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一章 別開生面

感覺到身後倚靠的堅實懷抱,想:真好。不會「情天夕照晚」。不必「候盡落霞遲」。

明明是慶幸與感激的甜蜜,那一縷苦澀清香卻在心頭繚繞不散,漸漸沉重,壓得胸口隱隱作痛。欲抬手去揉,身體居然不聽使喚,根本無法動彈。唯有那疼痛一點點加重分量,逐漸鮮明放大,終於累積到最高點,之前空蕩蕩輕飄飄的錯覺徹底消失,所有痛感神經瞬間復原。

頓時承受不住,眼前一片昏黑,向後便倒。

長生伸手接住,知道屈不言絕沒有要害死他的意思,心裡已經有了底,不再慌亂。託著身子輕輕平放在車裡:「子釋,不要動,不要想,就當是在睡覺……」

「嗯……哼……」

握住脈門小心探察傷勢,一縷內息送進去,竟如泥牛入海,全無蹤跡。

「長生……疼……」

子釋心中篤定屈不言不會要自己的命,那疼痛於是愈發難以忍受。從身體到心靈,彷彿一下子全部變得脆弱不堪。起先那一種和絕頂高手叫板,堅韌如鋼絲的意志蕩然無存。連綿持續的疼痛與肉身融為一體,佔據了整個靈魂。知道他就在身邊,卻看不清楚;知道他正在碰觸自己,卻感覺不到。他像孩子一樣無助,呼喚著最渴望的名字,尋求安慰。

「長生……疼……我疼……長生……啊……」

「我知道,我知道。」長生低頭輕輕的親他,「一會兒就好,很快就不疼了,很快……」按捺住心中驚慌,換個方式,掌心貼在腹部,氣流自丹田入,只覺內裡如散沙陳絮,竟是經脈斷絕,生機熄滅之象。再如何強自鎮定,也不禁臉色大變,無法穩住雙手。

那一個疼得神志迷糊,帶著哭腔委屈抱怨:「他幹什麼……要故意……打我……他怎麼……不打你?……」

「是我不好,我沒發現他要打你……下次讓他打我……要不等你好了,替他打回來……」勉強保持清醒的這個,因為意料之外的險情,也開始說胡話。

子歸紅著眼眶守了一會兒,轉頭擦淚。望見士兵們給後頭太醫的車子讓路,打斷長生:「袁先生來了。」

長生抬頭:「針灸藥物,都太慢,拖不起,頂多輔助。無論如何,要靠內力療傷。」

見他眼中滿是惶急,子歸問:「內力療傷,怕大哥受不住,是不是?」

長生神情茫然,答非所問:「讓我想想,再想想……什麼辦法管用……」

子歸遲疑道:「屈大俠……明知道大哥……為什麼,下這麼重的手?」

長生心思不屬,喃喃應著:「下這麼重的手……屈不言……哼……」

子歸想起大哥勸阻自己那句話:「他屈不言是什麼人?哪會向不懂武功的人下毒手」,似乎捕捉到某個蹊蹺之處。把前後過程仔細回想一遍,忽道:「長生哥哥!」

長生很久沒有被她這樣當面叫過,一愣,回過神來。

子歸望著他:「你記不記得,那時候,屈大俠跟你說練功的事,眼睛看的人……是大哥。」

九月十二,凱旋班師的靖北王大軍抵達雍州南部第一個大郡合陽縣,停留七天。

沿途地方官員等著迎接勝利返京的二皇子,早已等得心焦。朝廷跟蜀州膠著拉鋸許久,到了靖北王手裡,僅僅半年時間便大功告成。太子不幸陣亡,皇上命二皇子徵蜀的詔書大家都是拜讀了的,怎麼說來著?「天姿奇偉,英明忠肅;文韜武略,識鑑清通……平靖內外,居功至顯;臨危受任,眾望所歸……」

皇上都說了,眾望所歸——大夥兒怎麼能不歸呢?聽說越州宣撫、水師都督那些大佬們腦筋靈手腳快,已經張羅著上表請封二皇子為太子了。是以雍州境內大小官員早早打聽盤算,謀劃籌備,單等靖北王大軍路過自己轄地時,藉此近水樓臺之機,積極表現,給未來天子留下美好印象。

