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九章 痛定思痛

長生摟著他躺下:「你一點兒也不自私,也不自負。不要這樣說自己。」

「是麼?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好了。」子釋圈著他的腰,蜷縮在懷裡。

「這次西京的事,雖然沒有得到最好的結果,但也算很不錯很不錯了。就大局而言,除去多死十幾萬士兵,跑掉一個皇帝,其餘和預想差別不大。——不過,你可知道我為什麼希望逼趙琚主動投降?」

「知道。」長生停一停,又補充,「知道一點。」

「皇帝太子齊齊開門投降,跟皇帝自焚而太子被迫投降,效果差別大了。但是,這隻能算小遺憾。至於更大的遺憾——

「所有的史書,都告訴我們: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盛衰起伏,治亂迴圈,人事由之,天命使之。天命這個東西,史書已經寫得很明白:對上位者而言,除去運氣成分,剩下的就是民心。幹得好,得民心,便接著幹。幹得不好,失了民心,便換人幹。道理好講,可惜掌權者享福享到忘乎所以,幹著幹著就不記得了。因為人有天生的弱點在,沒法指望誰永遠幹得好。有始必有終,有勝必有衰,所謂治亂迴圈,眼下還看不出避免的可能。

「但是我想,幹得不好的人被打敗了,應該允許投降。大夏國曆來的習慣,改朝換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從來不許人投降。因為不許投降,於是常常拼到山窮水盡,斬草除根。每一次亂世降臨,不管後來統一天下的君主如何聖明仁德,都免不了人口銳減,資源消耗,財富浪費,整個國家蕭條若干年,文明停滯甚至倒退。

「失敗的一方困獸猶鬥,負隅頑抗;勝利的一方趕盡殺絕,不留餘地。因為在不許投降的傳統和環境下,大家都不敢停手,不敢投降,直至一方徹底消亡。以巨大的集體犧牲和無法估量的代價,給失敗者陪葬。過去那些贏家,或者能力不足,或者肚量不夠,更多的,是兩者皆無,想都不要想。你說你要當皇帝,我就覺著,沒準……你可以做到呢。至少,給後來人立個榜樣,叫他們知道,這樣,也不是不可以……」

長生這時候才明白,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我看輕了他,更看輕了自己。

不是他不相信我,而是我,不夠相信他。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聖人無私利。

天下之大利,即天下之大義。

循天道,守良知,博至善之利,求永恆之義。

他早已給出標準和期待。是我,辜負了他。

子釋翻個身,枕在他胳膊上,仰面嘆息:「唉……什麼叫人算不如天算?大概……還是時候不到吧……」

空前的懊悔、自責、慚愧,令長生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原來,看似已經到達同一個高度,卻還是我在山巔,他在雲端。

一時灰心喪氣,一時又滿懷委屈。

雙臂抱著他挪一挪,轉眼人已經到了上面,手肘撐著不壓到他。

「子釋,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不明白的時候,你要告訴我啊!」

「我們……一直太忙了,還來不及說到這裡,然後,便失去了機會。」子釋伸手慢慢把他拉下來。

上面這個半推半就:「沉……」

「就是要沉……才好。」

到底不敢全壓下去,只放了三分重量在他身上。

「呼!」子釋長吁一口氣,兩隻手扣到他背上,似乎十分滿意這種沉重而厚實的壓迫感。

「不光因為沒來得及——在此之前,你怕,我也怕。有些事始終沒說透。好比一鍋沒熬開的糨糊,攪是攪和在一塊兒了,可還沒到火候,透明度不高,韌性不強,粘性也不夠……」

長生聽到這裡,一肚子震撼愧疚嚴肅認真統統打散,「噗哧」一聲破功洩氣,整個兒跌在他身上。

「哎喲!」

順勢摟著他輕巧的打個滾,自己墊在下面,再把被子拉過來蓋好。

子釋虛驚一場,往他胸前狠咬一口。隨即像只小小的狸貓幼崽般,乖乖趴在他身上。腦子迷糊起來,後邊的話便有些懶得說了。心底深處一個聲音不期然冒出來:「別偷懶!李子釋,不要偷懶!」

是麼?不可以偷懶。還能躲到哪裡去?不能偷懶。

「長生,你怕什麼,我大概是知道的。我怕的是什麼,你知道麼?」

長生不說話,只把他摟緊些,一隻手撫摩著頭髮。

「到西京的第二年,我覺得,你也許已經死了,心裡怕得厲害,怕到不能想。後來……發現傅楚卿還活著,恨不得乾脆死了算了。黃泉路走出一半,沒找著你,打了兩個來回,終究不敢死。不能死,便只好接著活下去……

「無論他對我怎樣,我從來沒有願意過。雖然不願意,也就這麼著了。如果你不來,我想多半會照樣過下去,直到……過不下去的那一天。

「我曾經以為,對於傅楚卿,是怨恨,是厭惡,是無奈。過了好久才意識到,其實,還是害怕。因為恐懼,才會任由它變成麻木的習慣。我怕的,並非這個人,而是整件事,是遭遇本身,是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常命運……

彷彿心有餘悸般微微顫抖:「所以,仙閬關下看見你,你可知道,我有多害怕?怕得魂都要散了。你越堅持,我就越害怕。我越害怕,你就越堅持。我可真是……拿你沒辦法吶。」

「子釋……」長生一句「對不起」到了嘴邊,又咽下去。無聲的勒緊了胳膊,把他慢慢揉進自己身體,給他最堅固的屏障,最嚴密的保護。

「明知道怕也沒有用,總覺得老天爺在閉著眼睛算計。不管我選哪一條路,定有出其不意的陰謀陷阱,等在某個地方,等著我最沒有防備的時候,掉下去……

「初九那天,你半夜離開,去南邊攔截趙琚。我當然知道不必擔心,卻怕得沒法閤眼。等到聽你說,傅楚卿早已來過,想到他的報復,想到他竟然又逃走了,竟然還是死不了,竟然……沒有燒掉我的書——」

