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釋是被某人看醒的。
睜眼對上一張大臉,距離過近,兩隻眼睛花成四隻,鼻息如同蒸發的氣浪燙得燎人。正要說話,已經被他親住。卻只印在唇上,停留一會兒,轉移到額頭。握著手掌問:「冷不冷?」
原來是量體溫。
搖頭,看見露在被子外邊的胳膊,微愣。
光……著的……
光著並不稀奇,但是他很快想起自己是什麼時間什麼地點開始光著的,呆住。
難不成……還是說……
哎呀呀……
「你……」嗓子又幹又澀,出口變成一聲輕哼。
「壁爐熄了一面,屋裡比平時涼,沒發覺麼?」
再搖搖頭,被他這麼一說,果然今早溫暖的感覺跟往日有些不同。似乎不是從外面透進來,而是自身體內部散發出來的。丹田處暖烘烘,好像點了個小火爐。那種平生未曾體會過的內在的熱力,正源源不斷向四肢緩緩流動。
「渴……」
長生把他抱起來,端過案頭的茶盅:「慢點兒。」
被子滑下去,子釋喝完水,看見自己胸膛,頓時更熱了。卻顧不得溫度的問題,轉頭找衣服穿。
「袁先生說,若是藥力疏導不充分,弄不好就會出現七竅滲血的狀況,害我擔心一晚上,還好咱們運氣不錯……」
忘了找衣服的茬,抬頭看他:「你一晚沒睡?」
「怎麼敢睡……」摟住,「本來想先找個人試試,但是體質不同,反應可能完全不同。何況這麼珍貴的藥,一共只有三顆,給誰吃都嫌浪費。再說了,我挖空心思想出來的好辦法,也不可能跟別人去試啊……」
無比得意,咬著耳朵道:「嘿嘿……你說我是不是天才?」
子釋回想昨日經過,竟是處處精心設計,環環安置周詳。吃藥治病,這麼個治法,還真是……
哎呀呀……
「我說……天才閣下,你要是再不鬆手,七竅滲血雖然未必,兩個鼻孔只怕快要保不住……」
長生聞言後撤,扶住他肩膀細看。但見一張臉豔粉豔粉,兩片唇鮮紅鮮紅,眉眼間那化不開的笑意,直比那陳年西鳳白還要濃稠。
細滑炙熱的肌膚緊貼著掌心,簡直立刻就能著起來,趕緊替他找衣裳。瞧見剩下的半杯水,先咕咚下去熄熄火。
強作正經:「照烏霍大師的說明,開始這段時間,會有些內熱,且忍一忍。飲食起居都要調整,另外適當增加日常活動,讓身體慢慢把藥性都吸收進去。到冬天最冷的時候,再吃第二顆。」
那一個披著衣裳,眼神斜飛:「還這麼吃?」
「只能這麼吃。」
「那……」似笑非笑,「適當增加日常活動,什麼意思?」
「你說什麼意思?」
長生一把掀掉被子,三下五除二替他把衣裳從裡到外套上,盤紐一顆顆扣穩,衣帶一根根系牢,然後將捆紮得嚴嚴實實的大粽子仍在床上,長吁口氣。
子釋捶著床板笑。
長生低頭坐在床沿。
看他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子釋不笑了,乖乖蹭到身邊:「好了,我知道了,總之都聽你的,你讓我吃什麼就吃什麼,你讓我什麼時候……嗯,那個,就什麼時候……嘻嘻……」到底忍不住,還是笑起來。
「子釋。」長生認真叫一聲,伸手把他拉到腿上仰面躺著。
「嗯?」
「我不跟你開玩笑,這件事你就得聽我的,平時不許,不許……不許隨便勾引我。」
嘎?
子釋抬眼去看頭上那人。長生輕輕撫摸他的臉:「這樣子……多好看,再不會白得像牆皮……」
「哎,誰是牆皮……」
「我昨晚……想了一夜。那‘逆水迴流’第十章後一半,恐怕……是篇雙修的心法。」
嘎?!
