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十。
自清早開始,每隔兩個時辰,便有靖北王的親兵繞城半周,從西京南邊快馬疾馳往北邊傳訊報平安,順帶說說戰況進展。
早飯後,倪儉得到第一批王爺信使傳來的訊息,親自往主帥營帳轉達。進去的時候,那個人正跟妹妹及書僮丫鬟說話。不便打斷,反正也不急,點個頭先站門口等著。聽了兩句,原來是在講經書,內容居然十分耳熟,恰是聖人言論中為數不多的論及戰爭的幾條名言之一:「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
正講到後半句,舉的是昔日柔然族入主中土又敗退北方的例子。因為幾個聽眾對這段歷史並不十分熟悉,說話人一邊論證一邊講起了故事。倪儉旁聽一會兒,不禁入了神。
「倪將軍?」沒反應。子釋提高聲調:「倪將軍?」
「啊!在!」倪儉嘿嘿一笑,解釋:「這故事挺有意思……對了,殿下捎信來說,已經到南山口,一切順利,請子釋不要擔心。」
「多謝將軍。」
倪儉瞧瞧對面那人,語氣和藹,神態可親,忽然有種想多交談幾句的衝動。不知怎麼就繞回到那句「有文事者必有武備,有武事者必有文備」,脫口道:「聽子釋講文武雙全,其實殿下也時常這麼講。不過我們都是粗人,講不到治國那麼高深,也就是除了會打仗,還要認字讀書懂道理罷了。」
子釋點頭:「將軍說得樸素,卻是至理。」
得到肯定,倪儉有些飄飄然。兼之對方態度過好,不由得造次起來:「「有武事者必有文備」,我看殿下比那什麼柔然王可強了一萬倍不止。別說殿下,靖北王軍中將領,十個有八個稱得上文武雙全。」瞥見另外幾人,補充,「還有公主殿下,包括這幾位小哥和姑娘,誰不是能武能文?依我看,倒是那「有文事者必有武備」,要難得多了。」
子釋歪著腦袋,饒有興味:「哦?願聞其詳。」
「嘿……」倪儉撓撓頭,見對方帶著好奇期待看自己,口無遮攔便說出來了:「錦夏皇帝,文事夠多了吧?武備卻一塌糊塗。不說皇帝,普通的文人也一樣啊。武將好歹都能文上一文,文臣卻沒一個能武。我們莊軍師算頂不錯了,也就會騎個馬,勉強拉開竹胎弓。再好比……子釋你……」說到這,終於覺得不合適,話音嚥下去。
「哈哈……」子釋大樂,「有道理,有道理。不過倪將軍你卻忘了一個人。」笑:「此人眼下不在此處,否則聽見這話,定要跟將軍大戰三百回合不可。」
倪儉想起好不容易抓回來的小舅子大人,表示同意:「令弟身手,三百回合差點兒,百來招還真沒問題。」
子釋繼續笑:「「有文事者必有武備」,這話看怎麼說。就如將軍所言,好比我李子釋,三尺微命,一介書生,徒有不爛之舌,手無縛雞之力,惶惶如過街老鼠,累累若喪家之犬。不過——敢問將軍,閣下領兵在此,又是做什麼呢?」
大笑:「我的武備,不就是將軍您麼?」
倪儉愣住。過一會兒,訕訕道:「好像也是這麼回事……」
心想:千萬記住,不可以跟殿下抬槓,不可以跟小嶽抬槓,不可以跟莊令辰抬槓……再加一個:不可以跟李子釋抬槓。
想到小嶽,靈機一動。眼前這位忒有學問,正好請教請教。回頭見了嶽錚,便可大大炫耀一番,揚眉吐氣。
彎腰拱手:「還請子釋直呼倪儉姓名。有一句聖人之言,這個……曾經被殿下罰抄幾十次。問過好些人,始終不是很明白,能不能麻煩子釋給說說?」
「未知是哪一句?」
「「暴虎馮河,死而無悔者,吾不與也。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者也。」——這裡頭別的都好懂,唯獨「臨事而懼」四個字,一直想不通。」
子釋收起笑容,道:「阿文阿章,給倪將軍看座。小歌小曲,沏茶來。」
七月十一。
倪儉三下五除二啃完了早飯,興沖沖往主帥營帳而去。
昨天聽李子釋講道理說故事,不覺待了整個上午。下午巡視一圈,再進去傳達王爺訊息,人家一招呼,便忍不住又坐下了。順帶還跟著李府眾人蹭了一份病號特餐。倪將軍吃得舔嘴抹舌之餘,心中大得意。除了王爺殿下,還有誰享受過這等貴賓待遇?只是這病號特餐,病號本人反而沒吃多少。不過,在倪儉看來,李子釋已經是神仙一級的人物。神仙都是不吃飯的,倒也沒覺得多奇怪。
吃罷晚飯,一圈人接著講故事。子釋興致勃勃,子歸也不催他。小姐不發話,文章歌曲四個便陪著。結果倪將軍一口氣聽故事聽到半夜,大呼過癮。一覺醒來,想起昨天的談話,很是不可思議。也不知有多久沒這麼老老實實坐下來,坐這麼長時間過了。一天工夫,腦子裡居然好像空了不少,頗有些要趕緊填點什麼進去才行的感覺。
早上傳訊的快馬終於到來,立即前去彙報。走到營帳門前,卻被兩個丫鬟擋住。雖說是姑娘家,跟主子同樣身著男裝,腰懸刀箭,模樣架勢一點不差。
「少爺不舒服呢。有勞將軍稍待。」話說得客氣,語調卻有些不善。幾個忠僕明知道少爺不舒服跟倪將軍沒什麼關係,卻不約而同遷怒到他身上。要不是他昨日一整天嘮叨囉嗦,害少爺累著了,怎麼會病症剛好一點便又復發?
