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晚上,莊令辰、倪儉、虞芒、符敖、符乾坐在院子裡開會。
部隊大部分進城駐紮,官方辦公機構就設在原錦夏各府衙。皇宮除了用於舉行受降儀式,還做了臨時監獄,投降的太子及官員們十分榮幸的暫住在裡頭。西戎方面高層人員跟著靖北王住,安頓在原襄武侯的宅子裡。
幾個人正事說完,開始八卦。
八卦其實也是由正事起的頭。
符敖急著給單祁送信,說明西京歸降詳細過程。其中許多環節,特別是關係到王爺個人隱私的某些環節,雖然已經從跟隨殿下的幾位同僚處聽全了內幕,這些天勉強消化下去,卻不知如何給單將軍描述才好。況且這封信,從之前的舊身份說,是下級向上級的軍事彙報;從剛剛轉換的新身份說,又算平級之間的溝通交流——作為未來蜀州最高行政長官,給正在主持蜀東事務的軍事長官一些建議,因此頗為難以下筆。
以上種種,都免不了需要諮詢軍師及同僚們的意見。
靖北王決定留下符敖任蜀州宣撫,似乎有點越級提拔的意思。當年符亦大將軍深受寵信,以東征之功外放,也就做到越州宣撫。但是莊令辰等人都明白:這些年符敖默默無聞,甘為臥底,他的犧牲和功績,不比其餘任何人少。又長期在楚州、蜀州堅守,論知風俗,熟民情,非他莫屬。再說平定蜀州之後,以符敖身份,跟著回順京心裡肯定不舒服。最後,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點,表面上看起來,符敖將軍沒有其他幾人跟王爺關係密切,可是別忘了,靖北王所有這些下屬中,真正識人於微,早在當年二王子勢單力薄之際便套過近乎的,唯獨這一位。
——綜上所述,此項任命公平公正,合情合理,叫人心服口服。
雖說已經入秋,白天依然潮熱。紫藤架下兩張石桌,八個石鼓,涼風從架子底下穿過,是整座宅子最舒爽的消暑之地。靖北王的幾位忠心臣屬,得力干將,便坐在這裡,以閒聊的方式商議公事。
符敖說到為難處,皺起眉頭。那些個無法啟齒的內容,當面轉述還好,若真寫出來,又要含蓄又要明白……
嘆氣:「咳!軍師,我看……這封信,只好拜託你來寫了。」
虞芒道:「事關重大,哪能咱們幾個說了就算?先問問殿下的意思吧。」
倪儉拍拍手:「誰去問?你去?我可不敢去。」
莊令辰掉掉腦袋:「殿下這回這撒手放羊可放得……」
他想說放得有點過頭,倪儉在旁邊接一句:「放得羊兒心裡都毛了!」
幾個人全笑起來。
符敖出身西戎宗室,打靖北王還光屁股時候就認識他。經過幾年掙扎,才死心塌地追隨,終於從暗處站到明處,心裡隱然自覺半個兄長。笑幾下,最後變作一聲沉重嘆息:「幾位,這件事……其他都且不說,註定的天下之主,總不能……沒有後嗣。可是,看殿下這情形……眼下是顧不上,等過兩年……」
大家都望著軍師。
這個問題沒有誰想不到,不過是還沒來得及拿到檯面上說。
一枚早熟的紫藤莢果落下來,從莊令辰頭上蹦到桌上,又調皮的滾兩滾,最後被一隻手捏住。
莊軍師忽然長長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件事……我的意思,先擺著。幾位將軍,誰也不要去跟殿下提。」
「為什麼?」
莊令辰默然半晌,道:「你們還看不出來麼?那樣一副身子骨,能不能熬到過兩年都難說。殿下這會兒正難受,現在去提,平白做惡人……等將來……時間長些,殿下心裡,自然明白該做什麼……」
深深嘆惋:「唉……慧極必夭,情深不壽。世上的事——」
正要往下講,一道銀光帶著勁風從眼前掠過,大理石桌面一分為二,「砰砰」巨響,砸在地上,碎成好幾塊。
莊令辰嚇得魂飛魄散,「通」一聲坐到土裡,才發現是倪儉拖了自己一把,否則兩隻腳丫子鐵定不保。除了他,那幾個都是威武猛將,反應及時迅速,人剛跳開,抄起刀子便準備迎敵。
