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敕命三軍廣選精壯能水之士,填充水師。東南海盜自前朝末年開始橫行,日漸猖獗。此患不除,最直接的後果,是嚴重影響舶務轉運司的收入。裁減兵員及軍制改革等事項也正式啟動,由萬戶府、定國上將軍單祁負責具體執行。
八月,詔令各州郡確保歸田於民,嚴禁各級官員地方士紳藉機私斂土地,抽納租稅。開常平倉賑濟洪澇乾旱,責成戶部建立常平倉維持與出納制度。
…………
之前一直暗中準備的許多事,終於等到名正言順無所掣肘,須放開手腳操辦。
之前已經開始動手的許多事,終於不必遮遮掩掩遷就妥協,能光明正大執行。
新皇早在做太子的時候,便已威重望尊。於今初登大寶,年輕有為,勵精圖治,滿朝上下跟著忙得一塌糊塗。
子釋直到八月才搬進宮裡去,因為長生花了一段時間收拾整頓。子歸弄晴等還住在原太子府,他身邊只帶了三個人:李文、李章、魯長庚。至於袁尚古,出正月就到太醫院上任去了。
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雖然搬家換地方需要時間適應,反正房子越換越大,越換越舒服,也沒什麼可不滿意的。不能隨便往外跑,但是僅僅圍起來的安全領域就足有十幾畝,溜一圈能累趴下。子釋溜了一個月,每天都有新發現,興致盎然,權當考古。
唯一美中不足,是太清靜了些。有資格在中宮當班的內侍宮女衛兵,據說是審了再審挑了又挑,人數本來就不多,又極端守規矩,完全可以當成裝飾。好在子釋最不怕清靜,蟲魚花草、筆墨紙硯,在他看來,都熱鬧的很。偶爾覺得妹妹不在,有些不方便,可是妹妹眼看要嫁人了。跟孩子們廝混許久,難免想念,無奈小孩子終歸是別人家的。冷不丁想起弟弟,那小子天生的長腳硬翅膀,自己只有羨慕的份。
聽說集賢閣蓋了近兩年,主體部分已經完工。也不知他打哪兒化緣募齋討來的銀子。似乎預備把蜀州的書都弄到京裡來,千里運輸也挺費勁。然而不弄過來吧,還真是不放心……
子釋忽然發覺,所有這些,惦記歸惦記,好像談不上更多熱情。身體自從春天以來,明顯比過去好。然而最近幾個月發生那麼多大事,心情居然沒什麼起伏。究竟是從容呢,還是無所謂?是滿足呢,還是……疲倦?
這一晚,莫名的就失了眠。文章二人當即緊張起來。子釋把他們打發出去:「我想點事情。順便等等他。」
長生進門,照例先要到床邊看他一眼,再去更衣洗漱。寢宮內羅幕珠簾,錦屏紗帳,一重又一重,長生還不是十分習慣。每夜忙碌歸來,身邊金盤彩燭,光搖影動,總不免產生穿雲過霧的錯覺。每每瞅著躺在紫檀盤龍大床上酣然入夢的人,心中就想:他可比自己習慣多了,天生就該消受此等排場。
走得兩步,發現裡邊燭光比平日亮堂,腳下自然加快。
「子釋……怎麼還不睡?」
「等著看看你。」
「……?」
「我覺得……好像很多天沒看到你了。」
「……」
長生猛然間意識到,自己以為每晚陪著他,其實都是在他睡著的時候。
彎腰抱住:「對不起……過些日子就好了。過些日子,事情都上了軌道,肯定沒有這麼忙……等倪儉把宮中和京裡的人手調動妥當,你想出宮也沒問題……」
子釋拍拍他的背。
長生以為他要安慰自己,卻不料一個冷森森的聲音在耳邊道:「從明兒起,子時以前必須回來,卯時以後才準起床。」
「不行啊,卯時都過了上朝的點了……」
「大冷天的,卯時天還沒亮呢。你不知道自古就有摸黑上朝淹死在御河裡摔死在御階下的麼?以後都改卯時三刻開啟宮門,辰時上朝。」
「呃……」
「誰有意見?叫欽天監的人給他們講,辰時屬龍,百官於此刻朝見天子,恰合天時。辰時位列地支之五,五乃正陽之數,百蟲不出,邪崇避讓,最吉利不過。」
長生笑。正要說話,就見他打著哈欠在懷裡伸懶腰:「皇帝也無非是一份工,沒人逼你拼命……」喃喃幾句,沒聲了。