這個爆炸性結論把子釋轟蒙了,一時忘記反應。
「這段心法,以前我光從自己這面考慮,昨天那時候……當時沒注意,晚上仔細回想,越想越覺得,那不是單純療傷的心法。前一半‘救’、‘治’、‘療’,單方面施與受問題還不大,但是到後面‘修’、‘養’、‘生’三段,明顯需要兩個人互相配合。而且,行氣走穴的路徑與方式,只有這個辦法才……最為相契……換個角度想,許多原先覺得勉強的地方豁然開朗。我就一直奇怪,當初屈大俠為什麼暗示得那般含糊。如此看來,也難怪……」
「……」
子釋張著嘴發了會兒愣,爆笑:「哈!我就說嘛……哈哈!果然……」肩頭聳動,差點從長生腿上滾下去,被他及時撈住。
「前輩私事,不要瞎猜。」長生十分沒有說服力的教育懷中人,自己也笑得曖昧又尷尬。
子釋抱著他的腰,樂不可支:「哈!我現在可不同情你師傅了。他老人家鐵定……哈!鐵定曾經借療傷之機,乘人之危,吃幹抹盡,哈哈……」
長生揣測一下此種可能性,不得不承認,推翻這一設想的難度相當大。
好不容易待他安靜下來,方慢慢道:「雖然另一人不必懂得‘逆水迴流’,卻最好修習過內家功夫,互相配合,事半功倍。像你這樣一點底子沒有,藉助藥力強化經絡,當然也行得通,只是進境要慢得多。何況你不是沒有底子,根本就是底子太差,這麼猛的藥,一年最多消受一顆。另外,所謂雙修……」
子釋接過去:「所謂雙修,玄門講煉精化氣,煉氣化神,密宗講存精凝識,樂空雙運。儘管具體方法與目的有所不同,基本原則都是一樣的,即控欲鎖精,施而不洩,逆流回中,神明自得……」
「你怎麼知道?」
子釋心想:我怎麼知道,當然不能告訴你。得意洋洋回答:「我什麼不知道?」
長生嘆氣:「可是你做不到。」
子釋下意識的就要反駁,話還沒出口,便發現這確實是一件他肯定做得到而自己無論如何做不到的難事。
悻悻:「這種事……怎麼可能做到嘛……」
長生摟緊他:「我知道,我會想辦法。」鄭重叮囑,「可是,子釋,你一定要聽話。眼下最要緊好好養,千萬別由著性子胡來。開始這段時間,藥性沒完全化開,肯定有點難熬,就算……就算想要也得忍著,否則仙丹便白吃了。進展慢不怕,萬萬不能反覆。至於……至於那雙修的心法,我再好好想想。你只要答應我乖乖的……」
絮叨半天,沒回應。拍拍他:「怎麼不說話?」
子釋冷不丁衝他一齜牙:「那什麼勞什子仙丹,我現在吐出來行不行?」
永乾八年正月二十四,子歸二十歲生辰這一天,與秘書郎莊令辰訂婚。先訂婚,因為她想多陪陪大哥。莊大人在朝裡也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完。最重要的,是想等到子週迴來參加婚禮。長生有些懷疑,子歸堅定的點點頭:「他會回來的。」
如此一來,婚禮的日子變得遙遙無期。莊令辰被磨出了耐性,至少面上瞧不出什麼意見。他的文定信物,是一對白玉同心玲瓏佩,乃昔年平定涿州首次立下大功所得賞賜之一。喜其別緻不張揚,一直隨身攜帶。
東西交給子釋,眼巴巴等著女方回贈。
大家熟得不能再熟,又向來不拘俗禮,本為慶賀生辰,都一桌子坐著。到了交換信物這一刻,子歸到底羞澀起來。見大哥看自己,不好意思的扭轉身子,從頭上拔下兩枚紅木月牙插梳,拿絲帕仔細包了,遞給子釋。
通常下定的信物,多為金銀珠寶,莊令辰不禁稍感意外。然而當他把那絲帕木梳捧在手中,猶帶著女兒家獨有的溫暖芬芳,卻又似乎比任何金玉之類都更加珍貴。
子釋微嘆著道:「這對梳子,還是當年子歸及笄時候我替她定製的,這麼些年未曾遺失,可見緣分。」
莊令辰這才明白,普普通通一樣東西,竟是說不盡的用意深幽情韻綿長。想來想去,最後出口只有半句:「子釋你放心……」
長生笑著插話:「也請秘書郎大人放心,真正婚禮的時候,定不會這般寒酸。你的彩禮,子歸的嫁妝,都著落在我身上。」嘆氣,「可憐堂堂太子,替男方出一份,再替女方出一份,謝媒禮竟還歸了別人……」
眾人皆笑。倪儉尤其得意,拍著嶽錚的肩膀擠眉弄眼。嶽侍郎很快要動身去楚州赴任,莊令辰怕他沒機會參加婚禮,特地拉上做個證人。