地方上的這些反應,本是長生和下屬們一手引導,如今不過水到渠成,預料之中,正要充分利用。因此,靖北王及其文臣武將們,以合陽縣為起點,開始了新一輪偉大長征。

第一天,與合陽地方最高領導人知府郡尉親切會談,接見若干基層幹部。

第二天,接見地方士紳名流,瞭解風土民情,聽取各階層民眾對於朝廷近年舉措的意見和建議。

第三天,實地考察幾個樣板工程、政績工程,深入民間瞭解民生疾苦,並現場調節各種人民內部矛盾。

…………

靖北王有意讓手下多多接觸地方官民,瞭解民生政務,增長見聞,開闊胸襟。凡是抽得出身的,統統參加應酬活動。地方官員知道這些人將來就是天子親信,中央重臣,無不用心奉承,著意結納。事實上,長生看似每天露面周旋,真正本人出席參與的活動並不多,時間也不長。大量的工夫,都在陪子釋。

第四天正午,照例倪儉護法,長生給子釋療傷。

子釋早晨吃完飯說了會兒話,之後便一直在睡。長生抱他起來,感覺身子明顯不由自主縮了縮,心臟便跟著抽一抽。雖然每次療傷時幾乎都昏沉不醒,還是留下了深刻的陰影。

當日子歸旁觀者清,一句話點醒長生,隨即把屈不言所說內容和逆水迴流心法仔細印證,頓時豁然開朗。

屈大俠說:「第十重本是個多餘,對練的人來說,沒什麼用。」

——對練的人沒用,也就是說,對不練的人有用。

一門武功心法,對不練的人能有什麼用?

長生自己練的時候,已經覺得奇怪,第十章不但沒有接著第九章來,甚至獨立於整個逆水迴流心法體系之外。但他練完第九重,不過是最近半年的事情。這些日子又格外忙碌,顧不上考慮武功上的突破,便暫且擱置在一旁。屈不言的指點,雖然僅僅兩句話,卻好比捅破了窗戶紙,滿室洞然。他把口訣要領在心中翻來覆去琢磨,又身體力行試驗,終於可以斷定,這一部分,當屬逆水迴流心法的一個實際運用方案——不是用於退敵制勝,而是用於療傷救人。難怪屈不言說「本是個多餘」。當初創立這功夫的人,或者出於實際需要,或者別有仁厚胸懷,專門留下了這額外一章。

不禁又想:如此造福行善之事,為何不明明白白寫出來?那屈不言也故弄玄虛,非要人挖空心思去猜。來不及抱怨更多,一旦想通,立即著手。

這段救人的法門,其主旨概言之只有八個字:「化有為無,無中生有。」簡單說來,所謂「化有為無」,是要化去體內淤血濁氣、毒素雜質等致命傷身不良之物;所謂「無中生有」,是要把糾結混亂、四分五裂的血脈經絡重新打通理順,融匯整合,恢復純粹圓活、連綿不息的健康狀態。

屈不言臨走那一擊,說白了,就是替子釋「化有為無」,長生要做的,便是如何「無中生有」。

抱著他面向自己,盤坐在腿上。長生自然早已明白屈不言的用意,不但不能怪人家,還要滿懷感激。問題是他生來體格纖瘦,體質虧虛,先天已然不足。自幼嬌養之下,實在與強壯無緣。正趕上重病未愈,經脈細弱不堪,被屈不言「化有為無」一把,差點找不回來,驚得自己涔涔冷汗出了好幾身。

重新打通理順,說起來輕鬆,每一分每一寸,都推進得艱難無比。由此引發的經絡痙攣和劇烈刺痛,令他伏在自己懷中不停顫抖。每每昏迷中痛醒,神志迷糊之際,會委屈到抽噎不止。無窮無盡的冷汗和淚水,浸溼了兩個人的衣裳。

