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九章 痛定思痛

子釋差不多過了半個來月拿藥當飯吃的日子,才慢慢在流質飲食外新增少量正常食物。長生每天按時回來,陪他吃晚飯,散散步,說說話。有時候看他精神不錯,會自己動筆,替他寫兩條《正雅》箋註。

頭一回寫,子釋拿過去瞅兩眼,噴笑。

笑得某人忸怩臉紅,侷促不安:「嫌醜直說……」又心虛的想:莫非是有白字?不應該啊……

那一個連忙解釋:「不醜不醜——好歹也是李氏門下練出來的筆墨,怎麼可能醜?」莞爾道,「你沒寫過這麼小的字,不習慣,有點緊張,筆劃又鋒利,一個個倒像作繭自縛的八腳蜘蛛。相比之下,子歸寫的,全是蜘蛛蛋,哈!……」越說越樂,趴在桌上起不來。

長生拿過去一看,本來還覺得挺整齊的,被他這麼一比喻,滿紙蜘蛛和蜘蛛蛋,怎麼瞧怎麼像,頓時慘不忍睹。第二天便說什麼也不肯寫了,直待他溫言軟語輕磨慢蹭賴著自己不放,才興高采烈繼續被奴役。

天氣漸漸轉涼,進入八月,夜裡驟然變冷。長生每晚摟著子釋,按摩到昏昏欲睡之際,便加兩分內力,替他執行一個周天。他特地請教了兩位名醫,又用心琢磨,謹慎試探,實踐幾次之後,感覺懷中人明顯睡得更加安穩,身體也不像病重時候冰得那麼嚇人了。

問題是——

他睡熟了便緊貼緊纏上來,偶爾還要動一動……

是可忍,孰不可忍?每每忍到半夜,長生忍無可忍,乾脆爬起來打坐練功。

想起譚自喻那番話:「除非找個清靜舒適地方,清心寡慾,修身養性,不見閒雜人等,不理羈勞俗務,安安穩穩養個十年八年,或者能把這病根子去了!」

別的都好說,這個……清心寡慾……清心寡慾……

清心寡慾啊……

早上,李章伺候少爺起床洗漱吃飯喝藥,即使小歌小曲從旁搭手,也頗有些忙不過來。

「阿文呢?」子釋問完,便想起最近似乎很難同時見到文章二人。這一回想,又發現似乎連子歸也少見,每天不定時來看看自己便走了,飲食都交給了魯長庚一手打理。

「小姐這些天忙什麼呢?」

李章停下手裡的活兒,站直身子,正經稟告:「少爺,是這樣,小姐進宮去了——投降的人,眼下都在宮裡住著。殿下說,過了八月十五,就該出發回順京,西京城裡王公貴族,五品以上官員肯定要走,但是他們的家眷,還有原先後宮那麼多妃嬪宮女,不可能全跟著。這許多女人孩子,怎生安置,十分棘手。所以,小姐被軍師大人請去……」

子釋點點頭表示明白。莊軍師好心思,這麼把公主殿下裹挾到靖北王建國大業中,發光發熱。無論如何,子歸畢竟是女子,所謂公主,不過一個榮譽稱號,外在的道德壓力相對輕些。同樣因為性別的關係,內在的韌性與彈性也更強。子周無法面對的,子歸正在努力堅持。

李章接著道:「至於阿文,知府符大人叫他去問些事情。符大人可不像莊大人,敢動不動就去麻煩小姐。他知道阿文和我是本地人,又熟悉城裡的情形,有什麼事兒,倒來問我倆的時候多……」

子釋道:「不是有那麼些原來的官兒給他幫忙?你們兩個難道還更管用不成?」

「問是肯定都問一問的,不過——」李章略顯得意,「我看符大人雖然裝出很謙虛的樣子,心裡面只怕不是十分相信那些大人老爺,反而寧肯相信阿文和我兩個下人。」

「下人怎麼了?」子釋微哂,「我倒覺著,你倆若真去做官,沒準比許多大人老爺都強。」

李章雙手連搖:「那哪成,少爺又寒磣我們……」一面收拾盤碗,咂摸咂摸,又道,「也還別說,這幾年跟著少爺抄書,學問長進飛快。去蘭臺司幫忙的時候,幾位翰林直誇我們……嘿!少爺沒聽過麼?「蘭臺門下走狗,黃金榜上舉人」,說的就是咱們李氏門庭啊……」主僕倆吵過一架後,李章在少爺面前,更用心不說,居然也更加自在。

