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周天結束,長生屈指輕彈,門無聲開啟。卻看見倪儉明顯嚇一跳,滿臉掩不住的曖昧興奮,眨眼變戲法似的換個正經表情,跑到隔壁去傳訊。
不一會兒,李文李章抬著浴桶進來,一大桶黑褐色的藥水——輔助療傷的藥物有幾樣傷脾胃,只得這般用法。兩人備妥各種物品退出去,倪儉也跟著往外走。
長生叫住他:「剛才那些話……」
「殿下放心,屬下什麼也沒聽見。」倪統領一邊替王爺帶上門,一遍賊忒兮兮的保證。
「哼。」
長生最近驚悚的發現,自己圍截趙珺兩天,子釋與親衛統領的關係似有了質的飛躍。這兩天怎麼看怎麼南轅北轍,這會兒想明白了:都是無法無天胡說八道的主兒,也難怪投緣。
直接抱著他放到水裡,然後才開始脫衣裳。劇烈而持久的疼痛過後,整個人陷入最深沉的睡眠。熱氣蒸騰,臉上漸漸帶出些許紅暈,眉眼嘴角全部舒展開來,比起之前路上面如白蠟氣若游絲的慘狀,不只好看多少。
長生心道,這地方不錯,再多留兩天。
隨同子釋入京的親友團成員並不多。其中袁尚古負責湯藥,魯長庚準備飲食,子歸帶著文章歌曲專管協助執行,有條不紊,各司其職。儘管皇宮裡蒐羅出來的珍稀藥物食材帶了幾大車,無奈舊病又添新傷,難免有些東西短缺不趁手。到了合陽縣,二位太醫大廚只管開單子往下遞,自有人不辭辛勞找齊了送上來。
靖北王這方面一向不拘小節,手底下最板正的嶽錚又不在身邊,莊令辰跟倪儉替他挑揀各方孝敬,除了美女,來者不拒。合陽的官員們訝異之餘,均覺王爺及其下屬好接近,好交往,端的和藹可親,平易近人。
相比之下,單祁和虞芒的反應卻強烈得多。這二位,早年東征時候,也曾燒殺擄掠,並無心理負擔。跟隨靖北王從了良,忽然變正派了。又或者行賄受賂與公開明搶具有某種深層區別,總之,這兩人實在看不下去了,等到晚上開高層例會,終於忍不住開口抨擊。
此次高層例會,除了靖北王和幾個心腹,子釋子歸也在場。
平定蜀州之後,兄妹二人在靖北王集團中的地位已經無可動搖。即使未曾親臨西京的單祁,那些過程聽也聽得驚心動魄。勒馬崖下屈不言刺殺靖北王,他是隊首先鋒,隔得有點兒遠。雖然沒能直接參與,那緊張兇險卻真切感受到了。事後幾個人在一塊兒回味,倪儉講得唾沫橫飛,聽眾們均覺近在咫尺卻只能腦補細節,想象斯人風采,堪稱平生大憾。
單將軍跟靖北王的歷史淵源非同一般,從感情上講,幾個武將裡邊,絕對無條件崇拜王爺的大概就數他。是以對於王爺私事的反應,比其他幾人事先以為的,要淡定得多。
長生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讓自己最信任最得力的下屬習慣,甚至依賴子釋的存在。哪怕因此害他更加受累,也狠心堅持下來。這裡頭的深沉長遠心思,就連莊令辰,也是被公主殿下砍清醒之後,才恍然大悟。對於符敖曾經提出的問題,下定決心,從此不做無謂糾結。
長生對子釋的身體狀況漸漸恢復信心,吃罷晚飯,問他的意思,見沒反對,乾脆把會場挪到內室。
前面各人談見聞,說看法,交流討論,子釋靠在長生懷裡,心不在焉的聽著。
子歸則坐在一旁,靜靜聽著。偶爾間歇起身開門,示意文章歌曲進來添茶倒水,自己則默默替大哥遞湯送藥。但是莊軍師總在適當的時候,向公主殿下問一兩個適當的問題,諮詢子歸的意見。
子釋覺得這沒什麼不好,也沒什麼不對。腰背支得有點費勁,半躺下去,感覺有隻手在身上來來回回,不管他,眯著眼睛神遊。
忽想起某個著名的昏君,「置美人於膝上,與百官共決天下事」。(註解:「置美人於膝上,與百官共決天下事」這個皇帝是陳後主陳叔寶,美人指的是張麗華。)
