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我睡會兒。」剛說完,已經鑽進被窩,把身邊的人整個兒裹在懷裡。
子釋被他一股腦兒抱住,好半天,聲音從被子裡甕甕的出來:「不嫌熱啊……」
「你比我涼,正好。」
「全是藥味兒……」
「香。」
掙扎著想要探出腦袋,輕微的搖晃便已引發劇烈的眩暈。
「嗯……」
「別亂動。」
感覺他往下挪挪,手掌輕輕托起自己,頭部落在某個熟悉而安穩的位置。轉臉去看的時候,發現他已經放鬆了身體,閉上了眼睛,氣息深厚綿長,睡著了。本來不困的,忽然變得渴睡無比,乾脆墊著天底下最溫暖最厚實最柔軟的大褥子,同睡。
不過一個時辰,長生就醒了,但覺神清氣爽,精力無窮。低頭看看趴在胳膊上沉睡的人,唇邊隱約含著笑,頓時眼窩一酸。
回思許多天來的揪心煎熬,長生恍惚覺得,他此刻終於不受病痛折磨,這樣愜意躺在自己懷裡,也說不好是針石湯藥的功勞,還是殺人祭祀的功勞。
那時候,當自己站在蘸臺之上,點頭下令,心中充滿了指天斥地的憤怒,立誓要叫妖魔退散,鬼神避讓。
他寧願相信,是自己足以留住他,守護他。
一時自信心膨脹得厲害,想起一件最需要膽色的事情來。正好趁今天這個特別的日子一併辦了。
小心翼翼起身,走到外間,只有李文侍立在門口。
「殿下。」
「阿文,叫阿章來看著少爺,你給我帶路去一個地方。」
「殿下想去哪裡?」
「南郊忠烈祠——去祭一祭你們老爺。」
七月二十,是錦夏末代皇帝及殉節的遲妃下葬的日子。
錦夏投降諸人,盡完最後一分臣子義務,除去原皇室宗親及五品以上官員須隨靖北王返回順京,其餘人等返鄉的返鄉,歸田的歸田,居家的居家。其中凡是願意為華榮為靖北王效力的,或平級安置,或提拔任命,優撫優待,十分借重。
原禮部侍郎米紹丞,在受降儀式及雙方交接過程中作為錦夏方面首席代表,通權達變,幹練穩妥,展示出卓越的協調能力。靖北王跟他本人一商量,米大人表示情願留在蜀州,全力扶助新任宣撫符敖大人。
在莊令辰建議下,西京改名壽城,仍為蜀州州府所在地。米紹丞出任華榮皇朝第一任壽城知府。雖然看似降低了品級,但是任誰都知道,這意味著多麼大的寵信和重用。
葬禮後三天,有人來探望子釋。
如今無論對哪方面來說,李府都是個禁忌。或不肯登門,或不敢登門,或不肯兼不敢登門。當然,痴情如尹富文尹老闆,聽完遣送回府的平安富貴吉祥幾人彙報,一顆心轉眼成了十五晚上燒盡未掃的紙錢灰。比當年知道李子釋做官,知道傅楚卿搶人,知道皇帝跟他拉拉扯扯……要絕望得多了。半夜起來望著李府方向,悵惘低徊,長吁短嘆。
自是美人如花隔雲端啊……本該長得君王帶笑看。此番再入侯門深似海,莫道從此尹郎是路人……
恐怕往後,見都見不著了……
年年歲歲,只餘桃花依舊笑春風……
可惜青鳥不傳雲外信,奈何丁香空結雨中愁。他這些微妙心思,也沒個明月遙相寄,靈犀一點通。另一方當事人,完全沒感覺。
子釋聽妹妹說有客人,驚訝:「誰來了?」
子歸略微停頓,道:「姨媽來了。」
子釋有點不敢相信:「姨媽來了?」
「嗯。姨媽現下跟外公外婆住。前些天我拜託袁先生和譚先生去給外公瞧病,姨媽捎信來說外婆想見我……我就去了。」
子釋輕輕點頭:「請姨媽進來吧。」
李文李章扶著他坐起,又把外衣披上。
子歸攙著韓綰進門,在對面坐下。
子釋上一次看見寧夫人,不過幾個月前。韓綰本是大美人,又保養得當,向來看去比實際年齡年輕得多。這一回瞅著,滿臉細紋,頭髮花白,盡顯老態。然而儀容樸素,端莊嚴整,叫人不敢輕忽。
「見過姨媽。竟勞動姨媽親自來……」
韓綰按住他肩膀不讓行禮,細看兩眼,拭淚:「怎麼就……病成這副樣子?你這孩子……怎麼就……」
