是人手不夠,所以你決定幫忙,是不是?」
「是啊……姐姐起先不肯答應,後來看我功夫比傅幫主都好,就答應了。我們分頭悄悄進京,到京城之後,我先給子周哥哥留了暗記,然後才與其他人會合……」
子釋明白了,白沙幫這一趟,是把臨時客串的許汀然當做了絕密武器,卻不料這武器不但會到處亂跑,還自己洩露了行蹤。
這時子周道:「害我這一通好找,發現城裡氣氛不對,急得到處亂轉,幸虧趕上了。」貌似平靜,實則心中後怕無比。
「對不起,他們不許我出去……」許汀然再次向他道歉。
子釋冷不丁問:「昨天刺殺的時候,你為什麼突然轉向?」
「啊,那個……子釋哥哥,我真沒認出你啊。如果天色沒那麼暗,情形不是那麼著急,我肯定也能認出來的……」
子釋擺手,笑:「不知者不罪,這個不怪你。我想知道為什麼你明明來刺殺皇帝,怎麼殺到一半改了主意?」
「這個,我動身來京城的時候,姐夫悄悄叮囑我,說傅幫主定會要我只殺皇帝,但是姐姐的意思,一定要殺死大夏奸,因為大夏奸最壞,最該死——啊,子釋哥哥,對不起,這個……是姐夫說的……我聽了姐夫的話,本來想,最好兩個都……」許汀然眨著眼睛,沒聲了。
子釋點頭:「誰知一交手,才發現皇帝功夫很好,乾脆先把大夏姦殺掉,對不對?」
「嗯……」許汀然十分內疚。子釋哥哥臉色那麼差,昏睡了一整天,不用說是被自己嚇的。雖然當時本著俠義道精神出聲警告,但是刻意延遲了半分,跟偷襲沒什麼兩樣。幸虧自己內力還沒練到家,否則全力施為之下,對毫無功夫的人來說,劍氣合殺氣都足以致命。
「小然。」子釋露出極其真誠的表情,「子周哥哥不是告訴你,這是個誤會麼?你姐姐姐夫之所以產生誤會,是因為上了壞人的當。你看,長生哥哥做了皇帝,可他不是壞人,對不對?我和子歸姐姐都給他幫忙,我們也不是壞人,對不對?……」
他問一句「對不對」,許汀然就點一下頭。
最後子釋安慰道:「過些時候,長生哥哥和我會想辦法跟你姐姐姐夫聯絡,向他們解釋清楚。昨天受傷的人,都已經找大夫看過了。不幸死掉的幾人,你看看認不認識。認識的話都給陪你逛皇宮的倪將軍說說,我們爭取找到他們的家人朋友,好好撫卹,讓死者入土為安……」
許汀然一面聽,一面嗯。子釋順著話頭旁敲側擊,發現許少俠能倒出來的內幕實在少得可憐,開始關心睡得好不好,吃得慣不慣——許汀然和子周,臨時住在原太子府。
子周道:「大哥,別的事,回頭慢慢聊吧。說了這麼久的話,你先歇息。」
子釋微闔著眼,靠上床頭:「好。」略略停頓,重又開口,「子周,你打算在京裡待多久?——至少待到送子歸出嫁吧?」
長生把耳朵豎起來。
「我答應子歸給她送嫁,然後……」似乎有些猶豫,眼睛卻望向長生。
「我去年在東南瞎轉,回了一趟彤城。」
子釋沒睜眼:「嗯。」
「越州多數地方,看去已經頗為繁華,可惜彤城……那麼一大片的廢墟,竟然堆了差不多十年……很多想做的事,好像陸續有人在做。唯獨重修彤城這一樁,大概還沒人想過……」
長生直望著他:「子周,你若真有此想法,三月十一朝會日,來上朝吧。」
子周靜立片刻,肅然下跪:「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