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子釋完全下不了床。
長生便整日在房裡陪著。其實最主要的,是替他背黑鍋頂住妹妹及眾位忠僕恨鐵不成鋼的犀利眼神。
「咚」一聲,托盤拍在桌上,杯子盤子勺子筷子齊齊嚇得一哆嗦。
李章沒好氣道:「趁熱!就這個點兒吃,不能拖!」兩人黑著臉出去了。
「啊,知道了。」長生應得又迅速又伏貼。
子釋躺在床上,背過身去,竊笑。腰身斜扭著,肩頭微微聳動,頭髮散下來遮住了面孔。
長生想起昨晚,哪怕自己陷在一片汪洋裡失去控制,也下意識有所顧忌,不敢使勁兒撲騰,只認命的想著「溺死算了」。誰知一來二去,最後竟變成一場溫柔至極的拉鋸戰持久戰,細流慢火,直熬到午夜,一鍋糨糊熬得熟透,他直接以昏倒的方式睡過去。
早上該吃藥吃飯,怎麼也叫不醒。只好將旁人都轟出去,自己一口一口往下送。他正睡得迷糊,愣把吃飯當成了春夢,滿臉陶醉趴在懷裡,吃兩口,蹭一蹭,哼一哼,擦得火星四濺,轉頭又睡熟了。
這會兒看見橫在床上的背影,被子褪到腰間,單衫下軀體輪廓清晰可見,隨著肩頭的輕微顫動,整個屋子都似乎搖晃起來。
長生想:我這是……怎麼了?還是……他怎麼了?
虛領頂勁,氣沉丹田,凝神屏息,意守正念。
走過去,伸手抱起來。
「啊!疼……」子釋輕呼。腰腿好比擰得過緊的扭股麻繩,幾乎面臨絞斷的危險。揪著他衣袖皺眉,笑容卻捨不得收斂,那副既痛苦又享受的模樣,看得某人差點散功。
「子釋。」
「嗯?」
「別……這樣。」
「啊?」那一個沒聽懂,露出微帶訝異和詢問的表情。
唉——
長生髮現,似乎不管他哪樣,最後都會變成這樣。每一個隨意的表情舉動,無不充滿誘惑。有些恍惚的想:之前也是這樣麼?一時竟回憶不起來。好像是,又好像不完全是。
「別這樣……大夫說……」
後半句好懂。子釋問:「大夫說什麼?」
「大夫說……要……清心寡慾……」
子釋愣住。然後爆笑。笑到眼淚都出來了,頭痛肚子痛,掛在他身上「哎喲」。
長生拍著他的背。懷裡這個會笑會鬧會說會動的身體簡直就是一把火。
「你這樣……我……真的受不了啊……」
「嗯嗯,我是禍水,我離你遠點兒……哈哈……」子釋推開他,東倒西歪去抱被子,卻又被他連人帶被子一起摟住。
笑夠了,抬頭問:「哪個大夫說的?」
「譚先生。」
「哧!譚先生家裡五房姬妾,小兒子才三歲,怎麼不見清心寡慾?」
「……!」
看他一臉震驚,子釋憋不住捶著他胸膛大樂:「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好德兼好色,君子人也。」過一會兒,才微笑著道,「譚先生連養了六個閨女,急著生兒子繼承家業——譚氏醫術傳子不傳女。我勸他好幾回,大概也沒管用。剛才那話,跟你開玩笑的,可別出去瞎說,老先生非氣死不可。」
斜睇著他:「至於你——我看你就是閒的。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聽見那句「該幹什麼」,想起桌上的藥和食物,長生給他墊好枕頭,先將粥碗端過來。終於可以平心靜氣說話:「事情漸漸理順,反而沒有起先那麼忙了。他們儘可以應付,用不著我。」
兩個人一面慢慢吃,一面細細聊。
「咱們什麼時候動身?」
「不急。京裡來信說,老三那邊肯定沒問題——秦夕和黃雲岫都是最謹慎不過的性子,話說得這麼滿,還真少見。蜀州投降的訊息,南邊東邊,包括涿州,都知道了,反是京裡知道得晚些。等咱們真正動身,莊令辰估計,就該有人錦上添花,給父皇進表請封太子了……」
子釋眯眼:「就算沒人及時添花,莊兄也必定要設法點醒幾個的——你這個軍師,找得可真不賴。」
長生暗忖:最近軍師大人似乎有事沒事請教公主殿下的時候比王爺殿下還多,這個……要不要說呢……
口裡卻道:「我想,哪天得空,讓符敖單獨來見你。蜀州的水太深,這一個多月,可把他磨慘了。出發之前,你給他說說吧。」
「嗯。」
「等過了中秋——咱們多久沒一塊兒過中秋了?可惜子周不在……」
「那小子就會煞風景,不在正好。」
長生知道他光是嘴上說得狠,聲音愈發輕柔:「等過了中秋,趕在入冬之前,咱們就動身,回京城去。」
永乾六年九月初,靖北王符生離開蜀州州府壽城,返回順京。
京城的事不急在一天兩天,長生索性把蜀州各方人員事務充分安排妥當,過了中秋,等子釋又多休養半個月,才正式出發。
隨行押解著投降的錦夏太子、宮人、王室宗親、公侯貴族、五品以上文武官員及部分眷屬三千餘人。
昔日堂上君子,今為階下囚徒。江山依舊,人事全非。
如此境況返回故都,怎不叫人倍覺淒涼?