剛把手掌握住,還沒開始運氣,懷裡的身軀便不自禁打個寒顫——這些天養成的習慣,身體已經記住了。

長生在耳邊輕輕道:「子釋,一會兒,就一會兒。」

「嗯。」居然醒了。

長生一喜,這是明顯有所好轉。可是……清醒著,只會更疼。

心裡猶豫著。相比怕他受不了,倒更像是怕自己受不了。忽然感覺他把掌心貼緊些,腦袋橫擱在肩膀上,對著耳朵說話。

「早晨倪儉說,你練的這門高深武功已經失傳三十年,後來呢?」

「後來?後來你睡著了——哎!」

子釋不跟他廢話,直接照脖子狠狠來一口。

「都是些捕風捉影的誇誇其談。倪儉那張大嘴,你還不知道?」

長生謹慎的控制著速度和力量,一面分心陪他聊天,一面悄悄調動內息,順著經絡緩緩往裡送。

「不過,雖然是些傳言,聽他說完之後,我倒真受了不少啟發。」

「是什麼神奇的傳言?說來聽聽。」

「據說這門功夫,號稱「至情至性,亦死亦生」——回頭想想,好像確實每次有所突破,無不是在情緒最糟糕的時候。從前雖然沒練這個,基礎法門都是一脈相承的。練了之後,尤為明顯,總是在我最著急、最難過的時候,功力莫名其妙提升了……」

子釋輕笑:「沒聽說過……照這麼講,豈非脾氣越壞的人練得越好?」

長生嗔他:「就愛瞎抬槓。當然要發乎自然,合乎規律才行。」手上漸漸加緊,嘴裡依舊悠閒,「除此之外,既能殺人,又能救人,還真是應了「至情至性,亦死亦生」八個字。照那第十章心法看,最初的救治之後,還有療、修、養、生若干法門。咱們慢慢來,說不定,能把這些年留下的病根子都去了……」

想起第一次見到他,從火海血泊中出來,身上就帶著傷。接下來生病、受傷;受傷、生病;再生病、再受傷……竟數不出有幾天平安順暢舒心快樂的日子。

只盼著以後……以後全部好起來。

不由嘆道:「若能如此,真要好好感激屈大俠。」

感覺他身體慢慢變得僵硬,額頭牢牢抵在自己肩上,知道疼得厲害。貼著耳側後頸細吻安慰:「這辦法,雖然暫時辛苦,卻比吃什麼藥都好。」心知真正化掉病根,脫胎換骨,少則數月,多則數年。這般苦楚,在未來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還得繼續受下去,滿腔歉疚憐惜,無從收揀。

子釋痛得眼前一陣黑一陣白,打著哆嗦開口:「我才不……感激屈不言……他就是、故意……故意要折騰咱們。哼……他自己、做了……陳年怨婦,見不得……人家恩愛……」

長生失笑:「不許這麼誹謗前輩。」知他竭盡全力強撐,一句責備,說得百轉愁腸。

子釋正把屈不言腹誹到祖宗十八代,冷汗流進眼眶,惡狠狠蹭在長生衣服上:「誰……誹謗他?沒聽、倪儉說麼?當年……齊名並稱,共闖江湖的……兩個人,為什麼……單剩了他……聒噪三十年?」

原來早上子釋吃完飯,有精神說話,倪統領正好把關於逆水迴流及屈不言的江湖舊聞賣弄一番。道是三十年前兩個年輕人橫空出世,獨步武林。其中使刀的那個,身懷逆水迴流神功,可惜短短兩三年,忽然憑空消失。另外使劍的這個,便是屈不言了。時間一長,退出舞臺的早已被人遺忘,獨剩屈大俠,至今為人津津樂道。

長生微嘆:「「清風無語揚塵劍,明月留情洗心刀」,當真令人神往。揚塵劍屈不言,三十年叱吒風雲,威名不墮;洗心刀林下風,出道三年,曇花一現,不知所終。我竟然到今天,才知道師傅名諱。」轉口,「兩位前輩,哪至於像你胡猜的那樣……」

子釋不服氣:「胡猜?我打賭……那詩……定是你師傅寫的……屈不言、才……寫不出來……哼……裝模作樣,唸了……三十年,「桑榆候盡……落霞遲」,你師傅……真可憐……」

心想:原來這一個,才是真正極品悶騷男。追他的人得多辛苦啊……這下知道誰等誰了……

痛到筋疲力盡,在津津有味的八卦中昏迷過去。

作者「阿堵」的其他小說

紅塵有幸識丹青》《附庸風雅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