未料輪到自己,竟然也有如此拉風的一天,唉……潛意識裡順著他這般無所顧忌,若要深究,兩個人的其實正好相反。他是圖長遠,為將來打底子,掃清障礙;而自己,不得不承認,更多的,是為了滿足眼前任性。
要不要……遷就一下觀眾的感受呢?悄悄看一圈,好像沒人有意見。
莊令辰等都清楚,他大病之後重傷,雪上加霜,差點救不回來,如今全靠殿下用內力撐著。憐惜感佩之餘,瞧見這隻覺本當如此,根本想不起來有想法。
子釋心道,大概他這些手下,被上司操練慣了,應變與承受能力均堪稱超凡脫俗。也罷,那便繼續習慣下去吧。對自己而言,除了這點福利,還真沒什麼別的可圖。
似乎一道視線落在身上,眼神懶懶掃過去,是最近認識的單大將軍。發現自己有所察覺,目光瞬間移開。也是,靖北王在親信下屬面前不避私情,除了他見得少,其他幾個早習慣了。看對方略顯窘迫,子釋忍不住追著打量起來。在座幾人中,應以單將軍最為年長,但也正當壯年。輪廓深刻,膚色黝黑,濃眉細目,典型的西戎男子長相。因為長年領兵打仗,即使沉默不語,亦氣勢逼人。
瞅了一會兒,對方居然越來越沉穩。子釋暗忖:就是這種氣質一一他手底下的武將,差不多都帶出了這種氣質,真不容易……正要收回目光,卻見單將軍略略轉頭,向著自己微微一笑。
呃……那是坦率的、和善的、甚至……帶著某種長輩關懷意味的笑容。
子釋微覺意外,隨即彎了眉眼。
看看其他人,正說得熱鬧,完全沒留意。
別的事說完,終於談到受賄問題,雙方爭執起來。其實主要是正方代表虞芒在闡述觀點,因為他佔理。
莊令辰因理屈而詞窮,只偶爾說說收到的東西做什麼用。
倪儉駁不過虞芒,嚷道:「那我們還退回去好些呢!
虞芒脫口而出:「退回去好些?你也不看看,退回去的都是啥?」
幾個人都不說話了,露出稍顯尷尬的神情來。
子釋正繼續神遊,感覺倪統領目光往自己身上瞟,隨口問:「退回去的是什麼?」
「這個……呃……嗯……」倪儉囁嚅。
虞芒直接替他說了:「是美女。」
怪不得都瞅我呢。身上捏來捏去的那隻手也停下來。子釋不走神了,淡淡道:「退回去做什麼?問問來路,只要不是強擄來的良家婦女,帶上好了一一幾百個都帶了,不在乎多十個八個的。」
滿屋子人都瞪他。
「回到順京,幾位將軍,還有軍師,安頓下來,也該考慮成家了吧?這些被人送來送去的女子,如飄萍風絮,若有機會跟著靖北王靡下才俊,哪怕做個侍妾丫鬢,我看多半也情願。」說著,轉頭去看倪儉,便沒注意在座有人因他那句「考慮成家」變了表情。
「至於其他東西一一倪兄,你怎麼也不給他們幾位分分?」
倪儉跳起來:「子釋!軍師跟我,可一文都沒往自個兒腰包裡裝……」看大家都樂,才反應過來他在開自己玩笑,悻悻坐下。
子釋也笑,斜眼瞅瞅莊令辰:「聽軍師意思,這些個東西,倒有大半叫我消受了?」
莊令辰神色一斂,搖頭:「有沒有子釋,人家都一樣要送的。
虞芒想想,點頭同意:「那倒是。」
子釋輕笑:「如此恭喜各位,功名富貴,很快就要齊了。這不過是個起頭,以後只會更多,不會減少。到時候,恐怕退都退不過來。」
一時眾人都不知如何回應。
最後虞芒皺眉道:「那怎麼辦?」
長生插話:「這事兒,既然以後會越來越多,你們都回去想想怎麼辦吧。」
子釋微笑著補充:「幾位胸懷大志,自不會把區區金銀美女放在眼裡。可是,不久的將來,或居廟堂,或在地方,處處少不了與這合陽官吏類似的人打交道。不能不理,更不能同流合汙,怎麼辦?比打仗麻煩呢……」
倪儉道:「這麼麻煩,我才不管。」
長生臉一沉:「嫌麻煩就不管,都像你這樣,統統回家抱孩子算了!"