雖然靖北王明確表示保證大家生命安全,但今日的華榮皇帝、曾經的西戎王符楊,在錦夏君臣心目中的印象實在太不怎麼樣。趙昶諸人對於自身今後的命運無不忐忑難安。許多王公大臣家眷被扣在蜀州,這一點令他們感到既擔心又放心。
隊伍中仍有不少原西京後宮的妃嬪宮女。因為趙琚的後宮隊伍太過龐大,這麼些日子,能遣散的遣散,能速配的速配,最後還是剩下好幾百,情願跟回順京去。
其中一些年輕貌美的,早已經打起了辭卻舊葉攀新枝的主意。有人目光長遠,等著要進十足真金如假包換的皇宮。有人且圖實惠,眼珠子有事沒事遙遙往靖北王身上瞟。這些人相當一部分認識子歸,當宜寧公主殿下來詢問各人意願的時候,直接就拿人家當王妃巴結了。如今的子歸是什麼胸襟肚量?且由得她們表演,壓根不去點破。
行至仙閬鎮,與自蜀東過來等候在此的單祁匯合,加上部分改編的錦夏降軍,人數合計超過二十萬。若再算上留守蜀州及東北涿州的大量人馬,以及散在各地屯田據點的督糧軍,靖北王直接掌控的軍隊,總數雖不及朝廷,精銳卻有過之而無不及。
出仙閬關,沿雍蜀官道往北,還有近二百里狹窄山路。
自從長生五月初轉戰蜀北,這段路就控制在手裡。幾個月過去,關口內外一片寧靜,沿途重新建起了驛站,允許商旅通行,當初做戰場的種種痕跡很快就要看不見了。偶爾路邊稍微開闊處,會出現一串堆疊的小土包,那是昔日死在這條路上的無數平民與降卒的葬身之所。
——距離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也差不多快兩年了。
蜀道狹窄,最寬處不過兩丈,多數地方只有丈餘。二十萬人馬,中間還有車輛,再怎麼緊湊排列,也拖了幾十裡。為避免出現首尾不應的情況,長生將部隊編為若干獨立單位,分別由本單位最高將領全權負責。每一位將領任務明確,或開道,或斷後,或押解投降人犯,或守護糧草輜重……訓練有素的通訊兵以旌旗號角為訊,專管傳遞訊息。山地戰經驗豐富計程車兵組成前鋒營,預先清理兩面山崖可能存在的隱患。
反正不著急,靖北王的隊伍走得很慢。趙昶諸人本來還擔心路上遭罪,誰知這一趟倒比當年倉惶南逃不知舒服多少。前太子殿下心底暗暗鬆口氣,偷偷撩開車窗簾子。
隊伍迤邐,一眼望去,前不見頭,後不見尾。速度雖然慢,士兵的狀態卻絲毫不曾鬆懈,軍容整飭,節制森嚴,行即成列,止即為陣。除去馬蹄聲腳步聲,偶爾兵刃相觸的叮噹聲,再無喧囂。
趙昶雖然不會打仗,史書好歹是讀過幾本的,畢竟有些眼光。呆呆看了一會兒,默默縮回車裡。
四天後,隊伍行進到勒馬崖附近。丈把寬的道路兩側,一面峭壁一面深谷,乃是雍蜀官道上最後一處險地。走過這一段,山漸緩,溝漸平,路漸寬,平川曠野,坦蕩無垠。
勒馬崖,顧名思義,山崖直立如刀,峰頂平整如削,下方除了一條官道便是深谷,攀登到此,只能後退,不能前進,是為懸崖勒馬。
雍蜀官道直通京城,修得比較精細。靠崖一面築石為堤,防止山石崩落傷人,靠溝一面釘樁鎖鏈,避免人畜車輛不慎跌入谷底。此地險則險矣,卻沒有太多軍事上的意義。既不能攻,又不能守,上下峭壁一片光溜溜,埋伏偷襲更無從說起。將領們只提醒靠外計程車兵小心側面深溝,所有人馬便步行走,以免把石頭震下來。
沒有人抬頭。
都在注意腳下,沒有誰想到要抬頭。
一陣山風吹過。
長生忽然仰頭望了望崖頂。
真高。偶爾幾叢灌木貼在石壁上,淺黃褐的枝葉跟暗赭的岩石一個色調,若非有風,還真不容易看出來。
這是個半陰天。長生看見一叢灌木枝上銀光閃過。
勒馬、揮手、彎弓、搭箭。
親衛軍一齊停下腳步。
一大片葉子彷彿被風吹落,倏忽下墜。
挾著銀芒點燃空氣,自上方垂直加速,呼嘯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