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疆域來說,自從永乾六年西錦投降,華榮朝廷接管整個大夏九州;不僅如此,太子殿下之前收服了東北青丘自水,鬱閭舉族歸順;而西北大片高原沙漠本就屬於西戎,一時華榮版圖擴張到大夏國曆史最高點。
天下一統。
西域諸國、北方夷狄、海外各島、百越南疆,正在逐漸獲得關於這個重新崛起的大帝國的新印象。
萬方即將朝勤。
這一年,朝廷忙著安內。
蜀州在過渡,楚州在剿匪,東南沿海在鬧海盜。
水師大都督白祺一直深得朝廷倚重,又在平定楚州及蜀州的過程中,發揮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卻多年不曾與家人團聚。太子特請聖旨召其回京,嘉勉之後,授以東南海防重任,並許其二子隨行。
水師編制相對獨立,相比之下,陸戰部隊改革則迫在們睫。華榮立國短暫,頭幾年皇帝的主要精力都用在學習做皇帝和操控朝廷上,軍事方面難免滯後。等到太子接手,朝廷?軍和原靖北王嫡系部隊的差別一下就顯出來了,軍事體制改革變成浮出水面的迫切任務。何況天下一統,可以預想短一段時間內不會有大規模武裝行動,理當精簡兵員以省人力:昔日作為特殊時期應急的各地軍屯據點,也開始日漸逐步把土地還給老百姓了……
無論如何,符楊作為開國君主,勤勉有為。中央朝廷在他的帶領下,總的來說進步迅速,積極有效。然而各州郡地方官員,主要由最先投降的錦夏舊人和駐寧馬地的西戌戎軍官組成,思想品質及能力水平都相當一般。絕大部分不誤事已經很好,根本沒法指望有所建樹,因此,民生經濟基本處於自然恢復狀態。這些人如何改造換血,是個大難題。
……
總之,長生和他的手下干將們,很多很多事,非常非常忙。
除了公事國事天下事,還有家事與私事。
順京七月半,秋高氣爽。練江以北的秋天,明顯來得比南方早。
幾輛外形樸素的馬車自清光門出城,直奔西郊璞山而去。
璞山乃前朝皇陵所在地,昔日錦夏王公貴族都喜歡把墓園設在附近。自從十年前錦夏末代皇帝南逃入蜀,這片風水寶地便幾乎絕了人跡。就在不久前,依然古木寒鴉,荒林野草,座座頹敗的陵園掩映其中,一派陰森淒涼。
儘管知道長生提前做了準備,子釋下得車來,看見整傷的園林,潔淨的雨道,還是大出意料之外。長生站在他身邊,低聲說明:「早在三年前,父皇便聽從莫老建議,派人吞守錦夏皇陵。今年清明,朝廷出於矜憫人情考慮,准許錦夏舊人祭拜私陵。說是這麼說,實際都怕招忌諱不敢來。這一趟,也算借姨媽身份,做個示範,對外只說來祭祖。」
子釋斜他一眼:「我說你這麼殷勤呢!」
一般人只假公濟私,唯獨太子殿下,要假私濟公。
背起雙手,小聲嘟濃噥:「你打哪兒白撿的姨媽……」
長生跟他一樣背起雙手,扯扯嘴角,不再說話。
後邊子歸攙著韓綰下車,又雙手從車中將韓紓的骨灰罈捧出來。
最後一輛車裡坐的是莊令辰,這會兒一早爬下來趕到前頭引路。倪儉領著換了裝的太子親兵在四周執行保衛工作。
子釋看見莊令辰,皺起眉頭。此行純屬家事,實在看不出秘書郎大人有出鏡的必要。秘書郎大人當然沒什麼不好。作為臣子,忠心又能幹;作為朋友,聰明又可靠;然而,若是作為妹夫……
子釋自認從來不曾以貌取人,搞偏見成見。問題在於,每當把大獻殷勤的秘書郎大人跟自個兒妹妹一比……眉頭無論如何也松不下來。可惜這一趟,多半從頭到尾都由人家一手安排,身邊人又剛提供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家事於是不再純粹是家事,秘書郎大人的存在,忽然變得十分正當且正常。
在心裡哼一聲,抬腿往前走。
子歸直到將韓紓骨灰帶回順京,確知趙據已經死亡,才找機會偷偷告訴韓綰實情。此事隱秘,越少人知道越好,韓侯老兩口那裡,完全沒有透露。