第二天,長生果然早早便回到寢宮,只不過跟著的內侍手裡託了一沓奏摺。他在這邊批摺子,那一個捧了本閒書翻看。
基本方針政策,重大長遠舉措,子釋無一例外都是參與了的。至於日常政務,他懶得管,也管不了,更認為沒必要管。
從長生的角度說,一切確信自己可以搞定的事,當然不拿去煩他。但是,批摺子的時候,身邊有這個人跟沒這個人,氛圍氣場的差別是很大的。
先搖頭。然後嘆氣。嘆到第三聲,子釋把手裡的書放下:「長生。」
「嗯?」
「什麼事,說吧。」
「也沒什麼事……你說,起先覺得錢不夠用,現在怎麼老覺得人不夠用?」皺皺眉,「時間也不夠用。」
子釋側頭。錢不夠用,人不夠用,時間不夠用。嗯,很會抓本質問題。
「錢不夠用,咱們討論過……」
「這個已經不是問題——或者說,錢的問題已經變成後兩個問題:缺人,缺時間。」
「人不夠用,你跟你的秘書令尚書令商量過沒有?」
華榮政治體制基本沿襲前朝,大體而言,秘書令相當於決策宰相,尚書令相當於執行宰相。
「朝上朝下談過好幾次,不外乎廣闢道路,選拔賢能——但是你知道,問題並非真的人不夠用,而是能用的,合用的,好用的人太少。更糟糕的是,哪怕身為皇帝,也很難有機會發現他們。上回派人去楚州,到最後竟讓我有搜刮一空之感……」
「人的問題……」子釋指尖在床沿上敲敲,「恐怕,要從科舉入手,不過……」
長生望著他。
對面的人停下來,凝神遠目。
等得實在太久,長生不由得小心喚道:「子釋……」
「嗯……」
也不知聽見沒有,那目光神思,竟似遠至千里萬里千年萬年。
長生起身走過去,握住他的手。子釋這才回過神來,抬頭看他。聲音不大,語氣卻堅定:「無論如何,終究要從科舉入手。」
想一想,又搖頭:「這事更加急不得,連風聲都不能隨便放。或者……你先讓秘書省的人做點政策研究,總結下歷代選人用人之得失。別空口發議論,要事實和細節。同時叫尚書省的人會同吏部,拿個考核方案出來。朝裡先不動,單把七品到五品的地方官篩一篩,如此這幫京官才會放心大膽替你審查。科舉遲早要改,但那圖的是長遠,眼下還得靠這些現成的人……」
「吏部的考核選拔方案也有現成的,只不過……」
「那套東西漏洞百出,操作隨意,落到稍微不那麼耿直的人手裡,立刻滋長上下沆瀣,徇情用私之風,長年在官場上混的人都懂。此中積弊,你的尚書令大人兩朝為官,必定深諳其理。論熟悉朝政運作,莫老也好,你身邊其他能人也好,再沒有誰強得過他——端的看你能不能把他心裡話掏出來。」
長生在床邊坐下:「你這麼講,我好像是對皇甫崧倚重不夠。」反省,「也許,所有錦夏降臣,都應該用得更加細緻深入些。」想起一事,「皇甫崧最近上了個摺子,繞著彎兒談結黨之害。我明白他的意思,去年科考莫老門下幾個弟子中了舉人進士,再加上從前父皇在位時經莫老推薦入朝的也不少——」
子釋奇道:「怎不見西戎大臣有意見,倒是他這個夏臣看不過眼?」
「莫老門下出來的,沒有一個夏人。」
子釋微愣,隨即笑了,感嘆:「唉——莫老呀莫老……」
「其中一個叫支沌的,居然考到頭榜,誰都沒有想到。」——太子執政,皇帝從前給支族規定的限制無形中取消,故此支沌得以參加科考。
西戎貴族子弟,吃的是世襲爵祿。普通百姓,要麼在軍中,要麼是軍屬,都由朝廷供養。入仕做官當然也不需要通過科舉,即使身為家奴,主人肯舉薦即可。好在一來立國時日尚短,加上人口數量有限,二代三代寄生問題尚不突出。莫思予門下幾個西戎弟子跑去考科舉,考得居然還不錯,不論在西戎內部,還是夏臣當中,都引起不小的震動。
「既是西戎本族子弟,當然要放心大膽使用。皇甫崧那裡,正好借考核的事多多倚重,順便點撥點撥,敲打敲打。」
見長生不接茬,子釋看他一眼,道:「莫老是什麼人?他門下出來的,你用得越放心大膽,他一定越謹慎小心,嚴守本分。」
長生望著他笑:「你都從來沒見過莫老,就敢替他打包票?」
