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四章 如蒼生何

看莊令辰等人略顯困惑,子釋放慢語速:「因為此時‘官一民一寇’三者之中,‘官’是正道,也是強勢。久經戰亂,人心思定。既是正道,則應據理而守;既屬強勢,切忌恃強逞威。官兵騎馬提刀到處跑,真正的寇嚇不怕,把良民都嚇壞了,還說什麼穩民情,得民心?

「這個時候剩下的,都是寇中的頑固分子。‘據理衍守’是不擾民,而非示弱。一旦遇上侵擾騷亂,務必追究到底,嚴懲不貸,以儆效尤。抓到這些搗亂的人,不要提前朝餘孽,也不要講白沙逆黨,太多套話,只會越扯越糊塗,反被對方利用。最好依律審判,公開告示,以戕害百姓,貽誤民生定罪,跟大逆不道沒什麼關係,把基本是非深入人心。」

淡淡一笑:「咱們華榮,沒有叛亂逆賊,只有為非作歹的惡人。」

莊令辰瞧見這一笑,心底冷不丁打個哆嗦,但覺比起之前判單佢死罪時的無形殺意來得更加令人生寒,卻又似乎不能立刻把握到其中緣故,只無端端感到一種較以往鮮明許多的敬畏之情油然而生。

「窮寇逼急了,就可能使出極端手段。對於官來說,得時時刻刻記著,追寇的最終目的,決不單是為了消滅寇本身。所以,在這個過程中,朝廷及楚州地方官府,要拿出相當的膽識和肚量來一一」

子釋說到一半,問長生:「什麼人去做楚州宣撫?」嶽錚應道:「區區在下。」

子釋吃一驚:「這本錢下得可大……也好,嶽兄去,後邊的廢話我就不用哆嗦了。」

「不過今年走不了,先累虞將軍和黃將軍多費心,我得明年才能赴任。」

「明年就明年吧,本來就急不得。」

嶽錚望望他,再看看長生,帶出允諾意味:「我會跟二位將軍仔細商量,慎重考慮,再向殿下稟報。」

把楚州形勢談得差不多,又說了幾件別的事情。直到月上中天,三人才行禮告辭。子釋自然而然起身相送,剛站起來,便覺頭昏目眩睜不開眼,靠在長生懷裡,還不忘打招呼:「有空再來吃飯。」

長生抱起他:「我可再不敢領他們回來吃飯了,這幾個是話癆,你倒好,話更多,我都插不上嘴……」

子釋知道,楚州的事是兩人心病。他如此深思熟慮,開誠佈公實屬最佳方式。閉著眼睛笑笑:「放心,就算插不上嘴,也無損於你太子殿下光輝形象……聲音越來越低,準備就此入睡。

忽聽他在耳邊悄聲道:「人參的事,符仲另外差人單獨送了一些,你天天喝,也沒喝出來麼?"

子釋昏頭昏腦的想:「果然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啊……難不成以後要光腳……?」

這一晚錯過了平常睡覺的時辰,又接連說話動腦筋,興奮過度,半夜便頗不安穩。

長生放心不下,第二天中午趕回府,看見他明顯才起來,整個人蔫蔫的。問吃飯沒有,當事人呆愣愣,李文李章一齊皺眉搖頭。

這天並非運功療傷的日子,長生心裡猶豫一番,還是吩咐下去,備水備藥。

直到身體由於熟悉的姿勢引發條件反射,子釋才恍惚意識到他要幹什麼,慢慢抬起頭。

那眼神中一閃而過的畏怯恐懼,甚至含著不易察覺的哀求意味,叫長生五臟六肺揪成一團,換個姿勢摟住:「昨天太累了,晚上也沒睡好,執行一個周天,然後好好補一覺……」

子釋輕輕推開他:「開始吧。」

兩個人的掌心緊貼在一起,長生感覺他全身立刻緊張起來:「不要想。」輕輕吻著額頭安撫,一縷內息堅定不移送進去。

「嗯……」子釋聲音隨著身體一同顫抖,「你說……為什麼,日子越舒坦……心情越好,人反而……越來越……怕疼呢……」

不到一半,已經昏迷過去。

長生讓他靠住自己,看見豆大的汗珠順著脖頸源源不斷匯入領口,衣衫漸漸溼透,勾出肩腳脊背流利深刻的線條,勒切在自己身上,不由得閉了眼睛。

自此之後,子釋重新開始了禁足的日子。好在他宅慣了,也不以為苦。天氣逐日轉暖,關在太子府的囚犯們又都有了新去處,整個中宅後院被弄晴和子歸收拾得清清爽災。子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每日吃吃睡睡,看看走走,弄弄花草,逗逗小孩。等春天快過去,才獲得批准,接著搗鼓他的《正雅》箋註。

小公主早已獲准歸家,卻時不常鬧著要來看哥哥,來了便不肯走,前景烈太子妃於是成為府中常客。

這位已故持國上將軍的獨生女兒閨名叫做盤珠。西戎部落女子地位向來比較高,除去極少數貴族,均為一夫一妻制。女人上馬放牧牛羊,下馬操持家務,風氣較之夏人社會開放得多。盤珠出身高貴,自幼跟男孩兒沒什麼兩樣,雖不曾隨同父親上戰場,卻也練得一身好騎射功夫。

