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七章 不絕如縷

周圍人都被他嚇傻了。

疾步往外走:「阿章領路回家。阿文去行宮,把你們之前請的大夫,還有宮裡的太醫,全給我押來!」

永乾六年七月十四。

蜀州西京皇宮。

錦夏太子趙昶攜文武官員正式向華榮皇朝投降。華榮二皇子、靖北王符生代表華榮方面受降。

至此,錦夏一朝自太祖元武帝到末代憲文帝,歷二百二十三年,終於畫上句號。後世史書提及天佑元年至天佑九年偏安蜀州這段歷史,稱之為西錦。

受降儀式上,趙昶草繩縈首,自縛雙臂走在前頭,後邊文武百官皆免冠素服,哀慼垂淚。一行人自日華門徐徐行進,至承暉殿外跪拜叩首,以示知罪感恩,誠心歸順,任憑處置。

這套現成的假惺惺的儀式,直接從史書上剝下來即可。事實上,莊令辰還沒來得及安排,趙昶那邊已經派使者送來了程式細則。長生心情焦灼,對這場表演相當厭煩。莊軍師正在猶豫拿捏到什麼分寸合適,看見錦夏方面提供的範本,大喜。立即著手準備,同時說服王爺:「趙昶迫不及待表達誠意,殿下便給他一個安心罷。」停一停,「各方皆安,子釋那裡……自然也安心……」

長生在承暉殿內等趙昶進來。

丹墀上龍椅寶座光鮮依舊,但是現在還不能隨便坐,於是揹著手在大殿當中站立不動。此處雖說只是個偏安的皇宮,也有近二百年曆史。當初修建的時候,本就美奐絕倫,到了趙琚手裡,金粉珠玉、香木奇花,裝點得叫人眼暈。

長生想:論舒適方便,還是這裡。但是他肯定不願住進來,眼下也根本不敢挪動……拼命壓制著不去想他怎樣了,莫名的焦躁不安卻始終揮之不去。望著金碧輝煌的大殿,忽然很有殺人放火的衝動。

李府經過抄家之禍,雖說沒遭破壞,明面上的東西差不多都被洗劫空了。長生帶著子釋回去,一應用品,但凡短缺,直接差人從皇宮裡搬。

惦記著趕緊回去陪他,等得沒著沒落的。該死的趙昶,幾步路慢得像龜爬,你倒是快點兒啊……

殿門處人影突現,向前匍匐跪行。殿內諸人都不禁一愣:竟然真的是龜爬!

劇本里並沒有規定這一條。那身影可悲又可笑。

長生猛然間真切的體會到,趙昶有多麼害怕自己殺他。不過三天,年輕的前錦夏太子好像老了十來歲。一種抽離情境的淡漠心情油然而生,穩穩思緒,換了個適當的表情掛在臉上。

趙昶行至殿內,再次叩首畢,靖北王親自解縛安慰,大意說明華榮錦夏本是一家,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是錦夏的太子,我是華榮的王爺,回頭我父皇給你封個爵祿,咱倆便同親兄弟一般。從今往後,你就得靠我罩著了,只要你乖乖聽話,服從指揮,小弟我便保你性命無虞衣食無憂……云云。

趙昶不敢站起來,從旁邊米紹丞手裡接過玉璽,雙手捧託,高舉過頭,請對方接受。因為羞忿恐懼,一直在打哆嗦,又害怕玉璽沒拿穩掉地上,後果不堪設想,結果愈發緊張,哆嗦得更加厲害。反是身邊的助手比較鎮定,悄悄伸出胳膊扶住他。

本來陪同太子投降獻璽的光榮任務,怎的也輪不到米大人。第一候選人,是名義上的百官之首、右相湯世和。第二候選人,是德高望重的國子監祭酒、大學士陳孟珏。第三候選人,是忠心不二的太子少師、右諫議大夫席遠懷。無奈太子殿下信不著湯大人;陳閣老氣病交加,躺著起不來;而忠心的席大人自殺未遂,正在絕食。下面該輪到第四候選人,禮部尚書寧閎。眾所周知,寧大人已然在錦夏朝最後一場肅清外戚勢力的行動中掉了腦袋。

要說米紹丞,勉強也算半個寧氏餘孽。然而西京滿朝上下,幾個不是寧氏餘孽?把關係最密切的,手裡有實權的,影響力較大的一批殺掉後,剩下這些都成了一時矇蔽,洗心革面的忠臣。所以米大人貶了兩級,跟著皇帝逃到鸞章苑,直至太子投降。

趙昶和臣子們商量投降儀式,篩來篩去,最後想起他來。米大人曾經隨同李免出使,好歹和對方說得上話,結果竟被推舉出來做了錦夏方面全權代表。

受降儀式結束,莊令辰會同符敖一起,約見趙昶、米紹丞等人,商議官方交接各項事務以及趙琚葬禮細節。

西京君臣都幻想著有朝一日能重回銎陽,是以趙琚從未打算在蜀州為自己建造寢陵。幸虧中間死過兩個寵愛的妃子,葬在南山腳下。當時不惜花費,享殿地宮修得氣派講究,正好騰出來安放皇帝棺槨。

寧氏皇后在肅清外戚之夜已被賜死。往昔後宮恩寵無數,最終殉主的只得一個遲妃。為彰表忠貞節烈,靖北王命令將之以皇后禮與趙琚合葬。但是幾個高層人員都知道,棺材裡躺的是內侍總管安宸,並非皇帝,總不能把娘娘當真埋進去。莊令辰跟符敖商量,稟過長生,悄悄以衣冠充數,骨灰另外妥當安置,等恰當的時候,交給宜寧公主。

符敖已經被靖北王就地任命為華榮第一任蜀州宣撫,全程參與交接事宜。當然,趙昶方面誰也不敢問一句:你們皇上批准了沒有?