子釋嗤他:「有些人,本來就用不著見面。」換話題,「人才不可能沒有。不說麼,天上多少星星,地上多少人才。要發現,也要培養,更要用對地方……」
結果,兩個人說說講講,又翻出相關奏摺評點討論,等李章再也忍不住衝進來打斷,長生才看見漏壺顯示已然子時多了三刻,趕緊張羅睡覺。
子釋躺下,嘆息:「時間不夠——時間怎麼可能會夠?」埋怨道:「我本來打算今晚看五十頁的,都賴你!」
「什麼書這麼好看?」長生說著,伸手拿過去。翻了翻,有些吃驚:「這《錦夏通鑑》竟讓他們搞出第一卷了?」
「莊令辰拿來的,是個初稿——你用不著擔心速度快,我管保叫他們心服口服,推翻重來。」
忽然一笑:「你說時間不夠,我正好看到錦夏史上最勤政的一位皇帝。」
「哦?」長生一面換衣裳,一面等他下文。
「這位中興之主惠文帝,立志追上前人功業。在位期間,自年初一到年三十,事必躬親,一日不輟,真正宵衣旰食,每天批閱奏摺上百件,終身不巡幸,不遊獵……」
「他皇帝做得怎樣?」
那一個在被子裡撇撇嘴:「一般。在位五年就死了,我看多半是累死的。」
長生失笑。鑽進去捉住:「又諷刺我是吧——咒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子釋邊躲邊笑:「做皇帝的人,疑心病不要這麼重……」
長生停手,輕輕帶過來摟著:「太晚了,睡吧。」
「唉,人生有涯,功業無涯。再怎麼說得神聖,皇帝也無非是一份工,盡責何須拼命?與其自己少睡,不如花點心思琢磨怎麼叫底下人提高效率。」
「他們不敢偷懶。」
「不是偷不偷懶的問題——」子釋想起什麼,一下精神了,「長生,這麼講吧,皇帝老爹病重那會兒,如果沒有你這麼個太子,朝中會變成什麼樣?」
長生隱約領會到他的意圖,想一想,搖搖頭:「難說。」
「假設,我就是假設啊,你突然生病了,不能理政……」
「喂!」
「說的就是假設嘛!總之,你能不能設想,一個朝廷暫時獨立於皇帝的可能性?」
「什麼叫……一個朝廷暫時獨立於皇帝的可能性?這句話聽著……怎麼這麼彆扭?」
「這麼說吧,就是當皇帝發生特殊意外狀況的時候,這個朝廷仍然可以在短期內維持正常運轉,完成基本職能,同時不會出現逼宮篡位之類的大變。」
長生陷入沉思。以他對史實的瞭解,非常明白這種必要性,也想當清楚其中的難度。而能夠想到的極少數實現這一點的例子,又似乎摻雜了太多偶然因素,不足為範。
子釋看他久久不說話,往胸膛拍一拍:「沒事,至少你壯得像頭牛,又身懷絕技,是前無古人的高手皇帝,這問題儘可以慢慢想,想個三五十年也無妨。」
長生卻因為他這番話陡然勾起別的心思,無端端一陣心慌難受。
自己誠然如他所言,一眼向後望去,有足夠的信心,三五十年也無妨,可是……
可是……
…………
——事到如今,長生已經懂得,再如何篤定的人生,也終有其莫測的一面。
什麼皇帝啊朝廷啊統統拋卻,將懷中溫軟的身軀緊緊摟住:「子釋,你會一直陪我的,對不對?」
「我就在這裡陪你啊。」
長生敏銳的聽出他不假思索偷換了概念,愈發心酸,一時近乎悲苦,幾欲不能自已。不敢重複先前的問題,把他的頭貼在胸口:「子釋,你記著,我只有你……」
子釋沉默一會兒,緩緩道:「不,你還有江山。」
過了片刻,語調更加緩慢:「我才是只有你。」
長生認真想了想,搖頭:「不對。你有我,我有江山。所以,你什麼都有。」
感覺他彷彿笑了:「嗯,是,我什麼都有。」
無比嚴肅的強調:「那麼,子釋,你記著,你什麼都有。」
於是,這樣一個江山屬我,美人在懷的夜晚,這樣一個玉漏更深,燭影搖紅的夜晚,長生感受到了世間最幸福的蒼涼——或者說,最蒼涼的幸福。
因為懷中這個人,生命到達本不可能的高度,也承受了本不可能的重量。現在,他衷心的希望,自己能獲得足夠的福分與運氣,去擁有本不可能的深度,以及,本不可能的容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