一行人走進韓氏陵園,中間一座最高大的,子釋看看碑上文字,原來是昔日水師提督伏波將軍韓朝之墓。韓朝活著的時代,恰逢錦夏落日餘暉,有幸享受到最後一段繁華,卻因憂心時事鬱鬱而終。
墓穴早已備好,子歸以母女之禮安放韓紓骨灰。不大工夫,掩埋完畢。因為既不能修陵,更無法立碑,於是移梢了一株銀杏在上面。也沒有設供桌,各人執香一炷,祭拜禱告,便算結束。
子釋四面望望,陵園中盡是參天松柏,清幽窈邃。然而,不遠處道路旁和山坡上,鑲著金邊的銀杏葉與染著紅雲的楓樹枝斑駁絢爛。抬起頭,天色碧藍。
記不得到底有多久,沒有像這樣出門走動了,沒有像這樣,看見廣闊高遠的天空,繽紛美麗的大地。想不到,身在順京頭一回出門,竟是為了一場遲來的葬禮。心中有些感慨,卻也不見得多難過。畢竟,那些慘烈往事,都已經過去了。這場葬禮,哀而不傷。
這時韓綰忽然走過來,向長生施了一禮:「殿下。」
長生彎腰回禮,不便稱呼,乾脆省去。
「多謝殿下。」儘管心情複雜,但就這件事本身而言,對方確是一番好意。道過謝,韓綰稍微猶豫,道:「我想,請殿下允許,帶小還拜一拜她的父母。」
幾個人都吃了一驚。當年謝氏滿門抄斬,西京認親之後,謝昇夫婦葬於何處,韓府中人不提,子釋兄妹自然也不敢問。只當重罪行刑,遺骸不知下落。萬沒料到,韓綰會這時候提出來。
走到陵園最偏僻的角落,有一個沒有立碑的土堆。韓綰停了腳步,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這一片葬的,本是入籍的家僕奴脾。當年二妹與我費了許多力氣,最後也只能委屈三妹和妹夫……」想起兩個妹妹好歹魂歸故土,自己的丈夫與兒子卻只能草草埋骨他鄉,愈發傷心斷腸。
子歸「撲通」跪倒,雙手撐在地上,淚珠滾滾而下。那平生未曾當面呼喚的兩個字,竟被堵在胸腔出不來。當她終於能夠發出聲音,好似連同肺腑一道離開了身體。
「爹……娘……」
也不知過了多久,發現子釋居然陪在身邊掉淚,趕緊拖他站起來:「大哥,我沒事……都這麼多年了,沒什麼好難過的……地上涼……」
「啊,沒關係。我就是……看你和姨媽哭得痛快,忽然也想替咱們爹媽哭一把……」
長生在旁邊握住他的手。早知這一趟必定害他傷神傷身,卻非來不可,無從避免。
太子殿下站在墳前上了一炷香,莊大人和倪統領也過來祭拜昔日威遠將軍。
長生對子釋道:「回頭選個日子,將二位長輩遷址改葬,就以子歸的名義,重新修陵立碑吧。」
後邊莊令辰應一聲:「我馬上安排。」
長生看看情形,不能再待下去,立刻指示返城回府。
回到府中,長生再沒有出門。子釋眯了一個時辰,打起精神吃幾口飯。到得夜裡,兩人說說這個,談談那個,神枯方慢慢開朗,不似白日那般悍悒怏不快。
長生特地要哄他開心,盡揀百官群臣的各色笑話講。平日太子殿下身在其中,哪怕再如何滑稽可樂,也得把著分寸忍耐;而兩人獨處時候,又往往有其他更要緊的內容可說,如此這般為博心上人一笑,開單口相聲專場,還真是頭一遭。
子釋被他逗樂幾次,支著下巴走神:比烽火戲諸侯可英明多了……
「……你上回不是說我那身衣裳好看?我跟你講,覺得不好看的人有的是。信勇侯,也就是四皇叔,叫人把他所有朝服上的黼黻刺繡全拆了。我頭天回來看見就奇怪,等到冊封大典上,見他還是那身穿戴,找人一問,才知道這兩年都如此,父皇也拿他沒招。上下全看習慣了,任憑他一個人滿身大補丁站在朝上……」
子釋哈哈道:「他一定是不滿意皇帝老爹推行夏化,重用夏臣。」
「沒錯。好在不滿歸不滿,他也不敢真跟父皇對著幹,發洩發洩而已。如今天天在家逍遙享福,不到重大典禮不出現,大夥兒好些日子沒瞧見他那身大補丁了……」言下似乎頗為遺憾想念。忽又搖頭笑道:「聽說四叔頭一回這麼亮相,第二天莫老就把自己朝服上鑲綴的皮毛統統拆掉,跑去跟他站在一起……」
