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三章 自是風流

永乾六年。

先太子符定,諡景烈,於順京西北城郊修陵安葬。

前錦夏太子趙昶降為清平侯。錦夏歸降諸人各有安置。

十二月,立靖北王符生為皇太子。

皇帝病榻纏綿,時見反覆。自此軍國大事,悉決於太子。

永乾七年。

長生越來越忙,子釋越來越閒。

忙的人忙裡偷閒,閒的人無事瞎忙。除了定期的正午療傷雷打不動,兩個人基本每天到入夜才能碰面。

新春剛過,朝議另建東宮,太子以節儉為由駁回。

過了幾日,有一天晚上,長生跟子釋閒聊,說起這事,鬱悶道:「符騫多嘴,跟父皇說我不願另建東宮,今天看見我,脾氣就格外大。打翻藥碗不說,還指著我鼻子罵一一」仰面躺倒,雙手枕在腦後,長嘆。

子釋正在寫字,側過頭:「我猜猜看。」放下筆,「嗯……是不是罵你居心巨測,盼著他老人家早日駕崩,好快快搬進皇宮去一一該不會說你在藥裡下毒吧?"

長生苦笑。

子釋點頭:「皇帝老爹這個思路是正常的。」

「我要真有這心思,又何必……」

「老爹有這個思路,說明腦子還好使,自然不是真不明白。他罵的時間越長,明白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你天天進宮問安伺候,起居注裡只會寫:‘上有疾,太子日省問,親侍湯藥,不曾廢離’,又不會寫老爹罵你什麼。宮中朝裡,只會盛讚太子殿下恭順純孝,感天動地……」

長生坐起來:「我怎麼聽著,你這幾句,比父皇罵我一大串難受多了?"

「我這不是勸慰你麼……」

「你這也叫勸慰?分明就是諷刺,哼……」

子釋走過來,挨著他在床沿坐下:「就算諷刺,諷刺的也不是你。皇帝老爹的事,已經做成了死結,到這地步,你便只有受著。」拍拍他肩膀,「難過也要難過給別人看,那才不浪費。老爹心裡憋屈,不找你發洩還找誰?你以為天底下幾個像我這麼通情達理,肯隨你掰過來扭過去……」

長生笑。聽見「掰過來扭過去」幾個字,好比一條多腳爬蟲在心上撓啊撓。偏又不能真把它掰來扭去,索性一巴掌拍死,還得小心不讓身邊人發現。

「另建東宮,我看是真不用了,純屬多餘。這宅子本來就是太子府,弄得嶄新鋥亮,已經足夠氣派。昔日趙玕由太子廢為懷安王,最後成為宮鬥犧牲品,住處卻一直沒變。老爹居然把這地方給了你,真是陰錯陽差。」

「我回來的時候,沒別地兒了。他們都嫌這宅子太荒涼,知情的更怕不吉利,嘿!白便宜我。」

子釋眯眼嘲弄他:「也虧得這麼大個地盤,搞什麼陰謀陽謀都方便。」

長生便想起偏院裡關著的那批俘虜來。

錦夏投降眾人,美女早已送光,官員們能用的派上了用場,不堪用的飼養起來。唯有那些值得一用又不肯被用的,至今關在太子府的偏院裡。

重新倒下,望著屋頂:「你說……」碰碰身邊這個,平伸出一隻胳膊。

子釋跟他一個姿勢躺下,枕在那條胳膊上。

「你說,剩下那些頑固不化的翰林學士御史大夫們,還打發回蜀州去,好不好?"

「嗯?"

「關了幾個月,能說通的都已經說通,剩下的我是真沒辦法了。」

「嗯。」

雖然聽不出額外的情緒,長生卻知道,其中一些人跟他淵源頗深,難免牽掛。

「這些人殺了可惜,放出去壞事,不如圈起來,幹你之前沒幹完的活兒。集賢閣重建,照你的標準,怎麼也得兩三年,原先蘭臺司的書最好先不動。我想,乾脆把他們送回蜀州抄書去,讓符敖看著,再派幾個過去你手底下的人帶領……」

「這主意挺好。不過一一」

長生側頭面向他:「不過什麼?"feifan凝香手打

「不過,還不能最大限度的激發他們的積極性,心甘情願出力幹活。」

只見他嘴角上揚,滿臉狡黯奸詐,長生不由得挑起眉毛:「哦?"