接管這麼大一個攤子,事情多得很。長生跟屬下交代幾句方針政策,啥也不管了,徑直回李府。「忠毅伯府」四個字,如今是再也不用提了。大門上三塊金字牌匾,抄家之夜早被摘走不知魂歸何處。魯長庚師傅對此耿耿於懷:「金子撬下來都好幾斤呢,這幫天殺的……」

李府僕人都被子歸遣散,尹家來的回尹家,韓府來的歸韓府,最後剩下的幾個人中,唯獨魯師傅沒有入籍,死活賴著不肯離開,要給大少爺做飯。

長生問:「你們少爺跟我去順京,你也願意跟著麼?」

魯長庚答非所問:「要不是這回沒我跟著,少爺吃不合適,胃疾怎麼會加重,犯得這麼厲害?當初我就說要一起去,他們非說我添亂,哼……」

長生進了內宅,李文迎過來行禮:「殿下,袁先生說,須和譚先生會診……」

袁先生,即袁尚古。譚先生,當然就是譚自喻了。靖北王營中所有俘虜,十一晚上都扔在南山行宮,與投降眾人關在一起。譚自喻這下可知道了,原來西戎人竟是出使議和的李免勾結來的。

當日傅楚卿起意奪權報復,攛掇趙琚殺掉寧氏父子。事後宣佈罪狀,對於叛國投敵的李免,汙水潑上去只嫌不夠黑。這撥投降的從朝臣貴族淪為階下囚,惶惶不知能否保命,提起勾結敵人的李免,那是恨之入骨。人在絕境中遷怒,難免格外刻薄惡毒些。一時間,西京之所以不守,蜀州之所以淪陷,皇帝之所以自焚,錦夏之所以亡國……統統因為李免這禍國殃民的亂臣賊子、便佞小人,殺了餵豬餵狗都太髒。

當李文再來請譚先生的時候,譚自喻已經是寧死不屈的架勢了。還好太醫們隨同太子投降,沒什麼心理障礙,袁尚古又是老熟人,自十二日凌晨,便長駐在李府。整整三天,子釋偶爾醒來灌進去的藥,轉個身立刻和著血往外吐。譚自喻用針精微老道,袁尚古知道他就關在府裡,便提出來要會診。

長生對李文道:「請那位譚先生前廳等著。」

走到床前,蹲下去。

從前不管再如何瘦,臉上總是有肉的,這兩天看著,面頰卻陷下去了,整個人越來越像張白描畫……

長生有些害怕抱他,似乎自己胳膊伸過去,就會把他硌疼。於是將手心貼在臉側,輕輕的,一下一下,慢慢蹭到額頭上。

聲音低沉模糊,有如祈禱:「好起來……快點好起來啊……」

子釋緩緩睜開眼睛。

長生手伸進被子:「覺得好些麼?有沒有哪裡難受?」

「長生……」

「嗯。」

「別……擔心……」雙掌疊上他手背,「我就是……有點……累了……多睡會兒……就……好了……」重又閉上眼睛,再無聲息。

長生知道,他大半天沒看見自己,這是強撐著在等待。偶爾想到他會這樣強撐,恨不得狠心少看他幾次,少陪他一些時間。可是,一旦真的看不見他,心上立刻像開了個洞,呼呼往裡灌涼風,吹得渾身筋骨發冷發脆,走一步,碎一截。

也不知在床邊蹲了多久,李章實在看不下去了,繞到側面,忍著眼淚,小聲道:「殿下……譚先生還等著呢。」

譚自喻被兩名親衛押著,站在大廳裡。

長生出來,衝倪儉點點頭,後者立馬呈上一大張名單。

拈著那張紙抖一抖,向譚自喻冷冷道:「譚先生,本王不喜歡搞威脅那一套,至今未曾驚擾貴府家眷。趙琚積德,臨死前把這西京城裡該殺的人都替我殺得差不多了,不過也還剩下不少值得殺一殺的角色。這些人怎麼殺,殺多少,全看本王心情如何。這上邊一共百來戶——他一天不好,我便一天絕三戶,見紅擋煞,生祭鬼神,權且去去邪氣。就從今兒開始,便請先生做個見證罷……」

看見一個衛兵在門口探頭,揮揮手叫他們把譚自喻拉下去參觀殺人。

那衛兵進來稟報:「殿下,詹事大人問,那些絕食的人怎麼處置?」

長生心情差極,想起席遠懷和他的追隨者們,氣不打一處來。哼一聲,陰森森地:「讓莊令辰告訴他們,我靖北王愛惜人才,不忍心眼看著他們自殺,更不會下令殺他們。但是我也不願勉強誰,求仁便讓他得仁,別白受這場罪。如此忠心不二,都夠格殉主。最後絕食死的,統統給趙琚陪葬好了。不過呢——絕食死得慢,在他們死之前,只好委屈趙琚的屍身先晾在外頭等等。還有,他們這麼給我添堵,拿活人出氣有失上天好生之德,找找死人的麻煩總沒關係。我從此每日鞭屍一百,權當練功……」

莊令辰聽到這番轉述,張著嘴呆了半天不知該說啥。想想,還是向絕食的各位大人們如實宣佈。第二天,居然一個個都開始吃飯了。一邊吃,一邊流著眼淚咒罵。

莊軍師不由慨嘆:對付非常人,還須非常法,一個死人要挾住許多活人。此等招數,簡直陰毒如老虔婆,毫無王者風範。然而用到席遠懷這般正人君子身上,卻是立竿見影,靈驗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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