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三章 自是風流

小曲道:「方小姐和小姐剛在後花園折梅花,兩位小殿下要過來玩兒,方小姐怕他們吵著少爺……」

子釋介面:「無妨無妨。」

「小姐也這麼說呢,領著上這邊堆雪娃娃來了。天晴了,也沒風,正好。」

李章放下托盤,遞件外衣給少爺,轉身啟開窗扇,這才送上藥盅。

子釋坐在窗前,子歸望見大哥,笑盈盈的揮揮手,忙著跟兩個孩子滾雪球去了。方弄晴領著兩個丫鬟,向這邊微微斂衽,算是見禮。

子釋笑著點點頭,津津有味看院子裡一大兩小玩得不亦樂乎。

眼見雪人成形,回頭指指牆上掛著的綵緞翻毛大皮風帽:「給他們拿去試試。」

子歸看清李文手裡捧的是什麼,眼睛一亮,笑嘻嘻接過去,套在雪人頭上。雪娃娃又白又胖,憨態可掬,頂著充滿塞外風情的鮮豔帽子,煞是有趣。兩個孩子拍著手蹦噠,去夠那下垂的狐尾。

李文陪著笑了一陣,叫一聲「小姐」,把少爺睡完午覺跟自己的幾句對話說了,子歸蹙起眉頭。

弄晴在旁邊聽見,幽幽道:「閒愁最苦。」

子歸搖搖手:「大哥連著幾個月沒出房門,這是憋壞了。」忽然笑笑,「試問閒愁都幾許?有工夫酸不溜丟,看來心情不錯。」

弄晴被她逗笑了。過得片刻,忽道:「後花園‘可心亭’,其實是個暖閣,據說原先六面窗格均為透明琉璃鏡心,專用來賞雪。殿下回來前,內務府派人修繕,毀壞的四面沒法補齊,換成了木板,卻也還剩了兩面……」

不等她說完,子歸驚喜道:「那太好了!方姐姐,咱們這就張羅去!"

子釋練了一會兒字,歌曲二人傳訊,道是小姐請少爺後花園可心亭賞雪觀梅。

咦?

愣了愣,喜上眉梢:「阿文阿章,快,換衣裳!」

待他披上斗篷蹬著木屐隨李文李章走到所謂「可心亭」才發現是個小小的六角形全封閉式閣樓,坐落於假山半腰。門口掛著厚厚的大毛氈,還沒跨進去,一股暖意已經撲面而來。

簾子掀開,竟是妹妹親自相迎。

「子歸,今天什麼日子……」

閣子裡只有一張六角梨木大桌,底下是個地爐,炭火燒得正旺。弄晴領著丫鬟們在另一邊鋪碟擺盤,安放各色乾果小食。

靠牆單立著個帶了提手的紅泥小灶,方便溫酒燒茶一一灶上銅壺冒著白汽,水已經開了。

子歸放下簾子,迴轉身,巧笑倩兮:「大哥,今天是下雪的日子。」說罷,引他在裡側坐下。

子釋坐定抬眼,正對自己的一面窗格中間嵌著透明琉璃片,恰好看得見外邊玉樹瓊花,冰清雪素。

一一此處分明是宅子原主人專為賞雪而建的風雅場所。

端起茶杯,不由得吐出一聲心滿意足的嘆息:「想不到這後花園居然還有此等佳處,枉我白住了幾個月……」

他十月住進來,正是由秋人冬最易引發風寒的季節。當時連病帶傷,被身邊人牢牢看嚴,等於禁足,是以這後花園至今未曾來過。

彷彿有人扯自己衣袖,低頭一看,符霖不知什麼時候摸到椅子邊,手裡舉著一枝梅花,鼓起腮幫子使勁踮腳。

「茯苓餅,你這是要送給我麼?"

「嗯!"

「為什麼呀?"

小孩兒眨眨眼睛,忽然不好意思了,一顛一顛跑開,躲到弄晴身後。

子釋想想,大概是雪人頭上那頂帽子起了作用,昨天嚇哭鼻子的舊賬一筆勾銷。瞅瞅手中梅枝,沒地兒擱,把桌上一個冰紋青釉茶托拿過來,示意李文注滿涼水。摘下枝頭梅花,一朵朵小心放上去。白梅綠萼浮於水面,襯著水光青瓷,頓生詩情畫意。兩個孩子由丫鬟抱著站在凳子上,看得入了迷。