倪統領低頭小聲闡明志向:「我只管專心保護殿下安全……」
「都回去想!想明白了再說。」長生揮手。
子釋忽道:「倪兄。」
幾個人不約而同停下腳步,等他說話。
床上這個歪著腦袋:「這事兒早該說的,前幾天也沒顧上。嗯,能不能麻煩倪兄,想個什麼合適的法子,告識天下英雄好漢江湖豪傑,就說一一就說江南第一江北無雙曠屈不言屈大俠,勒馬崖下孤注一擲,刺殺靖北王,結果被王爺仁義感化,為天下蒼生計,放下屠刀,懸崖勒馬,不戰而退……越詳細越生動越好。」
那邊莊令辰聽到這裡,嘴角開始抽搐。所謂私仇公報,這個報法還真特別。這主意自己想得到,可無論如何不敢用。
「這……」倪儉一邊抓頭,一邊偷看王爺,「會不會……不太好?萬一……傳到屈大俠耳朵裡,把他惹著了……」
子釋眨眨眼睛,揚起嘴角,露出一絲頑皮慧黔黠:「你放心,屈大俠要做世外高人去了,不會跟我等凡夫俗子計較的。」
倪儉疑惑:「你怎麼知道?他什麼時候告訴你的?我明明從頭到尾都在……」
「嗯,刺殺的故事不妨加個結尾:屈大俠不戰而退,告別江湖,飄然出關,決意隱居西北冰川雪原,武林中從此又多了一個傳奇……」
「大哥!」子歸哭笑不得。看這樣兒身子是真好不少,有心情大肆調侃。瞧見滿頭霧水的倪儉及其他幾人,好心解釋:「倪將軍,屈大俠臨走唸的那首詩,是感慨往事,思念老朋友的意思。那最末兩句一一」前輩的八卦還是稍微遮著點,於是含蓄道,「似有歸隱之意。」
倪儉「啊」一聲,腦子忽然靈光,想起中午偷聽到的隱秘,連連點頭:「明白明白,歸隱之意,歸隱之意嘛……」
永乾六年十月,恰在華榮國朝誕日前夕,靖北王、萬戶府兼衛國上將軍、二皇子符生,押著投降的錦夏太子、皇親國戚、文武高官等,率領二十萬精銳之師,凱旋迴到都城順京。
從永乾四年七月受命北伐算起,已經過了兩年有餘。僅僅兩年多時間,收服東北,平定蜀州,完成華榮帝國統一天下的重任,如此神速,實在太快了些。快到舉國上下,包括皇帝符楊在內,幾乎都沒能及時反應。等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二皇子符生已經挾風雷之勢,閃亮登場,站在了歷史舞臺的最前排,最中間。
而從天佑四年六月長生與子釋封蘭關離別算起,已是五年近半。其中整整五年時間,天各一方,音書阻隔,離情孤苦,相思成灰。對相愛的人來說,又實在是太長、太長了。奇妙的是,一場重逢過後,不過短短幾個月,就把過去五年的離別之苦沖淡衝薄,在記憶中變得依稀恍惚,後退成為底色和背景。
子釋坐在車裡,心想:大概是最近的日子密謀太大,強度太高,所以具備了非凡的遮蓋力吧……可是為什麼,那些更遙遠的往事,卻能跨越五年時空,與現實對接合並,構成一段連續的情節?
——事實證明,人的記憶確實具有選擇性。
車窗簾子拉得密密實實。他不打算多認識任何人。看樣子,長生也沒打算讓其餘任何人在這個場合留意到他。在蜀州,在西京,李免李子釋,即使做不得局外人,至少,不必親自下場蹚渾水了。靖北王上呈皇帝的降臣名冊上,壓根兒就沒尚書僕射李免的名字,戰事混亂,除了皇帝太子,其餘俘虜多幾個少幾個,誰會過問?又有誰敢過問?
聽著外邊鐘鼓齊鳴,呼聲雷動。子釋知道,華榮皇帝和朝廷動用了最隆重的儀式,歡迎勝利歸來的二皇子。雖然皇帝本人因病未到城外親自迎接,但這絲毫沒有影響儀式的規格,也沒有影響所有參與者的巨大熱情。
記得莊軍師說,皇帝似乎一度考慮過穩住二皇子,緊急冊立三皇子為太子,卻終因內外種種牽制,不得實行。事到如今,無論外圍還是中心,無論遠水還是近火,都早在靖北王掌控之中,想到符楊沙場快意,縱橫一生,臨到老年,卻被自己兒子算計,龍困淺灘,虎人囚籠,有苦說不出。因病未至,恐非虛言。
子釋默默嘆了口氣。
兄弟相殘,父子難見,一切權力之爭,不必江山帝位,都免不了上演這一齣。他生在其中,身在其中,能做到這樣,已經很好,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