「對於陳閣老席大人諸位而言,要讓他們心甘情願,校書何如修史?前朝國史,新朝修撰,已是成例,這事兒遲早要做。你跟他們講,他們要不樂意幹,就交給永乾五年的進士去幹……」

永乾五年,華榮朝廷重開科舉。至永乾七年初,剛錄取一輪。史筆如刀,這些新朝上來的進士舉人給前朝修史,會刻畫成什麼樣子,當然不是陳孟珏等遺老所樂見的。

子釋嘻嘻笑道:「錦夏二百多年,且讓他們慢慢寫去。中間時不常查一查返返工,等寫到最近這段,怎麼著也十年二十年後了。人事相繼,前人總要作古,到時候自是後來者說了算。朝中若有誰擔心這些前代遺賢寫出什麼大不敬的言辭來,你就講講這個道理,告訴他們,用不著祀人憂天。」

拍著長生胸膛,一臉吐血賤賣的表情:「這撥人雖然想法頑固點,文章學問那是沒得挑的。你也不用給他們發俸祿,供吃供住足矣,保證都給你盡心盡力幹活一一上哪兒找這麼些不要錢高素質的白勞力去?蜀州皇宮裡的重要東西不是都帶回來了麼?

‘起居注’有沒有?翻出來修史備用……」

長生哈哈笑:「我叫莊令辰找找看。」

又說了一會兒話,子釋開始犯困。惦記著起身收拾桌上的東西,長生摟住他:「別管了,又不是沒人替你收拾。」幫他脫衣裳抖被子,問,「晚上寫字費眼睛,怎麼不白天寫?"

「白天?」子釋閉著眼嘿嘿道,「上午跟茯苓餅茯苓霜玩得太兇,結果下午一直在睡覺,沒工夫了。」

長生啼笑皆非:「他倆才幾歲?你幾歲?真是……」

「哎,你不知道,就是這時候最好玩。當初子周子歸到我家,也差不多正好這麼大,整個兒會走路的麵糰,嘻嘻……」鑽到被子裡,「方姑娘問吃什麼點心,我說就吃茯苓餅,小餅子居然嚇哭了——膽子這麼小,會不會不是老三親生的啊?茯苓霜看我欺負她哥,揮拳頭揍我呢一一這個鐵定是老大親生的,不會錯了。」

長生沉默片刻,道:「這事兒,你覺得秦夕和黃雲岫辦得如何?"

子釋笑容不改:「秦兄不愧為空空門高手,竟然能把兩個孩子偷出來。黃兄能穩住你那據說出名剽悍的皇嫂,更是大功一件。無論如何,生劫人質,總比暗殺投毒厚道些。又能恰巧捏在對方七寸上,我看,沒什麼不好。」

「可是……年紀再小,也是兩個活人,難不成就這麼養著?我可沒工夫……」

子釋嘆口氣,睜開眼睛,正色道:「我聽方姑娘說,符霖庶出,母親本是她樓裡姐妹,假意敷衍老三,伺機拼命,結果反被收進王府,不幸難產而亡一一實在是場孽緣。老三雖然偏心,無奈王妃不肯同仁博愛,孩子出生不久,便寄養在老大府裡,請皇嫂看顧。符霜是老大遺腹女。這倆孩子,一個沒娘,一個沒爹,縱然生於皇家,貴為王子公主,實在命苦。反正是一家人,你這當伯父叔父的,養就養了唄,又不是養不起。」

長生低頭看他,半天不說話。

子釋忽然意識到什麼,回望著他:「哎,我說……你不願養侄子侄女,是不是想養自己的……」

不等他說完,長生冷不丁截住:「方弄晴怎麼跟你那麼多話好說?"