子釋低頭,輕輕吹口氣。水波微漾,花朵旋轉漂浮。孩子們咯咯歡笑,學他的樣子趴在桌邊呼呼亂吹一氣,樂不可支。

弄晴忍不住把他看了又看,終於自己省覺,掉頭去看兩個孩子。

這時李章拎著食盒進來,盒子裡頭裝的是魯長庚特地為大少爺趕製的兩樣應景點心:一樣雪花糕,一樣青梅酪,剛出鍋,端上來還是熱的。

子釋道:「不如把魯師傅、袁先生都請來,你們幾個也不用拘禮,一塊兒坐下吧。人多熱鬧,有意思。」

沒多大工夫,圍了滿滿一桌,陪他賞雪觀梅。雖無佳釀,幸有香茗。子歸貼心合意,弄晴知情識趣,魯袁二位亦是妙人,文章歌曲皆善應對,符霖符霜童真可愛,一大幫子不覺陶陶然醺醺然坐到將近黃昏。

正聊得興起,有人笑道:「嗬,趁我不在家,你們偷吃什麼好東西呢!」卻見長生掀開門簾跨進來,身後還跟著三個人。

太子殿下不打招撥出現,除了子釋,滿屋子人都站起來。魯長庚和袁尚古拱手告罪,立刻退了出去。文章歌曲齊齊行禮,退到一旁。室內陡然寂靜,符霖符霜顯見嚇一跳,瞪著眼睛看住來人。雖然認得,也知道該怎麼稱呼,總共沒照過幾次面,到底生疏,兩個孩子有點怯怯的。

子釋微笑:「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早?"

長生不答話,盯著他看。

閣子裡很是暖和,子釋脫了厚外罩,著一件淺杏色長衫。十二分素雅的顏色,因了衣領袖口處金絲銀線堆繡雲紋牡丹,帶出滿身清貴氣象。他手上捏著青瓷茶盅,神情自在隨意,燭光炎火輝映下,一張笑臉直叫人想起春花與秋月,春山共秋水。門口幾人剛踩著滿院白雪打梅花樹下經過,眼前景象對比鮮明,於是格外驚豔,印象深刻。

長生再一抬眼,但見子歸站在他左邊,弄晴立在他右面,一個明麗,一個柔媚,陪侍兩側,襯得恰到好處。桌上水晶碗自玉盤琳琅堆疊,朵朵梅花鑲嵌,縷縷茶香縈繞,坐在中間那人端的是說不盡的閒雅雍容,風流倜儻。

他看自己的時候,子釋很高興,還有點小得意。

等到他左邊看看,右邊看看,前面看看,後面看看,就是不說話,沒由來一陣心虛。

一一設想一下,上班的人忙碌一天回來,看見全職閒待的那個在家聚眾吃喝玩樂,該是什麼心情呢?

「呃……咳,」跳過他,清清嗓子,跟後頭的人打招呼,「莊兄、秦兄。」還有一個不認識,先點點頭,「幾位請坐。」太子殿下沒挪步,後面三人當然不敢坐,也就是先衝他點個頭表示回禮。不認識的那個神情莊重,舉動從容,相當有氣質。子釋很自然的多看了一眼,正好對方也在看他,於是特意有目標的再笑一笑。那人十分禮貌的微微躬身,表情卻沒有變,依舊嚴肅。子釋暗讚一聲「好定力」,差點又看人家一眼,忍住了。

這時李文李章十分乖覺的過來伺候殿下及幾位大人,接過外衣,延引座位。子歸看見莊令辰跟秦夕,知道是要談正事,和弄晴對個眼色,示意小歌小曲把兩個孩子抱回去。接下來,公主殿下與管家娘子親自動手,收揀杯盤,沏茶倒水,恰應著子釋那句「清坐」,活脫脫好似李公子身邊美姬侍妾。

長生見他眼珠子亂轉,衝下屬笑得比對自己還燦爛,知道指啦這人自覺自省是不可能了。板起臉哼道:「嫌我回來太早?我要再不回來,你預備花天酒地尋歡作樂到什麼時候?嗯?"

嘴裡故意兇巴巴的,卻等室外帶進來的寒氣散盡,才坐到他身邊,探探臉頰,再摸摸手掌,心中很為他生氣盎然的模樣開心,臉上忍得十分辛苦。

子釋正色道:「尋歡作樂是有的,花天酒地可沒有。一個乃舍下賢妹,一位是秦氏賢嫂,說幾句家常體己話而已。」

聽見「秦氏賢嫂」四個字,秦夕咧嘴偷樂。弄晴面上微赧,低聲喚道:「子釋!

