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九〇章 人間正道

來得好快!

長生當即撤弓,拔刀,一聲斷喝,從馬上衝天而起,全力出擊,筆直迎上去。

倪儉立刻下令:「長槍佇列陣,弓箭手掩護!」自己策馬後退一步掠陣。長槍隊轉瞬間將後面一輛馬車團團護住,頂上也沒放過。弓箭手們四散排開,彎弓滿弦,對準敵人,等待時機。

「當!」

隨著尖銳的金屬碰撞之聲,長生彎刀斷作兩截。

對方攻勢自上而下,出其不意,盡得先機,這招迎擊本就是以攻為守。長生雖驚不亂,藉著反震之力急遽下落,欲圖擺脫身後如蛆附骨的劍鋒。倪儉一把如意鐵蓮子及時趕到,替他搶得瞬息空檔。長生運足十二分功力,躥出戰圈,順手接住符幹扔來的兵器。正要設法再搶出點兒距離好射箭,針對自己的彌天殺氣忽然轉了方向。

回身看時,就見子歸架著弓箭站在馬車前,目標鎖定中間的劍客,淵停嶽峙,巋然不動。

知道她手裡也是把稀世良弓,微覺放心。

劍客手中青鋒指向子歸,盯住她:「是你?」

「不是她。」長生退到合適的位置,拍拍腰間箭袋,道:「是我。」

待對方回過頭,重申一遍:「不是她。是我。」

慢慢把背上長弓取下來,抽出三支箭搭上去。一分一分徐徐拉開,艱澀凝重,彷彿手上託著萬鈞之石。周遭空氣隨著他的動作逐漸凝固,當弓弦完全拉開,凝固的氣團霎時化作一張有形的網,將對方的劍和殺氣全部籠在其中。

那劍客正面看清長生,雙目精光一綻:「是你?!」

這時,子釋終於從車窗裡探出頭來:「還有我。」

等對方目光轉向自己,眨眨眼睛,微微一笑:「屈大俠,別來無恙?」

來的不是別人,正是屈不言。

他穿了件淺褐色長衫,憑著絕頂輕功,緊貼崖壁,潛藏在灌木叢後。只等靖北王經過,便從天而降,以電閃雷擊之勢刺殺之。

長生和子釋對個眼神。

兩人都擔心屈不言跟傅楚卿照過面,不知內中詳情瞭解了多少,又相信了多少。聽到對方掩不住驚詫的提問,顯然這時才認出自己等人,稍感輕鬆。

原本就希望能主動將他引出來,真正來了,先嚇夠嗆,隨即難題也擺在了面前。這麼個棘手人物,抓不得殺不得關不得放不得,只有盡力說服。然而像屈不言這樣的高人,對於世事自有他的一套看法和做法,輕易難動。

長生想:絕壁潛伏飛身殺人,完全不給自己留退路。上一次在峽北關刺殺符定,也是這種氣魄。這位屈大俠,看似淡漠灑脫,真正動起手來,竟是如此火爆激烈,奮不顧身。

——絕頂高手已經很可怕。不惜以命搏命的絕頂高手,簡直恐怖。

若非自己警兆突生,察覺到出鞘的劍光,又當機立斷,各方配合得當,必定難逃此劫。應變和功力稍有欠缺,就是個血濺五步,命喪當場的結局。

手中弓箭不敢有絲毫鬆懈,慢慢道:「屈大俠,當日峽北關,殺死符定的,正是晚輩。實在對不住,迫於形勢,連累了大俠。」

當日情形與今天恰好相反,長生在山上,居高臨下。屈不言刺殺符定,一擊不成,眼看功虧一簣,誰知山腰一支箭突然射過來要了符定的命。只道是哪方高人暗中協助,萬沒料到就在轉身突圍之際,同樣是一支箭射向了自己。事後他再三思量,也想不通對方是敵是友。憑那樣一手箭法,以當時混亂而無防備的狀況,完全可以要自己的命。

這時候聽長生一說,轉念間明白了他當時心思,此刻用意。冷哼一聲,卻不說話。他是做慣大俠的人,即使萬分不願承情,也沒法否認對方曾經放自己一馬,氣勢不覺弱了幾分。

前後隊伍都已經停下,除了親衛軍全體戒備,其餘部分安然待命,絕無騷動。

屈不言由外向內掃視一圈,看看兩頭的弓箭手,又看看近旁列陣的衛兵,最後目光掃過倪儉、子歸、子釋,還落到長生身上。

「你是符生?」

「是。」長生手上弓箭繃得緊,嘴裡卻謙虛,完全執弟子之禮,「晚輩符生,字長生。因為母親姓顧,曾經化名顧長生。」

趁他們對話之際,子釋悄悄將手心按在腿上擦汗。想起剛才那一剎那於車中感覺到的致命危機,心裡後怕無比。支起耳朵,以為屈不言會接著追究長生身份,等來的卻是沒有盡頭的沉默。

雙方仍處於對峙狀態。長生這面實際是以三敵一,還加上遠遠近近的衛兵助陣。看不見的力量在空中抗衡,四周瀰漫著難言的壓迫感。連馬兒都馴服的垂著頭,靜靜佇立。

子釋深深呼吸,伸出雙手去推車門。那車門好像一下變作鋼鐵般沉重,須凝聚全部意志,調動身心所有力量,才能一點一點把它開啟。

扶著轅木跨下馬車,鬆開手,直起身,掃一眼場中諸人,慢慢走兩步,站到倪儉和子歸中間,與長生遙遙相對。

所有人,除了他和屈不言,皆著甲冑。就連馬車後的文章歌曲四人身上,也都是全套纏絲軟甲。一陣風吹來,繞開銅塑一般站在當中的屈不言,拂動了子釋的頭髮和衣裳。

青絲飛揚,衣袂飄飄,纖瘦單薄的身影立在千軍萬馬中,從容淡定。恰似眾人頭頂峭壁上搖曳的野花,看似柔弱不堪,卻能絕處逢生,苦寒凝芳。

屈不言自他開啟車門便轉過身,等他站定,注目問道:「你是李免?」

「是。」子釋直視著屈不言,那無形的強大壓力逼得他幾乎沒法開口。在場所有人,唯獨他一絲武功也無,全憑意志抵擋。長生心中大急,不敢加壓,更不敢鬆勁,只能竭盡全力,小心維持雙方微妙的平衡,減少對他的衝擊。