「啊?……」倪將軍對「不舒服」三個字沒啥概念,不知該說什麼。
這時李文出來了,手裡端著托盤。見門口三個人一齊望向自己,黯然搖頭,輕聲道:「剛吃一點兒,又都吐了。前兒晚上,加上昨天……怕是兩夜沒能睡著……」
倪儉呆了呆,嚷道:「不吃飯,也不睡覺,哪怕真是神仙也不成哪!怎麼搞的……」
李文沉默片刻,忿忿然:「怎麼搞的?還不是因為擔心你們王爺殿下!」
「啊?……」倪儉茫然,「這有什麼可擔心的……」轉身撩開簾子,兩步跨進去,「子釋!」
「倪兄。」子釋靠著蒲團半躺在褥子上翻書,看見他,扶著子歸的手坐起來。
「你是不是擔心殿下?所以睡不著覺,吃不下飯?」定睛看他,泛著淡藍光澤的眼底縱橫幾道血絲,整張臉跟他手上翻開的書頁一個顏色。倪將軍鮮有這般看人的經驗,看得心裡七上八下。本來還覺得王爺留下自己守大本營,是個過於輕鬆的任務,這時才發現可能超乎想象的艱鉅。
一把將書抽出來:「別看了!我告訴你,什麼也不用擔心。才送來的訊息,趙琚帶著殘兵敗將從南山口退到行宮,被我們的人圍了個水洩不通。再怎麼死撐,也就這一兩天的事。靖北王是什麼人?你沒跟他打過仗所以不知道,要不是手下留情再留情,這西京城早該換主兒了!」
又轉頭教育子歸:「公主殿下,不是我說你,雖然他是大哥你是妹妹,像這種情形,犯犯上又怎麼了?這麼不吃不喝不睡覺,真打算成仙啊?!——咳!王爺回來叫我怎麼交待?」
子歸接過他遞來的書,搖搖頭,低聲應一句:「將軍,請你不要說了。」
太複雜,太曲折,太多隱情,太多無奈。而言語,太過貧乏。除了默默陪伴在大哥身邊,她已不知還能做什麼。
子釋倒是笑了:「謝謝倪兄。所謂「仁者不憂,智者不惑,勇者不懼」,倪兄是勇者,所以不擔心。昨天倪兄問何為「臨事而懼」,眼前不就是現成的例子?你看我自尋煩惱,我卻是沒有辦法。要說到底擔心什麼,既是為你們王爺,也不是。權且就當都是為他罷——佛曰:「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倪兄乃天生勇士,或者,什麼時候愛了,大概能有幸嘗一嘗這臨事而懼的滋味?呵呵……」
被倪儉這麼一攪和,情緒沖淡不少。心頭放鬆,登時迷迷糊糊歪了下去。
子歸送倪儉出去,倪大將軍忽然想起自己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情,忙道:「今兒一大早,西京百姓開了城門。還請公主殿下指示,趕緊派人進城找大夫罷!」
中午,大夫請是請來了,卻是士兵們從家裡直接綁到馬上抓來的。
可憐譚自喻雖說布衣之身,向來深得敬重,年過花甲,幾曾受過這般驚嚇?好在他意志堅強,身板硬朗,被幾個凶神惡煞般的西戎兵從馬上提下來,剛站穩,便負手昂頭,傲然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我譚某為蠻夷強盜診治,卻是做夢!」
等到被推進營帳,才知道是給西戎人的重要俘虜看病。再瞧見李文李章,才知道這重要俘虜原來竟是老熟人。朝裡的事情,他一個民間郎中如何知曉?譚府又在北城,很多資訊相對滯後,自然是文章二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子釋昏昏沉沉的躺著,想睡睡不著,想醒醒不過來。隱約聽見阿文阿章哄得譚先生著急忙慌把脈開方,取穴下針,倒還有心思走神:君子可欺以方,難罔以非其道。譚先生是義士,這麼騙他,回頭想明白,只怕要慪死。唉……