長生十分感慨:「莊令辰,當年你跟著我的時候,我可真沒想過,有朝一日還能變成妹夫。」
眾人聽了這話,都明白太子殿下這是表態,將按公主出閣的標準操辦這場婚禮,秘書郎大人要預備兼任駙馬了。
在座倪儉與嶽錚,恰是當年跟跟莊令辰一塊兒被二皇子拉下水的難友,不由得有了點兒撫今追昔的意思。
閒話往事,倪儉忽衝莊令辰道:「那首詩,就是你當時被刀子比著一刻鐘作出來那個,給子釋說說唄。」昔日光榮歷史,早經他的大嘴巴講給子釋知曉。唯獨莊令辰的詩,倪將軍這方面才華有限,僅說出個皮毛,子釋也不曾特意追究。
內兄大人一雙眼睛彷彿期待般轉過來,秘書郎大人莫名的有些緊張。當年急智捷才,一首詩救下十條性命,也徹底改變了三個人的人生。僥倖之餘,不是不得意的。認識李子釋之後,才徹悟何以偏偏是一首李花詩,效果如此非凡。不敢貿然開口,偷眼去瞟坐在上首的太子殿下。
長生道:「莊令辰那首李花詩,我記得。」略加回想,輕輕敲著桌子吟出來,「仙子偶伴走凡塵,顛倒生門入死門。獵獵明霞燃縞素,滔滔向日起紛紜。知君不重胭脂色,為我獨留霜雪魂。幸得春風埋玉骨,何須鑄鐵損精神。」
太子殿下唸詩,所有人自然安安靜靜聆聽。等到唸完了,一時也沒人說話。
子釋瞅瞅長生:「記性挺好。詩更好。」
抬頭吩咐李文:「取紙筆來。」環顧一圈,微笑,「如此好詩,我且和一首送給莊兄。」
不一會兒筆墨紙硯鋪定,子釋一看,居然是張粉底壓紅的胭脂版桃花箋。大概李文聽說要送未來姑爺,適逢良辰吉日,特地拿了應時應景。
忍不住又一笑:「呵,桃花箋寫李花詩,有意思。」
等著磨墨的工夫,八句話已經成形。硯臺挪到面前,提筆蘸墨,手腕微振,紅箋上頓時一行行搖曳生姿。
長生在旁邊扯著腦袋看,但見第一行先謝了題目:《和嘉時兄詠李花詩一首》。暗忖連稱呼都換了,看樣子心裡不彆扭了。待他整首詩寫完,不由得念出聲來:
「經風挹露洗紅塵,
縞袂清妝動紫門。
閬苑偶然飛練素,
人間盡日看紛紜。
多姿何必多顏色,
入世須當入性魂。
一樣冰霜凝玉骨,
獨依春水顯精神。」
莊令辰豎起耳朵聽到末句,心情大好。這首詩,不光寫李花,不僅有自喻,更是祝福妹妹。悄悄轉頭去看子歸,恰見未婚妻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向自己這邊瞧過來。眼神對上,姑娘臉一紅,低下頭去,無限嬌羞。
雙手接過,再次細細品味,這才注意到對方這首和詩非同一般。通常唱和之作,次韻即可,李子釋卻每句句末都用了原詩句相同的字,一路和到底。或者以為故意賣弄,莊令辰卻願意理解為親近交好之意。八句話乍看清逸超拔,實則深情沉鬱,斯須題就,果然才子。
晚上,長生摟著子釋躺在被窩裡,猶自叨叨:「盡給別人寫詩,也不見你給我寫一首……」
這個只當沒聽見,翻身蹭一蹭,睡覺。
永乾八年正月底,符楊病逝。
開國定疆,功勳巨偉,號太祖弘武至聖皇帝。三月,葬於西北皇陵。其時朝廷欲與民休息,上下同事節儉,皇帝葬儀端恭簡肅,天下景仰。
四月初八,太子登基,赦天下。追封已故錦妃為莊懿順天文聖皇太后。
次年,改元仁和。
永乾八年五月,詔令各地楚州流民歸鄉復業,遣使與百越諸部落溝通。
六月,詔令戎夏官員無論品級,嚴禁私沒良民入府為奴。
凡違制役使奴婢者,限期放還。於此同時,宮中大規模裁撤內侍宮女。先帝妃嬪年少無子女者,一律外放,允許再嫁。
皇長孫符元,先帝在世時甚得寵愛,常居宮中,如今便隨太后住。皇次孫符霖,跟著伯父進宮,安置在親祖母皇太妃身邊。長生對太后太妃及兩個侄子照顧甚是周到,生活絕無短缺。找了永乾五年華榮首位狀元大學士教侄兒們文化課,又派升任雲騎將軍的符粲教授騎射武術,偶爾還會親自過問一下。只是宮裡添了條不成文的新規矩:皇帝起居所在「興福」、「隆福」、「延福」三宮,任何人無聖旨宣召不得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