子釋哈哈笑:「「蘭臺門下走狗,黃金榜上舉人」?這又是什麼人吃飽了撐的……」心想,這一條謠言不錯,比別的都強,怎麼才聽說。

正色道:「雖說知府大人不恥下問,但人家定然不是沒眼光,證明你倆有真才實料。男兒有志當自強,我再提一次,眼前是個好機會,留下來造福鄉土,潤澤一方……」

李章沉默一會兒,慢慢道:「少爺這話,殿下也問過我們。」抬頭望著子釋,「天下愛做官的能幹人多的是,不缺我們這一個兩個。可是少爺跟殿下去順京,縱然殿下……再如何情意深重,他是做大事的人,哪裡顧得上許多小節?少爺你又凡事忍讓,身邊怎能沒個隨意支使的自己人?」

子釋感動。原來,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用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獨有的堅守與執著,用他們各自所能做到的方式,毫無保留支援著自己。

故意取笑道:「我還以為,你們拿著靖北王發的雙份月錢,一個個被他手下支得團團轉,早忘了跟誰是自己人了。」

李章跺腳:「少爺!」隨即放棄,忿忿嘟噥,「從來沒個主子樣兒……君不君然後臣不臣,看你以後還指望支使誰!」

端著托盤退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停下:「有件事,少爺知不知道——」

「哦?」

「就是……七月半那天,殿下讓阿文帶路,去了一趟忠烈祠。」

子釋意外,不由得一愣。

「聽阿文說,本來就殿下自個兒,打算帶幾個侍衛悄悄去。結果出門碰上莊大人回府,做主請了小姐,直接把芙蓉冢打蘸的道長們請到南郊,排場一下大了……殿下當著眾人,給老爺牌位磕了三個頭。」

晚上,李文李章取出文房四寶擺在桌上。子釋搖搖頭:「今天歇工。」

長生正興致勃勃,問:「為什麼?」

「歇工就歇工,什麼為什麼。」

「哦……」

靖北王吃癟的樣子還是能不看就不要看了,文章二人手腳麻利收拾停當,送上湯羹藥水,默默消失。

長生捧著藥碗挪到他跟前,擔心的上下掃視:「平日都不肯住手,今天為什麼歇工?」

「嗯,」子釋低頭,「想好好說說話。」

「什麼時候不能好好說話?至於這麼……」

因為低著頭,長生覺得面前人彷彿笑了笑,卻只能透過額前散落的髮絲追尋悠悠舒展的眉梢。正要湊過去細看,他又偏了腦袋,雙手交握,擺出一副沉思的模樣來。

「有些話……應該早一點說的。如果早說了,也許……可是……我不知道……」

玉潔白皙的耳廓和絞纏的修長十指呈現出雕塑一般的光澤,恰是長生最害怕的情景。

放下碗,用一隻手把十指都抓在掌中,另一隻手托起他的頭。

「長生……」

似乎知道他想說什麼,又不能確定他到底會說什麼。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升上來,長生心裡害怕又期待。當自己的名字嘆息般從他的唇邊漏出來,霎時迷失在那一雙幽窈泓邃的眼眸中,怔怔應了一句:「我在這裡……」

「你知道……就像有些話,你不能對我說……我也一樣,有些話,該說……而沒有說。因為猶豫,因為膽怯,因為……說不出口。結果……」

長生聽到這裡,才一個冰磚雪球拍醒自己,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這件事,兩人之間,遲早要面對面說個透徹。

