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二章 江山美人

忽然又一陣歡呼吶喊聲傳來,於耳畔迴響不息,不似先前平原中的空曠感覺,知道是進城了。成千上萬的京城百姓,早早翹首以盼,遠遠望見高頭大馬上的矯健身姿,人群頓時變作沸騰的海洋。

——靖北王符生,正在成為新的時代新的傳奇。

子釋抿著嘴,微微的笑,心裡覺得很驕傲。

是的,為他驕傲。

不再留意車外彷彿沒有盡頭的呼喊聲,閉上眼睛,在這一場時空交錯的宏大歷史敘事中,悄悄想著最卑微最渺小的個人心事。

那宏大的歷史的,清晰透徹,輝煌也蒼涼。

那卑微的渺小的,暖昧朦朧,苦澀也甜蜜。

人生就在其間,顛簸起伏,迴旋搖擺,一邊是絕望,一邊是希望。不論多少個輪迴,都如此相似。然而,那輝煌蒼涼的,越走越開闊;那苦澀甜蜜的,常歷常新鮮。至於那貫穿在絕望中的希望,則引誘著人們奮勇前行,雖痛不悔。山重水複處,柳暗花明時。

當自己能夠投人他的懷抱,訴說絕望的恐懼,恰恰也是重新充滿希望的時刻。

但是,子釋心裡十分清楚,實際上,老天最磨人的地方,不在於令你越來越絕望,而在於將你拋擲到命運的函式曲線上,在絕望與希望之間來回跌宕,永久迴圈。

自己的問題,就是活得太明白了。想裝糊塗,亦不能。

幸虧,個體生命的長度是有限的。至少,可以努力爭取終止於某一個希望的座標點上。

若有來生……

不,不。不必有來生,今生足矣。

今生長生,足矣。

對於過去,不敢怨尤,似乎也不必回味。對於未來,不敢期待,似乎也不必擔憂。當下的每一刻,都很好。非常好。

城外的歡迎儀式,山尚書令皇甫崧代天子主持。京裡王公大臣們,許多人從前對二皇子的觀感就比另外兩位好,一些觀念保守的西戎貴族即使在意其母系出身,然而形勢比人強,到了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公開提起。是以大夥兒無不著力表現,能來的都親自來了。宗室公侯,唯有平正王、殿前司指揮使、三皇子符留未能到場。不過似乎在場之人都自動忽略了這一點。

入城之後,直接進宮面聖。關於投降人員及繳獲物品,長生向皇甫崧表示,一切聽從父皇聖裁。同時又以頭緒繁瑣,人物眾多,交接複雜為由,雖然移交給朝廷相關部門,仍然派自己的人跟著看著。至於著意挑選出來的姿色最佳的美女嬌娃,稀有罕見的奇珍異寶,直接帶進宮去,孝敬父皇。

從宮裡告辭出來,又把各方事務初步安頓妥當,已是暮色降臨,長生這才帶著自己的親信們回王府歇息。

特地不騎馬,坐車。看見他抱著靠枕趴在軟墊上,肩膀隨著車身有規律的晃動起伏,竟是睡得正香。

這輛馬車本是趙琚的御輦之一,專用於在城裡和南山行宮之間往返,適合長途旅行。其設計製作代表了錦夏機械手工業最高水平,堪稱一時巔峰,舒適方便程度毋庸置疑。為了避人耳目,出發前長生命人把車身各種裝飾全部拆掉,刷上最樸素的棕黑廣漆。子釋一時興起,又自己設計了幾處內部小機關,整個弄成一座微型移動旅館。並且順便多改造了兩輛,給子歸留下一輛,另一輛孝敬外公外婆和姨媽。

長生正在猶豫要不要叫醒他,卻見那人忽然睜了眼睛。似乎沒打算起來,光是轉了轉眸子,最後停在自己身上。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看著看著,眉毛輕輕揚起來,嘴角慢慢翹上去,笑了。

好像一朵花正在面前開放。長生忘了本來要說什麼。手不由得伸過去,碰在他耳朵上。

子釋微微一縮:「癢……」

改摸別的地方:「幹什麼……這樣笑?」

「穿這麼正式……有點奇怪。」

長生這才意識到,因為典禮的關係,自己今天穿著最正式的皇子服飾。在西戎本族傳統盛裝基礎上,又參照錦夏習慣有所改良。這身裝束,平時等閒用不上,為了這場典禮,內府令符騫特地差人提前送來的。

被他看得心中惴惴:「哪裡……奇怪?"

「嗯。」子釋冷不丁拽著他胳膊坐起來,齜牙一樂,照臉頰響亮親一口,「很合適,真好看。」

身子往後撤撤,略微端詳,伸出右手食指挑起他下巴,大讚:「迷死人了!」

雖然兩人獨處時面前這個向來不知收斂,長生還是被這一句過於前衛的情話弄得頗窘。又有些懷疑,微紅著臉道:「哪有你說的那麼,呃,好看?當初父皇頒佈各種典制,大臣們為了朝服式樣爭吵許久,最後不過是互相妥協,弄出這麼個四不像來一一從沒聽誰說哪裡好看的。」

子釋擺弄著帽子上的皮毛鑲飾:「哧!那是他們沒眼光。什麼時候給我也弄一身穿穿……唉,恐怕穿不出這效果……」抓起毛茸茸一團在臉上蹭蹭,異樣的柔軟溫暖。他記得自己從前對這類動物身上剝下來的東西十分排斥,不知何時,竟然也習慣了。

