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上了車,子釋示意長生拉開門,望著軍師:「莊兄。」
「在。」
多沉重多疼痛,都壓下去。強迫自己冷靜,先想目前該做什麼。
「馬上找找……投降的人裡,有沒有宮廷掌案……齊德元……但願……還沒來得及……殺人滅口……行宮沒有,去家裡找,找不著本人,弟子也行……」
莊令辰應一聲,轉頭下令。
長生捂住他胃部,一點點帶動內息:「彆著急,未必就像你想的那樣……」再說不下去。
這一刻,除了空洞的安慰,竟然完全無能為力。
子釋歇口氣,又道:「忠毅伯府,書房……有蘭臺司地庫圖樣……阿文阿章,知道在哪裡……」
「明白,這就請二位小哥去取。」
馬車啟動,長生給他擦拭額頭冷汗:「別說話了,好不好?我們先去看看書怎麼樣了,其他的事,都過後再說……」
懷裡這個卻執拗的要把話說完:「蘭臺司地下書庫……防蟲、防蟻、防潮、防火、防災、防盜、防亂、防兵……費盡了腦筋……單為防潮,石板上鋪著細沙,細沙上墊著瓦片,瓦片間嵌著石灰,最後才平碼青磚……又怕著火……地底四周一圈都是暗溝,揭開蓋就能取水滅火……這條暗溝……是活水……一頭連著宮中御河,一頭……接通城內陰渠……涵洞……直通城外……」
「我知道了……子釋,我應該一早就告訴你,我不該隱瞞,我……」
唇邊血漬早已擦淨,然而衣襟上淋漓一串,恍若盛開的赤焰丹花,無從遮掩。長生貼上他冰冷的臉頰,心中痛悔交加。原來自己終究遠遠低估了整件事情的連帶性和殺傷力,對於顧長生缺席的五年光陰,太沒有概念,以致造成如此致命的失誤。
子釋彷彿聽不見他的懺悔,微弱的聲音持續解說:「所有這些……我事先提要求,事後看實效……中間具體環節,都是……他們弄的……特別、是那條……地底暗溝,我猜……他多半……做了……別的手腳。可是……可是……我偷了懶……當初、防盜措施……做得太好,他若當真、當真……焚書……洩憤……阻擋追兵……地面上,根本……瞧不出來……」
新一輪劇烈抽痛襲來,身體猛然弓起,牙關緊咬,指甲在長生手背上掐出深深的血道子。
「子釋,別說了!不要想,不許想!」
「真……不該、不該……偷懶啊……」
長生再也無法忍受,讓他昏迷過去,緊緊箍在懷裡:「對不起……對不起……」
文章二人行動敏捷,當靖北王到達蘭臺司的時候,已經拿著圖紙等在門口。長生和倪儉都是受過秦夕親自培訓的,看得頭頭是道。不久,兩名齊德元的弟子被莊令辰命人快馬加鞭送了過來。不必驚動子釋,幾個人順利找到地庫入口,點著了牆上的壁燈。
壁燈靠牆一面貼著塗了銀粉的單色琉璃,反光效果極佳,室內陡然明亮。黑壓壓的大書架迎面矗立,龐然陰影投射下來,霎時間所有人都被籠罩在一片森嚴肅穆之中。那些硬木書架端方厚重,泛著烏油油的暗光,顯見經過了燻烤漆染,防蟲防潮。一排挨著一排,也不知多少個。每個書架每一層,前後兩面滿滿當當全是書,從地面直碼到屋頂。
站在入口處一眼望去,有限的空間被那異乎尋常的密度和分量擴張出無限內涵與外延,森林不足以喻其深,海洋不足以喻其廣,壓得人不敢喘息。
長生看見那些安然無恙的大木架子,差點膝蓋一軟跪倒在地:感謝老天有眼,手下留情啊!