本想等他身子再好一些,等到出發前夕,既然他選擇了現在,那麼,就是現在吧。

鬆開手,低聲道:「那先把藥喝了,好不好?一會兒躺下來慢慢說。」

「嗯。」

喝過藥,枕在他腿上,子釋舒服得全身都軟了。然而實在不是個好說話的姿勢,猶豫一番,咬咬牙爬起來,盤腿坐到對面。

長生看看他:「你這樣子……我心虛。」

「你心虛什麼?」

「子釋……」

這麼些天,悔死了,急壞了,也想通了。

長生雙手撐在兩側,筆直對上他的目光:「子釋,我……我錯了。七月初三半夜,那……那傅楚卿偷營刺探,我當時就應該告訴你。我不該瞞著你,不該心存猜忌,盲目逃避,自以為是,妄動殺念。以致讓小人有機可乘,興風作浪,幾乎釀成大禍,無可挽回……」

想到他因此遭受的種種苦楚,所有絕望痛悔重回心間,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拿刀子割自己的肉。

「子釋,我知道錯了。你跟我說的那些話,我都沒真正好好往心裡去。我現在才明白,自己有多愚蠢。那些事情,我不願問,也不肯你說,還以為是在保護你,其實怕痛的……是我自己……我做了懦夫,還認為你在毫無必要的逞強。我太自私,也太自負。一心恨他傷害你,被私情恩怨矇蔽了眼睛,始終沒能看清楚,從頭到尾,已經傷害你的人,能夠傷害你的人,都是我……是我……」

長生簡直就要痛哭流涕,忽聽見他的聲音涼颼颼冷冰冰響起:「你也知道是你害了我啊……」

話音沒落,一個枕頭劈頭蓋臉抽過來,「呼呼」作響。子釋本來壓根兒沒想弄成興師問罪,奈何某人心虛太過,上來就直接招供。這番懺悔,抖出好些之前都沒想到的陰暗心思。看他垂首認錯的衰樣,越看越來氣。

「你個混帳……」一邊抽他一邊喘,切齒痛罵。後邊順口就要帶出「王八蛋」三個字,冷不丁意識到這傢伙骨子裡是個多麼小心眼的小氣鬼,硬生生咽回去。

「枉我挖空心思替你著想,浪費多少口水腦筋!你口口聲聲叫我相信你——相信你?!滿腔心血全打了水漂,連累多少人無辜陪葬?差點把自己小命都搭進去,咳!咳!……」幾句話說急了,枕頭甩在一邊,捂著胸口猛咳。

「子釋!」長生嚇得一把抱住,「別生氣,別生氣,打我罵我,都好辦,別把自己氣壞了……」怕他剛喝下去的藥又激得吐出來,在胸腹間輕輕揉按順氣,「才剛好一點兒,千萬不能再犯,再來一次,我不嚇死也要急死……」

子釋愣愣的坐著,任由他殷勤伺候。半晌,喃喃自語般低聲道:「你知不知道,那時候,從蘭臺司書庫裡出來,身體……好像冰塊一樣化掉,好像沙堆一樣散掉,我以為,這一回,真的……死定了……」

淚珠靜靜滾落,燈光裡如星輝閃爍。

「想死的時候,不讓你死;不想死的時候,偏不叫你活——呵,老天爺,不就專愛幹這種事麼?」

「子釋,我不准你死!我不會讓你死!」長生緊緊箍住他,「我不會讓你死的……你忘了?除非我死,你才可以死。只要我活著,誰敢讓你死?——我要做皇帝,我是天子,才不管老天爺怎麼想!」

子釋揚起嘴角笑他。

「不要哭。別哭……」

「我哪有……」抬手一擦,溼漉漉全是淚。

「對不起,子釋,對不起……」長生一邊親他一邊懺悔,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

「其實……就算你一早便告訴了我,又怎麼樣呢?即使我能猜到些什麼,也多半鞭長莫及,未必就能改變最後的結局。」子釋靠在他懷裡,平息著情緒,回想自己開始本來打算要說的是什麼。

「也弄不好,反而猜錯;又或者,額外生出別的枝節來。長生,我想過了,換作我是你,當時當地,一樣無法開口。至於……你不許我說的那些事,我卻非要說,究竟……是為了讓誰更痛呢?我只知道,不能不說,遲早要說。可是,卻並未用心想過,怎樣更好的跟你說——自私,也自負,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反手抱住他,「所以,不要再說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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