這一天子歸壓根兒沒露面。譚自喻不遺餘力,立志讓飽受敵人精神摧殘折磨的李大人早日康復。開罷方子,快馬即刻往譚府取藥。又用金針入穴止吐,指揮文章二人把湯水藥汁強行灌下去。直至入夜,才由西戎兵押著安頓歇息。
譚先生剛走,子歸便進來看子釋。
「大哥……」這事兒辦得實在是有些不厚道。然而大哥終於把藥和食物都嚥下去,心裡卻是說不出的高興。
子釋拍拍她的手,閉著眼睛笑笑。身體似乎又慢慢變回自己的了,那種無端端沉重難言的壓迫感,那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虛弱感,隨著體力的迴歸,正在漸漸減輕。
心想:睡一覺,好好睡一覺,等他回來。txtxz.com
李歌忽然探頭進來,看見小姐還在和少爺說話,才道:「倪將軍來了,小姐見不見?」
這個時候來,必是南邊有了最新訊息。
「怎麼不見?快請。」
倪儉放輕腳步走進營帳,壓著聲音開口,神情語氣卻極興奮:「打下來了!公主殿下,啊,子釋,沒睡呢?」嗓門放大,「午後就打下來了,送信的剛到。說是咱們的人已經進駐南山行宮……」
子釋問:「是打下來的?還是趙琚降的?」
「呃……」
雖然和預想有些出入,但西京最終順利拿下,城中不損一磚一瓦,一草一木,滿城百姓毫髮無傷,此番行動可說大獲全勝。倪將軍心道:一座行宮而已,打的還是降的,有什麼區別?
「怎麼著也得先打嘛!打到沒法打,就只好開門降了。不過——」倪儉覺得細節無關緊要,但是似乎也沒有必要刻意隱瞞,於是接著道,「是太子趙昶領著宗室百官降的,趙琚,唉,趙琚在寢殿裡自焚了。聽說光救火搶東西就折騰半天,真是,死了也不讓人消停……」
「你說什麼!」子釋猛然坐起。眼前一陣黑幕金星,子歸趕緊扶住他。
「倪兄,你是說……趙昶投降,趙琚……自焚了?」
「是……傳來的訊息,就是這樣。」
「不對。」子釋低頭思忖,「不對。這裡一定有問題。」抓著子歸的胳膊就要起身。
「大哥!」子歸急道,「大哥,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看看。」
「不行!」
「是啊,」倪儉幫腔,「能有什麼問題?就算有問題,你現在去看頂什麼用?再說……」
子釋不理他們,掙扎著站起來:「我們這就進城,從北門到南山行宮,穿城取直道最快。阿文阿章,給我備車……」
「大哥!我不答應。你現在這樣,怎麼能……」
「子歸,你聽我說……」一陣反胃,側身彎腰,之前灌下去的那點湯水藥汁盡數吐在唾壺裡。幾個人嚇得趕緊伺候他,什麼話都顧不上說了。
吐個乾淨,反而覺著舒爽些。漱了口,定定神,道:「子歸,天下誰都可能自焚,那個人絕不會是趙琚。」子歸還沒回答,李文李章聽見這話,一齊點頭。
「除非有人把趙琚綁在龍椅上澆油點火——這會兒誰還有這份閒心?否則,自焚的那個,肯定不是他。自焚的既然不是皇帝,」環視一圈,最後盯住倪儉,「那麼,皇帝到哪裡去了?」
倪儉想:啊?!難道死的不是趙琚?圍了半天,結果卻讓錦夏皇帝跑了,這確實是大問題,不妙糟糕之至……
「所以,我一定要去看看。倪將軍,請下令吧。早一點行動,便多一分機會,說不定就能夠挽回。」輕輕一笑,「錦夏皇帝跑了,華榮王爺還沒進去,咱們此刻進城,你這幾千親衛軍,最是拉風氣派,我便沾你光過過癮……」
倪儉轉頭看子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