就聽一個清婉哀絕的聲音,哽咽著道:「你們……你們……竟然……詛咒……我大哥……我大哥……他哪一點……得罪了……你們……這些無情無義的……王八蛋——」
子歸極端傷心憤怒,也不問是誰,提起刀猛劈猛砍,要把心中累積的憂愁焦慮發洩個痛快。她這幾天除了主持家務,一直幫忙穩定城內局勢。之前剛去看罷子釋,向長生交回了兵符,順道拐過來告知軍師和統領,卻被門口衛兵攔住。自己的家,竟然不能隨便出入,豈有此理?子歸抬腿就往裡邁,衛兵也不敢再追。偏偏院子裡商量的幾人說得熱烈,沒能及早發覺,叫她聽著了最要命的幾句。
公主殿下淚水漣漣殺將過來,這邊廂個個心虛在前,膽怯在後,沒人敢當真抵擋,逼得抱頭鼠竄。
倪儉大喊:「姓莊的,你倒是說句話啊!」眼見刀光追過來,嗖的躥到莊令辰身後,抓起他做了自己盾牌:「公主殿下!都是這傢伙胡說,天地良心,我們可誰也沒有那個意思……」
莊軍師這下想不挺身而出也不可能了,張開雙手擋住子歸。欲叫一聲公主殿下,又覺得此時此刻,這個名號出口,會不太好說話。念頭急轉,最後哆嗦出一個江湖氣十足的稱呼:「謝……謝姑娘……」
擋在面前的是個純粹的文人,子歸那一刀便再也砍不下去。想起大哥,只覺得鑽心的痛。
滿面淚水望著莊令辰:「慧極必夭……情深不壽……軍師果然……好智慧,好口才……你這麼聰明,怎麼……不早點去死?……大概,就因為這般……冷酷涼薄,所以活得好,是不是?……」
她平生不曾對人口出惡言,然而聽到那八字評語,又準又狠,念及大哥半生遭際,真真痛徹心肺。
淚如泉湧:「你們……嗚……太過分……嗚嗚……太……過分了……」
莊令辰偷眼四顧,那幾個死道友不死貧道的混蛋,把爛攤子扔給自己,全跑了。這下怎麼辦?那番話,殘酷卻真實,本打算藏在心底,不料被情勢推得說了出來,心裡也並不舒坦。何況李子釋兄妹,都是高高飄在天上的人,幾曾見過宜寧公主殿下如此淚眼婆娑梨花帶雨的樣子?
莊軍師只覺得心口一陣陣發麻。鼓足勇氣,走近一步:「謝……謝姑娘,且聽莊某一言……」
第二天七月十五,恰是鬼節。
佛道兩家都主張在這一日祭祀先人,蜀地又自古重妖巫,何況這些年誰家沒有幾個新鬼舊鬼?那無主的遊魂更是不計其數。因此一大早,西京城裡家家戶戶便開始立牌位,淨香壇,上供品,焚紙錠,送祖施孤,悼亡懷舊,滿城青煙灰末。等到晚上,還要成群結隊端著白蠟燭去河邊放冥燈,為返回陰司的親鬼野鬼們送行。
這一天,靖北王在御連溝畔芙蓉冢開壇建醮,祭祀祈禱。
因為王爺要見紅擋煞,生祭鬼神,用不著和尚。軍師於是把城裡城外能找著的道士都召來候命。提前發出告示,所有百姓,無論貧富出身,都可以把自家亡人姓名寫在黃裱紙上,參加公祭。官方出錢出物,大師法力無邊,群眾紛紛捧場。
這一場祭祀,不論敵我親疏,時空遠近,自華榮攻蜀之日算起,歷次戰役中喪命的計程車兵,仙閬關清道時被殺的平民,包括七月初八政變夜掉腦袋的各色人等,七月十四公開處決的若干地痞惡霸……都列在了享祀名單上。所有孤魂野鬼、怨氣惡靈,全部好吃好喝招待,恭請上路,浩浩蕩蕩前往陰曹地府。
為了貫徹執行靖北王「可以哀,可以傷,可以痛;不能怨,不能怒,不能仇」的指示,道士們提前商量演練了一夜,務求整個儀式隆重肅穆,誠摯悲憫,感化死人,感動活人。
當然,感召力之外,威壓與震懾也是很有必要的。
除了香燭花果、酒肉糖餅這些供品,燒紙誦經、舞劍畫符一系列形式,中間特地設計了放血生祭的環節。
人們歷來相信,鮮血和生命能夠讓某些強大的鬼神得到滿足,同時叫惡鬼妖怪不敢作祟。這種矛盾重重的投機邏輯充分暴露出活人的怯懦,所以,儀式營造出來的威壓與震懾,與其說是祭祀鬼神,不如說是嚇唬活人。
長生不追究這些,他只知道這樣做會很有效。
比如老百姓沒辦法了,就會認為今生不得好死,乃是因為前世作孽。活人對死鬼的要求,無非趕緊安安生生投個好胎,下輩子重新做人,千萬不要半夜偷偷摸摸出來鬧騰。