她成親不到兩月,丈夫便出征打仗。女兒才過一歲,迎來的竟是丈夫屍首。她所知道的,當然是那個「太子中流矢陣亡」的公開版本。與符定談不上什麼感情,但女兒無疑是最大的安慰。

當初秦夕跟黃雲岫得到弄晴提供的線索,上門偷孩子。孰知太子妃剽悍程度遠超預料,暗偷變成明搶,只好連小公主一塊兒劫持。擔心對方不知分寸,鬧得滿城風雨,二人又悄悄回頭,做後續安撫工作。一來二去,不打不相識,打成了老熟人。

前景烈太子妃正式登門,認識了前錦夏宜寧公主。兩位女中豪傑一見如故,惺惺相惜,竟成知交。子歸也常常去看望韓侯老兩口和姨媽韓綰,從他們那裡得到一些錦夏舊人的訊息。於是子釋隔三差五便可以自妹妹嘴裡聽到幾則順京城中奇聞軼事,娛樂八卦。此地兩朝為都,如今又是八方輻輳,中外匯聚,新鮮事兒層出不窮,聽得子釋大覺有趣。

長生手下的人照樣時不時上門蹭飯,一般都由太子殿下親自陪吃,但總免不了真正有事要商量的時候。午飯耽誤午覺,晚飯耽誤晚覺,子釋揹著手歪著頭,對長生道:「他們實在想來,那就散衙之後來喝下午茶吧。」

四月初的一天,入夜,秘書郎莊令辰求見太子。

長生以為有什麼緊急奏章要看,進了書房才發現,秘書郎大人雙手捧個黑不溜秋大長方盒子,不知道裝的是啥,顯然不是奏摺。

看見他,莊令辰迎上一步,神色古怪,居然隱約透著兩分忸怩不安:「殿下,我……這個……」

長生瞄他一眼,挑起眉毛:「莊大人要提親,似乎找錯人了啊。」

「不是,我……」反應過來,更忸怩了,「殿下!那個,那個,我自然知道,現在還早點兒……」

難得看見這第一謀臣也有掛不住臉色的時候,長生不禁好奇。一邊欣賞,一邊背起手:「敢問莊大人何事求見?」

他全然一副調侃口吻,未料莊令辰竟當起真來:「我……臣,這個……」,捧著盒子就要行禮。

除開朝堂正式場合,長生平素跟他們幾個向來你你我我慣了。被他搞得耐性全無,一把將盒子提過去:「我沒空陪你磨菇,有話快說,說完走人。」

莊令辰看他伸手去解盒子上的紅絲繩,不顧禮儀形象,徑直撲上去摁住。

長生皺眉:「你這是什麼意思?"

「殿下!」莊令辰遲疑片刻,一咬牙,拿出準備就義的姿態,「殿下,殿下開啟之前,能不能……先答應我一件事。」

「哦?你說說看。」

莊大人後退站住,清清嗓子:「這樣東西,是在趙據行宮寢殿裡搶出來的。盒子做得精緻,個頭又大,都以為是什麼特別的寶貝。當時沒空檢視,帶回來後跟其他物品一起堆在府中庫房裡,一直沒顧上清點。」

長生聽他這麼說,不由低頭細看。果然邊角沒燻黑的地方能吞出本來面貌,描金繪彩嵌百寶,雕龍刻風纏花枝。光這麼一個盒子本身,就不知價值幾何。

「上回殿下讓找起居注,順便想起收拾這堆東西,這個,我……咳,臣斗膽,開啟來看了看。」

長生問:「裡頭是什麼?」

莊令辰避而不答:「我曾經想過銷燬,終究不敢,也……不忍。想來想去,還是請殿下親自定奪為上。此物既已到殿下手中,便只有一個請求:無論殿下如何處置,都請當我莊令辰從來未曾經手過目。」

長生狐疑的看著他。那眼神怎麼瞅怎麼別有用心,這要求怎麼聽怎麼蹊蹺古怪。心說我還拿不住你?口裡淡淡應道:「沒問題。」

莊令辰兩手作揖:「臣遵旨,臣告退。」腳步倒得飛快,眨眼沒影了。

捆綁盒子的紅絲繩打著如意雙飛蝴蝶結,只是為了提拎方便。解散之後,盒上另有隨心七竅鴛鴦鎖,不過鎖頭已經啟開,鑰匙就插在上面。

長生心裡沒由來泛上些微莫名的慌張與期待。穩住雙手,揭開盒蓋,陡然鬆口氣,原來不過是本書。還沒看清封頁上寫了幾個什麼字,熟悉的筆跡入眼,已經不由自主有些激動。

嗯,《四時錦繡花叢豔歷》?

小心拿出來,比一般書籍大得多,裝訂精美,紙張厚重,不知是山水冊?還是花卉譜?(由此可見,長生是cj的好孩子,從來沒看過黃書)

略帶雀躍的翻開第一頁。畫面入眼,心臟「咚咚」狂跳兩下,又「啪啪」漏跳兩下。揉揉眼睛,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還是不敢相信,趕緊翻下一頁。誰知看了下一頁,更加不敢相信,接著翻再下一頁。

下一頁,下一頁……

如此翻啊翻啊,直到翻完最後一頁,開始發呆。

呆站一會兒,又從最後一頁往前翻。這回有了思想準備,不再驚詫,看得很慢,也很仔細。看了三頁,嘈地直起身,把畫冊裝回盒子裡,挾在腋下,一甩袖子出了書房,往臥室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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