子釋拋開一切雜念,強迫自己忘卻身體的存在,將全部意念集中到靈臺,以自我催眠的方式與之對話:「晚輩李免,字子釋。昔日流落江湖,曾以字為名。」略停一停,慢慢道,「三個月前,李免這名字,已不復存在——從今往後,世間只有李子釋。」

屈不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側頭望向子歸。

「晚輩謝還,字子歸。」子歸端著弓箭,穩如山嶽,「昔日不知身世,隨養父姓李。」

屈不言點點頭:「果然你是謝子歸。」

子歸在峽北關一年有餘,與白沙幫往來密切,是以宜寧公主的名號屈大俠反而聽得最多。

把三人又來回看了一遍,屈不言面無表情,問長生:「你師傅當年教你武功,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聽他提起恩師,長生語氣愈發恭謙:「知道。從前晚輩對屈大俠撒了謊。其實師傅救我,是在枚裡綠洲艾格湖畔,我的身份從無隱瞞。」

過了一會兒,屈不言才道:「你能接得住我適才那一劍——「逆水迴流」練到第幾重了?」

「晚輩不敢。晚輩用的刀,是「冶石坊」所造,擋不住屈大俠一招。至於「逆水迴流」,最近幾年才開始練,囫圇吞棗,剛練到第十重。」

「他連這個都傳了你……」似乎有片刻的恍惚。

陡然間疾言厲色,大聲怒喝:「想不到竟是你們!」

屈不言手中長劍一挑,凝滯的空氣瞬間爆裂,劍氣如虹,直上重霄,所有人壓力陡增,不由自主把功力提升至極限,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驚天霹靂。

僅僅半個攻勢,已經把整個包圍圈裹挾其中。

屈不言卻沒有進一步動作,彷彿停下來思考什麼。忽道:「很好。既是你們三個,屈某倒有幾句話想要問問。」

沒等他繼續,子釋的聲音冷不丁輕輕緩緩插了進來:「敢問屈大俠,未知大俠是要問社稷呢,還是要問蒼生?」

屈不言一愣。隨即應道:「問社稷如何?問蒼生又如何?」

「大俠若要問社稷,子釋有一句話:「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略加停頓,眼神中無限蒼茫悲憫,一聲嘆息在懸崖山谷間悠悠飄散,「大俠若要問蒼生,子釋也有一句話:「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屈不言沉默著,一動不動站在當中,好像忘記了周遭一切。

天地無言,山川靜默。

子釋任由山風吹得髮絲狂舞,在獵獵旌旗翻飛聲中,嗓音細微而清晰,一字一句往下說。

「屈大俠用劍。劍者百兵之君。劍道即人間正道。屈大俠今日在此逞匹夫之勇,可知關係天下興亡?靖北王兵不血刃平定西京,此番迴歸中樞,必將大有作為。天下蒼生得其澤惠,拭目可待。斯人不出,如蒼生何?一死天下恕,偷生千古難。敢問屈大俠,我李子釋兄妹,拼了名聲不要,比之大俠拼了性命不要,孰輕孰重?子釋斗膽勸大俠一句,莫為血濺青鋒,辜負心中劍道。」

屈不言默然半晌。忽仰天大笑:「哈哈……匹夫之勇?想不到屈某今日,竟要被一個後生指斥匹夫之勇!」

「刷」的回劍入鞘,眼神卻如同那三尺鋒刃閃著冷光:「拭目可待?好得很!屈某便擦亮眼睛,磨快刀子,等著瞧一瞧罷!」

他這番笑聲和話語,帶著渾厚內勁傳開。子釋只覺五臟震痛,氣血翻湧,立時就要站不穩。

長生當屈不言收劍那一霎,弓箭同時放下,飛掠過去抱住。

子歸也收起武器,輕聲道:「屈大俠,大哥現在身子弱得很。之前在西京,病得十分厲害,還請大俠體諒。」

屈不言看看他們幾個,微哂:「身子弱得很,牙齒倒還是這麼利。」

長生摸著懷裡的身軀被山風吹得冰冷,一時把屈不言恨到骨頭裡,卻無論如何不能有所表露。疾步跨到馬車前背風處,接過文章二人送上的掛錦狐裘,將他嚴嚴實實裹住,握著手掌徐徐輸送內力。看他嘴唇發烏,又托起腦袋貼上自己臉頰取暖。

屈不言望著眼前情景,若有所思。

「長生,不要緊……我沒事。」子釋示意他鬆開自己。

「怎麼沒事?灌一肚子冷風,又什麼都不能吃!萬一再引發了風寒,怎麼辦?……」這一場折騰勢必叫他再次大吃苦頭,長生心裡又急又恨,語聲中禁不住帶出一絲慌張。

子釋悄悄捏捏他的手。

長生終究順從他的意思鬆開,讓他靠著自己站好。話說到這一步,只能由他出頭。自己頂著故人弟子身份,有些地方非常方便,有些地方卻又很不方便。

子釋面向屈不言。心想:該套的話還沒開始呢,可不能就這麼放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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