——由此可知,這場祭祀的功德,足以與之前親衛軍巡城平亂的行動相提並論,並且遺愛久遠。
子歸巡城時抓到許多搗亂分子,審了兩天,篩出其中罪大惡極之徒。昨日長生請譚自喻參觀殺人,其實殺的是這批人。今日生祭用的祭品,乃傅楚卿政變後的漏網之魚。原本靖北王承諾若及時歸順,可保身家性命,但是西京君臣南逃突圍,最後不敵而降,便再沒有守不守信這一說,正好趁機清洗。
正午,陽氣最盛時分,祭品都綁上了祭壇。
長生站在臺上,如石雕鐵鑄,紋絲不動。
在他過去二十三年不長不短的生命中,對現世命運的體驗最為深刻,一向不怎麼相信鬼神。然而這一瞬間,透過經聲幡旗、青煙白霧望向那晦暗虛空,重重陰雲密佈,臆想中的鬼魅亡靈似乎都清清楚楚於空中靜佇。某些至今不肯去思考的問題,因為病床上躺著的那個人,在這個特殊的場合裡,陡然逼近面前。
他想起上一次置身祭壇前,也是為了他。
目光自天地間掃視過去,心中一片森冷:沒有鬼沒有神,我還不知道找誰算賬。有才好,倒要仔細問候問候……
點頭。
道士們得到指令,鳴鼓燃香,宣詞唸咒,將供臺上經神靈施法的降魔刀請下來,交給劊子手,預備斬殺惡人。
為表明靖北王乃替天行道,先演了場公審定罪。只不過審判者並非衙門老爺,而是請下界的神仙,搬出府的判官。
綁上祭壇的錦夏官員們,本就一身汙垢,又被落井下石撇清自保的同僚供出無數罪狀證據,簡直罄竹難書,以致目擊群眾到最後只記得是非,全無立場,都忘了去想何以錦夏的罪臣要華榮的王爺來殺。
儀式開始時,長生曾派衛兵去請譚先生來繼續參觀。結果衛兵回來說,譚先生正在和袁先生商量會診的事。靖北王心裡一鬆,便省了許多道士們發明的拿祭品活折騰的戲碼。殺到第十個,府中親衛來報病人開始吃藥,不再吐血。剩下的於是不殺了,每人獻點兒血意思意思。交給軍師大人主持後半截,自己轉身上馬回家。
長生進屋的時候,兩位名醫正在向子歸宣佈會診結論:「……胃乃五臟六腑之大源,水穀之海,倉廩之官,最忌心憂氣鬱,勞倦內傷。令兄陰虛陽衰,真元虧損,不是一天兩天,這一回連番重症,就是看著好了,小心保養,往後但遇風邪寒熱、憂勞鬱結,也必定反覆延久……」
長生插嘴:「有什麼辦法能根治,再不復發?」
「這……」袁尚古起身行禮,「殿下。」猶豫著道,「胃疾是個最麻煩的病症,除非……」
譚自喻冷然介面:「除非找個清靜舒適地方,清心寡慾,修身養性,不見閒雜人等,不理羈勞俗務,安安穩穩養個十年八年,或者能把這病根子去了!」
要說譚先生幹著行醫的行當,見血見屍都是不怕的。但是昨天被迫參觀那幫殺人不眨眼的魔鬼如何砍頭,平生未見,衝擊太大,一整夜合不上眼。今日一早,當他被帶到病床前,瞧著四天前經自己之手明明已經好轉的李免死氣沉沉躺在那裡,專業情感職業操守立刻迸發,明知提出會診是袁尚古在設法救自己,還是先就專業問題跟他吵了一架。金針捏在手裡,殺人救人之類一概置諸腦後,再無旁騖。
隨後商量方子,指揮李文李章把藥成功灌下去,終於不再吐出來,這才細細研討病理病因。
兩人都是超級專家,越討論越覺得李免只怕吃了千古冤枉。一個為了愛慾私情權勢富貴,起心投敵賣國的人,怎麼可能搞得這麼悽慘?病情幾天之內急轉惡化,分明就是憂憤侵襲,大悲大怒所致。看那靖北王辭色神態,尚書僕射大人受了何等威逼脅迫,不問可知。譚自喻甚至自作主張的認為,如此處境,還不如不救。但他是個大夫,縱然心裡這般想法,手上卻一絲不敢馬虎,兢兢業業治病救人。
子歸親自送二位先生客房歇息。長生走進內室,李文李章悄悄退下去。
子釋醒著,看見是他,眼裡帶出笑意。
長生走到床前,開始脫衣裳。床上那個抬起眼睛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