秦夕自從當年長生落水事故後看上了弄晴,幾年不屈不撓,堅持長距離遙控追蹤。頭年回京主持地下工作,公私兩便,終一於大有進展。

兩位女士告退,李文李章站到門外避風廊下聽候差遣,閣子裡的氛圍頓時凝重,再無先前的風雅閒適可言。

秦夕送弄晴出去,莊令辰也跟著送子歸。

子釋正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長生指著另外一人道:「我介紹一下,這是嶽錚。」注意力一下被拉過去了。

初次見面的兩人同時道了一聲:「久仰。」

沒有更多客套,五個人圍坐桌邊,直奔主題。

長生衝秦夕點點頭。

「今天剛得到的訊息,年前新任婁溪知府,進人楚州境內不久,便死在路上了。」

子釋神色一斂,望向長生。回到順京之後,朝中的事,基本他不說,自己便不問。一旦他說了,必是心中為難,要聽自己意見(至於那些鬱悶了回來訴苦得意了回來賣弄的零碎,不算正事,自動遮蔽)。除卻最開始認識熟悉留守京城的幾個親信,這還是第一次正式帶手下人回來,也是第一次正式提及楚州情形。

看看另外兩人表情,顯然提前已經知道訊息,這是特地再說給自己聽。轉頭問秦夕:「怎麼死的?"

「說是遇上了流寇盜匪。等過些天,應該能得到更細緻的情報。」

子釋點頭,知道秦夕另有非官方渠道。

追殺傅楚卿的人曾經在蜀楚交界山區找到一具腐屍,大致判定很可能屬於遇人不淑的錦夏末代皇帝。進入楚州境內,線索越來越模糊,長生把大部分人手撤出來,僅挑幾個穩重可靠的,與秦夕留下的暗子一起監視楚州動靜。以此為標誌,針對傅某人的個別復仇行動,轉化為針對整個楚州的長期綜合治理專案。

秦夕接著道:「根據刑部記錄,類似的事這幾年一直在發生,只是多數官員職務不高,出了意外,就地選拔補充,朝廷睜隻眼閉隻眼,就那麼算了。去年白沙幫在峽北關受到重創,自此潛伏,刺殺官員的事少了很多。這一回突然發動,還是個五品知府,吏部刑部都驚動了。」

秦夕現在的職務,是刑部郎中。品級不算太高,然而手掌督捕提拿,相當有實權。

子釋聽罷這番話,問:「過去一直在發生一一也就是說,常有朝廷派往楚州的地方官死在赴任路上。那麼秦兄所謂‘就地選拔補充’,是什麼意思?"

莊令辰解釋:「是這樣,當初景烈太子攻打楚州……」

子釋皺皺眉。景烈太子?啊,想起來了,是符定。這名號真夠隆重的。

「這些年,楚州一直是景烈太子留下的人在守著。雖說始終不安定,卻也沒有別人願意蹚這趟渾水就讓留守楚州的千戶領單佢兼了楚州宣撫,軍政大事任其裁處。地方縣令丞尉空缺,朝廷派去的人沒法到任,單佢便自己找人補上。這種狀況,在皇上默許下,已經持續了兩三年。」

一一正因為如此,太子欲拿楚州開刀,滿朝上下沒有人提意見。香香整理手打

子釋緩緩道:「如此看來,這些意外,既可能是白沙幫等義軍殘餘勢力的刺殺行動,也可能是宣撫大人……」

莊令辰在對面點點頭。靖北王冊封太子後,王府詹事調入中樞,給秘書令莫思予大人當副手,出任秘書郎。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說話的卻是嶽錚。他剛剛從督糧軍中卸任,預備到戶部去做侍郎。

一一太子殿下往朝裡安插自己的人,比起之前靖北王統一疆域的軍事行動,要溫和含蓄得多。

見大家都望自己,嶽錚沉聲道:「流寇盜匪,也有可能既不是白沙幫殘餘勢力,也不是宣撫大人另有圖謀,就是純粹流寇盜匪。」略停一停,「我看了這幾年楚州報給戶部的丁口數目。永乾三年開始造冊入籍,當年總計十九萬四千七百餘戶,七十二萬五千餘口。到上一年,也就是永乾六年,戶數減少一萬三千有餘,人口減少五萬左右。其餘各州,不論多寡,均有增長,唯獨楚州,不增反減。」

眼神陡然銳利:「這些人一一到哪裡去了?"

莊令辰敲著桌子:「第一,是沒入官員將領府中,被迫成為奴隸。第二,是因為違抗命令,遭到屠殺戕害。第三,便是逃進深山野林,做了流寇盜匪。」

子釋彷彿出神,目光茫遠,輕輕道:「楚州自錦夏收歸朝廷直轄,空前繁盛。七十來萬……當初咱們路過的時候,哪怕婁溪一地,也超過這個數。」

長生忽然看向他:「這個單佢,我查過了,原來在花家墓園挖墳的,就是他。」

子釋收回目光:「長生,此人該死。」

這句判決出口,那邊三人頓覺先前印象中的春花秋月立時消散,春山秋水頃刻凍結,只餘滿目冰雪寒梅,肅殺冷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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