子釋愣了,訥訥道:「大家閒聊,又是老鄉,還有子歸……」反應過來,伸手揪住他衣領,怒目,「你這驢肝騾子肺的混蛋,竟敢反咬一口……」

「不止一口……」長生說著,順勢撲下去,連人帶被子兜頭罩住,跟下雹子似的,將鼻子臉蛋嘴唇耳朵統統咬了個遍。咬完立即鬆手,像一根燒到半截又澆熄的木炭,杵在旁邊冒煙。

子釋心知他顧惜自己,自從生病又受傷,己經忍廠差不多半年。天天這麼對著陪著,虧他有一門至情至性亦死亦生的神功可以練……

歪歪腦袋,示意他在身邊趴下。伸手撫摩頭髮和脊背,想象自己在給一隻超級大狗順毛。

一邊順,一邊吹枕邊風。

「符霖反正是回不去的,符霜也不用急著送回去,兩個孩子有個伴兒。我看方姑娘用心又能幹,打理府中內務十分妥當。她本是秦兄安排進來的,秦兄乃英雄好漢,光明磊落,才不像某些人那麼小器……」

大狗似乎有跳起來的跡象,緊著多拍兩下,轉移話題:「雖然不送回去,但是嫂子可以來啊。你派人去請皇嫂來做客,有了方姑娘這個管家接待,嫂子便可以常常上門走動。老三那裡,自有她去通訊息。什麼時候老三想兒子想到忍不住了,求著登門拜訪,你們兄弟,也就好見面了。」

長生道:「你跟兩個小傢伙這麼混在一起,他們上門,難免知道……」

「那有什麼關係?我又不去應酬他們。難免知道一一還能知道什麼?堂堂太子之尊,府裡有幾個內嬖外寵,再正常不過一一沒有才叫人起疑。」

長生氣結。

子釋嘆息著道:「這裡邊,最委屈的人是子歸。最近寫字已經不覺得那麼費神,等再好點兒,應該就可以放她去做她喜歡的事了。我這麼一個出色的妹妹,哪能綁在身邊當丫頭使喚……」

長生聽到這,忽然想起一件事。略微猶豫,決定趁此機會說出來。

「子釋。」

「嗯……」

撐起身子,一隻手從背上滑下來。

把那隻手塞進被子裡,長生心想:還是等當事人自己告訴他吧。低頭在唇邊印下一個輕如飛絮的吻,什麼也不說了。

半夜偷偷下起了雪,直下到第二天午後才停,竟是去歲今春最壯觀的一場雪。

子釋午覺起來,撩開門簾,眼巴巴望著白茫茫的院子。都知道他想玩,偏偏不能玩,於是別的人也就忍著,來來去去忙碌,只裝看不見。李文等他瞧得幾眼,過來放下簾子,關上門。

「南邊從來沒有這麼大的雪。彤城沒有,蜀州也沒有。」

聽著少爺好似自言自語,又好似在跟自己說話,李文隨口「嗯」一聲。

「已經立春好些天,這怕是最後一場雪了。」

這一句彷彿遺憾,又彷彿慶幸。李文想想,答道:「是啊。」

但聞一聲輕嘆:「白雪卻嫌春色晚,故穿庭樹作飛花。」

這句不難懂,可又似乎有點別的什麼意思在裡頭。李文不敢瞎答,再「嗯」一聲。

又一聲輕嘆:「萬里盈天春歸晏,六出凝華情未央。」凝香$整理

這一句已經不知道在說啥了。李文傻站著,心想:二少爺不在,三小姐不在,太子殿下也不在,怎麼就沒個人來接少爺的茬兒呢……也聽不出心情好還是不好……

正為難,門開處,李章端著藥進來,小曲跟在他身後,抱個點金粉彩玉壺春瓶,瓶子裡插著幾枝白梅。

子釋湊過來:「果然北方梅花謝得晚,都這時候了還開得這麼好!"

李文大鬆一口氣,趕緊把屏風後邊雕花酸枝高几挪出來供那春瓶白梅。

這時院子裡傳來一陣女人孩子的笑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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