「子釋……」這才敢鬆開穴道,輕輕喚醒他,「你看,書都好好的呢。」
子釋睜開眼睛,慢慢從這邊看到那邊,又從那邊看到這邊。最後說了一句話:「黴季早過了,應該都拿出去曬曬。」
李文李章紅著眼睛笑道:「少爺不在,那些傢伙肯定要摸魚的。最近天氣好,回頭我們來曬。」
幾句主僕對話,乍入書庫那股莫名的壓迫感立時消散。
倪儉領著人四處搜尋。長生抱著子釋走到書架前,這才發現絕大部分書脊上都有他手書的名稱,而每一層架子側面均貼著本欄細目,插著目錄卡片。
子釋見他盯著看,抬手抽出一沓目錄卡。十張裡倒有八張是他親自寫的,工整雋秀的行楷又細又密,如米珠成串,一顆顆浸透了汗水和心血。
輕嘆道:「就這點東西,教了幾個月才教會……單知道好用,照模子往下扒都東倒西歪。科考出來的翰林學士,一個個……滿腦子糨糊,到頭來幾乎全靠我自己動手……」
長生看兩眼,偏過視線,勉強笑道:「幹什麼怪別人太笨?是你自己聰明過了頭啊。」
這時倪儉彙報,在一處地溝入口發現足印,溝裡的水居然只剩下幾寸高。
一個齊大師的弟子戰戰兢兢解釋:「應該是設了暗閘,旱時蓄水,澇時放水。」
另一個弟子補充:「放水之後,此溝足夠一人匍匐出入。看這個形制,又經了理方司的手,多半還有別的機關……至於連著的城內陰渠,更是縱橫交錯……」
倪儉嚷道:「孃的,管他底下啥樣,弄點火藥把出口統統堵上,不就結了?」
長生一個眼神叫他住嘴,還沒開口,子釋已經微笑道:「倪兄,西京城的老百姓……還要過日子吶。」
他聲音弱得很,倪儉登時自覺莽撞慚愧,竟然有些要臉紅的意思。
子釋繼續慢慢道:「涵洞出口,有齊大師弟子在此,不用擔心找不到。」暗歎,齊德元屬國寶級專家,恐怕平白遭了不測。「只是,時間上未必來得及。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出城了……」
倪統領馬上帶著手下和齊大師的弟子展開勘察行動,同時傳訊城外搜尋攔截。
書庫陰冷,長生退出來。一面走,一面在他耳邊低聲說話:「你最寶貝的書都好好的,這回可以放心歇著了吧?那些麻煩瑣事自然有人幹,別瞎操心。咱們——」
抬頭看李文李章。
李文道:「家裡還是老樣子,大夥兒都在等少爺小姐回去。」
初八夜皇帝剷除外戚集團,訊息傳到李府,主子不在,一干僕從四散逃匿。侍衛們雖說本屬理方司手下,但是公主爵爺向來厚待諸人,受了這麼久的恩典,抄家時也就做做樣子。文章二人回去拿圖樣,李府僕人集團幾個骨幹都已迴歸留守。
長生點頭:「好。」抱緊些,「咱們回家——回家歇著,好不好?」
「好……不過,等一下……」
子釋腦袋趴在他胸前,語聲低微緩慢,彷彿只有心臟聽得見:「長生,你聽我說……不管……他們從哪裡出城,於此山窮水盡之際,沒有別的地方可去……傅楚卿拖著趙琚……唯一能走的路,就是投靠……楚州義軍……
「當年……白沙幫派花家叔侄和羅淼、來西京,是我找了他,然後……由他引薦給寧氏父子……寧氏一亡,那些信物,必定被他拿走了……這事兒,你趕緊……問子歸,她在峽北關……和白沙幫,一直有聯絡……
「這兩個人……追要緊著追……可也得注意……別聲張……看看投降的、剩了幾個……理方司的人……這些、見錢眼開的……亡命之徒……就叫他們追……」
輕輕喘氣:「追上了,固然好,追不上……也沒什麼……自焚的那個,便當他是皇帝……大張旗鼓厚葬了。趙昶手裡的遺詔……若不合用,叫他……替他叔叔,寫封罪己詔,公告天下……這叔侄倆……練的都是……花裡胡哨的……柳葉簪花體……一般人、瞧不出差別……所有訊息,都從東邊開始放……到時候,趙琚徹底失去……利用價值,純粹拖累,以……以傅楚卿的脾氣,哼……」
長生聽得他那樣溫柔親暱,喃喃如私語情話,說出來的內容卻一條比一條驚心。其中一縷不詳的狠厲決絕之意,大違平素性情,叫人禁不住心冷膽寒。
「楚州義軍……就算、多個傅楚卿,也不可能……成大氣候……安定蜀州,還有……怎麼回順京,才是……大事情,你……」
長生想:他這是在做什麼?他打算要做什麼?一陣恐慌從心底掠過,彷彿置身於墮向黑暗的無邊噩夢中。
怒吼:「子釋!」
這一聲怒吼,把自己驚醒,把懷裡的人直接震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