整個人瑟縮成一團,彷彿要從長生心口汲取力量,才能把話說完:「他為什麼不肯燒掉我的書?他會愛惜這些破片爛紙?他會顧惜我的勞動心血?真正窮途末路,還有什麼比逃命要緊?真正由愛生恨,又怎能這般冷靜周到?他這是告訴我,他還沒有死心。留著那些書,存心要你我難受——向我示好,更向我示威。哼!他以為我會感激——」

話越說越狠,人卻越縮越厲害。長生猛然翻過來把他整個覆在身下,連綿不斷的輕吻落在臉上:「子釋,不怕。我在這裡,什麼也不用怕!」

子釋閉著眼睛,長睫簌簌顫動:「他賭中了。我還真是……非感激他不可。」

長生忽道:「我寧肯相信他是不忍心。他也一定知道,那是你的命。燒了書,就等於要你的命。他下不了手。」心中冷冷的想:無論如何,就為這點,不妨賞你一個全屍。

「那又如何呢?老天還是讓他跑了。見到你之後,我本來都覺得,也許,真的可以無所謂了。但是,西京局面最後竟會搞成這樣,眼看楚州的水很可能被他攪得更渾——此人已經非殺不可。只恨一時竟殺不著,我竟不能要你不管不顧去殺他,他竟敢留著滿地庫的書威脅我……你叫我,怎麼能不害怕?」

「子釋!」長生把右手貼在他胸口,伏到耳邊,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迸,低沉有力:「我發誓,親手殺了他!」頓一頓,「你放心,兼管兼顧,絕不胡來。」

子釋默默聽著。

過了一會兒,搖搖頭:「不是這樣。」摟住他脖子,微笑,「笨哪……我就是說說。應該當皇帝的人,沒道理浪費去捉賊。」

慢慢收起笑容:「非殺不可,不過定個罪,未必就執行得了。這個賊,如今已是孤忠亮節大忠臣,只怕遲早變做義軍領袖。傅楚卿此人,自私狠辣,機巧權變。雖然鼠目寸光,氣量狹小,卻最善借風起勢,渾水摸魚。典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楚州的事,本已十二萬分難辦,這下子……」

長生親親他:「既是非殺不可,縱使投鼠忌器,實在沒法,也只好連花瓶一塊兒打了。否則這老鼠成了精,花瓶豈不變成他的法器?」

「沒有這麼簡單。」子釋微微蹭一蹭,回應著他。

沉默片刻,重新開口,聲音異常溫柔:「反對者不管有多少,對強大的君主來說,都能夠打敗並且殺死。可是,長生,那是仇恨啊!——仇恨會沉澱下來,留在人們心裡。西戎以外族入主中土,製造了多少仇恨?楚州這些年,又積累了多少仇恨?表面看,天下漸趨太平。然而,要真正長治久安,從現在開始,最重要的任務,是停止製造新的仇恨,努力化解舊的仇恨。這個過程,需要很多很多的耐心,很長很長的時間——沒準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

「傅楚卿,我原先只把他當個壞人,現在……也許接近惡魔了。這件事,雖然不是我的錯,長生,我不能否認,自己負有無法推卸的責任。他太擅長破壞,一旦與白沙幫等義軍殘餘攪和在一起,扯著忠義的幌子,藉著仇恨的力量,其破壞性可能無限放大。你的行動處置,務必如履薄冰。如果把私人恩怨摻雜進去,最後得到的,一定不會是想要的結果。所以,派出去追蹤刺殺的人——」

把頭深深埋在他胸前:「我那時候……真是著急了……長生,豺狼虎豹好鬥,蟑鼠蠅蝨難抓,不如先緩一緩吧。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良久,長生終於答道:「我明白了。好。」

子釋輕嘆一聲:「我現在是當真恨上他了。卻要千方百計說服你,說服自己忍著——你說,老天怎麼就這麼可怕?」

緊貼到他心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你知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害怕?每看著你往前走一步,就多害怕一分。這些年,我從來不敢對誰說,我害怕。就連在自己心裡,也不敢多想。好像只要說出口,就再也沒有膽子和力氣撐下去了似的……你叫我相信你——笨蛋,我除了相信你,還剩下什麼……」

那柔柔一縷氣息剎那間直透心窩,長生禁不住全身一個激顫。

「子釋……」

他想對他說:除了相信我,你還要相信自己。我過去從來不知道,什麼叫做命運可畏,自從遇見你,全部都懂了。正因為這樣,更加不能害怕,不可以害怕。

可是他知道他需要的不是這個——他有什麼不明白呢?

果然,他的聲音自胸前幽幽透出:「我竟然……怕到……連害怕都已不敢……」

長生雙臂墊在他身下圈住,貼到耳邊,只說了一句話:「子釋,從今往後,我不會對你隱瞞任何事。」想一想,補充,「我不明白的時候,你要早點告訴我。」

「好。」

「子釋……」

「長生,抱我吧。」

「……」

「長生,抱我。」

「大夫說……」

微涼纖巧的手指從緊貼的軀體間鑽進去,彷彿擁有最高超的空手入白刃招數,眨眼間滑入衣襟,四肢纏繞,把自己鎖在他身上。不動了,默默等待。

在腦子徹底燒糊前一瞬,長生想:大夫說過什麼?……

低頭深深吻下去。

只記得他對自己的期許、信賴和依戀,超越世間一切羈絆。

他的靈魂,從來沒有這樣遙遠,也從來沒有這般貼近。

望著這一株從心中開出的花,在自己身上攀援怒放,長生如痴如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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