原來袁尚古和譚自喻去韓府給韓先診治,免不了說起李府見聞,又忍不住旁敲側擊談了談二人對尚書僕射李免投敵賣國事件的非主流猜測。韓綰當即就想要來看看。然而猶豫再三,終究還是沒有來。
當她以韓侯長女、二品誥命夫人身份,代表生病的父親參加趙琚與妹妹葬禮,真正繁華如夢往事如煙,所有疑慮顧忌徹底放下。畢竟,翻天覆地之餘,還活著的人,看一眼,是一眼。待韓先好得差不多,便抽空往李府來了。
子釋問:「老人家還好?」
「還好……只不過受了些驚嚇,身體沒什麼大礙了。就是……有點兒糊塗,聽說要回京城,以為是跟皇上回銎陽,高興著呢……大夥兒誰也不敢捅破……」
說幾句兜圈子的閒話,李章端藥進來。
韓綰道:「等身子大好了,也來看看外公外婆……小免……還有小還和小全,姨媽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管別人怎麼胡說,姨媽心裡知道,你們都是好孩子……」望住子釋,心中悽惻:這孩子,實在不該……生得太好……
臨走,拉著他的手:「事已至此……小免,看開些罷……你還這樣年輕,別太為難自己……」
「姨媽……」子釋無話可說。
望著面前真心關懷自己的長輩,心中萬般歉疚。不管哪一輩子,李子釋都鮮有虧欠他人的時候。可是,眼前這一位,實實在在無顏相對。這份情意,紮紮實實不敢承受。
——從今往後,所有錦夏舊人,能不見便不見。不到黃泉不相見。
胃於是又隱隱痛起來。
少爺搖著頭不肯喝藥,李章放下碗,搭眼看看李文,兩人也不說話,轉身就出去了。
再一眨眼,換了個人進來。feifan
子釋笑:「原來是搬救兵去了。救兵怎麼來得這麼巧?」
長生回來時正碰上子歸送韓綰出門。看他笑得勉強,知道為什麼難受。抱在懷裡輕輕揉著,道:「大夫說不讓見閒雜人等,以後誰也不許來打擾。」
「這哪是閒雜人等……再說,我正好也想見見她。」
指指藥碗,接著道:「見一面,便踏實了,不用再想。」
長生不再說什麼,專心致志讓他把藥慢慢嚥下去。子釋一邊喝,一邊情不自禁皺起眉頭。向來喝藥都備著梅乾杏脯之類,這一回別的什麼也不敢吃,每天幾大碗,乾嚥。
他皺眉,長生便跟著皺眉,一張臉比碗裡黑色的藥汁還苦,緊張得勺子都要捏斷。
子釋看看他,不苦也苦了。索性不要他喂,剩下半碗仰頭灌下去。
一塊兒躺下來,長生兩隻手在被子裡捧住臉頰,指掌量一量尖尖的下巴,凝視許久,最後嘆氣:「瘦脫形了都……誰養豬養得像我這麼失敗?……」
子釋低頭,埋在他肩窩裡哧哧的笑。
雙手順著脖頸緩緩向下,一路撫過圓巧的肩頭、單薄的肩胛、微凹的脊柱、齊整的側肋……纖細清瘦,無比精緻美麗。指尖描摹著每一根骨骼的硬度和尺寸,每一處肌膚的線條和觸感,長生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自外而內往裡紮根,又從裡向外破土而出,撐得整個人滿滿漲漲的痛。
——不管碰到他身體的哪個部分,感到疼痛的都是自己。
或許,這一切本是從心中發芽,自掌中生出,然後在自己身上攀援延展,妖嬈盛放。卻因為一個愚蠢而笨拙的錯誤,差一點令他枯萎凋謝。
當雙手來到腰際,以最末幾根肋骨為開端,腰身呈現出令人膽戰心驚的弧度,收束成細細窄窄盈盈一握,婉約美好,任憑他緊扣在十指連環鎖鏈中。
這時候,長生才發現,這株長在懷中的花,如此柔弱沉靜。需要屏除所有雜念,才能捕捉到他的溫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一驚:「子釋!」
「嗯……」
原來只是睡著了。
徹骨透心的痛感如潮水般消退。重新摟住:「太好了……」雙唇往眉心輕輕落下,「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