子釋拍桌:「自古忠臣有生諫死諫,莫老這個叫什麼?脫衣諫?啊,不對,脫毛諫……」
長生「噗」的笑噴,兩人齊齊趴倒。
太子殿下笑到最後,心中哀嘆:以後看見秘書令莫思予大人,難免就想起他這三個字,可怎麼忍得住?——難,實在是難。
「……我最近把成敬侯,也就是八皇叔,從東安陵調回京畿。八叔上摺子謝恩,給父皇寫一封,又單給我寫一封。也不知聽了什麼人的主意,給我那封摺子,竟然是他親筆寫的。」
西戎語以夏文記錄,許多西戎貴族寫不來夏文,都是找人代筆。
子釋道:「太子殿下偏好文武雙全之士,成敬侯這是一心要得你賞識。
長生露出一個啼笑皆非的表情:「誰還不知道呢?定是幕僚替他寫好了照抄。可惜照抄都抄錯,所有的‘手’字,彎鉤反轉,統統成了‘毛’。難道邊上人看不出來麼?竟也不提醒提醒……」
子釋以手掩口,片刻之後,爆笑。使勁拍著他胸膛:「邊上人哪裡是看不出來,不敢吱聲啊!哈哈……一個脫毛宰相,一個長毛將軍——可憐的皇帝老爹,可憐的太子殿下,哎喲……」
長生一面笑著搖頭,一面把他抱住:「輕點兒,待會兒岔氣了啊。
歇一歇,又道:「最可恨是莊令辰那廝。你猜他看見這封摺子,說啥?」
子釋不笑了,撩起眼皮:「說啥?」
「他說,《北朝本末》中曾經記載,從前柔然族的官吏統治夏人,就常常把‘七’字彎鉤反寫,
由此不妨推測成敬侯或許擁有昔日柔然西遷之敕勒族人血統,此獨特偏好實屬祖上數百年流傳不衰——你說這張嘴缺德不缺德?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瞎扯胡謅。」
子釋到底忍不住笑起來:「聽起來蠻像是真的.不過《北朝本末》中到底有沒有這個細節,我可拿不準。」話音沒落,忽然把臉一板,「他莊大人身在中樞,此等輕浮孟浪言辭,傳出去就是個禍端。虧得你太子殿下好度量,倒由得他放肆。」
長生知他故意借題發揮,裝糊塗:「他哪會這麼不知輕重,私下玩笑罷了。不過,莊令辰最近確實勤奮得出奇,天天晚上啃書,白天有事沒事賣弄幾句一一」
子釋不鹹不淡接道:「或者莊大人慾圖重新備考科舉,好掙個狀元,填補人生空白吧。」
長生面向他,沉默一會兒,問:「你為什麼不樂意子歸喜歡他?」
子釋愣了愣,偏過頭:「我沒有。」又補充,「我早跟子歸說過,她願意喜歡誰,我不干涉。」
長生把他腦袋扳正,朝著自己:「口是心非。」瞧見那副悶悶不樂的模樣,在心裡嘆口氣,帶著安撫勸慰往唇上輕輕吻一下,「你這樣,會讓子歸為難。」
子釋呆坐著。冷不丁悻悻道:「我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妹妹,為什麼要嫁給那個狐狸大叔?」
長生失笑。「狐狸大叔」——原來秘書郎大人作為妹夫候選人,在他心裡是這麼個定位。
「人家才剛三十歲,正當而立之年,怎麼就成大叔了?子釋不說話。男女之間,差個八歲十歲,以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標準,確乎正合適。
「你到底是哪一點不中意他?說給我聽聽。」凝香&整理
「他也不是不好。只不過我希望……子歸的夫婿,能夠再年輕一點,再英俊一點,還有……再憨厚一點。」停一停,「太子殿下,你的秘書郎大人,太聰明了。」
長生有些意外。琢磨琢磨,明白了。嘆氣。
子釋望著他,慢慢道:「那時候……子周剛離開,我又病得厲害,子歸正當孤獨難過之際,雖說莊令辰雪中送炭,難免有趁虛而入之嫌。我怕子歸回頭後悔,也要看看秘書郎大人究竟能拿出多少誠意,所以建議她稍微等一等,多結交結交別的人物……」
過得幾個月,新春前夕,秘書郎莊令辰委託殿前司副指揮使倪儉將軍為媒,備妥雌雄雁雙鯉魚,正式向子釋提親,求娶其妹謝子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