長生望著那張略帶茫然與沉迷的面孔,一陣難以言喻的激情毫無徵兆湧上來,猛然將他攬人懷中,像飢渴的獸撲向食物般狂吻下去一一心裡一下踏實了。

今日一大早城外舉行儀式,然後進城入宮,整天忙碌。不過離開他一個白天,然而所有的人與事隔在兩人之間,竟形成一種前所未有的距離感,遙不可及,無能為力。

長生不可能像子釋一樣,明白這屬於宏大歷史敘事對個人情感命運的吞噬效應,卻必然感受到歷史洪流滅頂而來所造成的無助與恐慌。他忽然無比深刻的懂得了子釋曾經的所有心情——

他為什麼拒絕,為什麼害怕,為什麼對自己說:事到如今,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決堤放水,疏導引流的人,一旦置身其間,與泥沙枝葉沒什麼兩樣。

當他身處洶湧人潮,當他面對萬民歡呼,心裡想著不知道他餓了沒有,累了沒有,會不會不舒服,有沒有哪裡難受……卻無論如何不能回頭,不能靠近,所有子釋先知而自己後覺的問題,瞬間頓悟。對於他曾經說過的每一句話,霎時感同身受。

先知者恐懼,後覺者無畏。

明明知道,明明害怕,不惜舍下一切往前走,只為了陪自己。

長生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懂得,他拿出的,是什麼樣的勇氣。而自己需要的,又是什麼樣的勇氣。

只想看見他,確認他,從而確認自己。

抱著懷裡的人,怎樣憐愛珍惜都不夠。表現在行動上,卻熾烈瘋狂近乎粗暴。

子釋想:這樣下去可不行,一會兒真沒法見人了……骨頭被他攥得生疼,完全沒機會開口抗議,只好儘量放鬆,雙手環著他的背,輕柔的,緩慢的,一下一下安撫平息。

等到他終於放開自己,兩個人都忙著喘氣。

子釋攤在他腿上呼哧呼哧,像一條快要渴死的魚。

好不容易能開口說話,問:「皇帝老爹怎麼樣?"

長生靠在車壁上:「不肯見我。」

「嗯。」

「父皇不肯見我,我總不能不見他。所以我就闖進去了。」

「啊?"

「是真病了,不過還有力氣丟東西砸我。」

「然後?"

「都讓我接住了。」

子釋實在沒法再嚴肅下去,被這句冷笑話逗得「噗」一聲笑出來。

長生側頭:「其實……西戎部落的習慣,哪怕是一家人,必要的時候,爭搶食物財產,互不相讓,甚至你死我活,贏就是贏,輸就是輸,沒什麼太多可說的。當初老大暗算我,父皇以為我死在彤城,也不過就那樣了。」

子釋握住他的手。

「這一回,換作我贏了。父皇會這麼生氣,無非兩點。第一因為我娘。他雖然待我們母子不錯,卻從未打算讓我做繼承人。這個意外,大概令他很不高興。第二點,我覺得,輸贏生死,他其實都看得開,但是,我的手段……讓他害怕,所以格外生氣。」

子釋道:「第一點,將來各族通婚,特別是西戎貴族,各家都有幾個雜交的孩子,這問題根本就不成問題一一帶回來那麼多美女,除了夏人,好像還有蜀州其他夷族部落的呢。」斜包一眼,「我說你,趕緊往外送。」

長生忍不住笑起來:「是,是。」又瞪他,「什麼叫‘雜交的孩子’,真難聽。」

子釋忽略他的話,往下說:「老人家古板頑固,一時想不開也沒辦法。至於第二點,爭奪江山本就是個最需要智慧的技術活兒。若論陰狠,老大老三從前對付你的手段,難道差了?他為什麼不怕?人最怕自己未知的東西。老爹之所以忌諱你,因為他琢磨不透。他不知道,你用的是智慧,不是純陰謀。這裡邊牽涉到的胸襟眼光,境界差別大了,你也不能指望他理解你……」

嘆氣:「也就是努力盡盡孝道而已一一多半要被人說偽著。且忍著吧。」

「偽善?真精當。中午我在父皇床前跪了一個時辰。禁戍營都司符粲將軍,是父皇親信,看我的臉色就不怎麼好。」

一路聊著,不覺到家。內務府趕在主人回來之前,把整座宅第緊急翻新裝修了一遍,大門上「靖北王府」四個字金光閃閃熠熠生輝。

閤府上下留守的男女奴僕在門外列隊相迎,可惜王爺車駕直接駛入大門,到中院才停下來。莊令辰當著王府詹事,今天總算真正上任,早已先一步回來安排。

長生扶著子釋下車,回頭跟他說話:「是歇會兒再吃飯,還是……」突然覺得表情不對——那咱看到完全超出意外情景,驚愕到滿臉空白表情,出現在他臉上,還真是稀罕得很。

轉頭。

幾個人自通往內院的月洞門裡出來。三兩個丫鬃簇擁著一位女子,相貌極美,衣著看不出身份,手上抱著個一歲多的女嬰,粉雕玉琢,身邊另有一個大點的男孩,一手拉住她衣襬,一手牽住個丫鬃,蹣跚著往前走。兩個孩子模樣可愛,衣飾華貴。那女嬰毫不怕生,看見有人來,咯咯笑著舞動胳膊。男孩兒反倒有些害羞,陡然瞧見大隊人馬,躲在大人身後探出腦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挨個打量。

見此情景,長生也呆了。完全超出想象,驚愕到滿臉空白。

忽聽身後人徐徐道:「你什麼時候成了親,孩子都滿地跑,竟不知會我一聲。」

頓時魂不附體:「子釋!」張張嘴,不知該說什麼。

但見他瞅瞅前方,再似笑非笑瞅著自己:「別說,跟你長得挺像。」

滿頭冷汗衝下來,鎮定了。牙縫裡爆出一個名字:「秦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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