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出擊,都拼盡全力,想盡辦法。他們看見的,是公主殿下多麼勇敢,多麼智慧。唯有我自己知道,那樣拼命,只為了能活著回來……」
子周不忍聽下去:「子歸……」
「是屈辱而生,還是慷慨赴死?我始終覺得,這不是一個需要推敲的問題。但是……它們的起點和終點在哪裡呢?也許,還要再想想……至於眼前,如何選擇,這些天我想了很多。想來想去,最後無非一點——」
轉身,問:「子周,在你心裡,長生哥哥……是什麼樣的人?大哥……又是什麼樣的人呢?」略加停頓,說出自己的答案,「在我心裡,他們,至少,是值得信任的人。」
子週迴應得十分艱澀:「子歸,你知道,不僅僅是……信不信任的問題……」
「我知道。可是,大哥他……」子歸忽然抬手擦擦眼睛,「你就不怕——就不怕……」哽住。
沉默許久之後,子周道:「所以,這次換你留在大哥身邊。」黑暗中看不見表情,聲音裡同樣聽不出更多情緒。
子釋趴在長生腿上,有一搭沒一搭說著閒話,順便捏了自己一縷髮梢當筆頭,在他手心劃來劃去。那一個只當他在撓牆,盤坐如佛雕,巋然不動。
之前兩個人在談論關於枚裡風光的話題。長生覺得自己該說的會說的能說的都已說盡,仍然擋不住某人層出不窮稀奇古怪的各種問題。到後來,實在無法招架,且由得他胡編亂造自說自話,偶爾嗯嗯啊啊一下。聽到過分離譜的地方,才本著實事求是的客觀態度予以必要的糾正。
「……對了,海市蜃樓見過沒有?神秘的古堡宮殿啊,美麗的異域公主啊……然後騎馬追啊追啊直到筋疲力盡倒在黃沙之上,才發現不過是個幻影……」
「你說的這個並不是所有的沙漠都能看到,也沒聽說過什麼古堡啊公主的。常在大漠出入的人,都知道怎麼分辨幻景和實景,爬高些換個地方觀察,就能看出來。」
「哦……」子釋心說:真沒勁,你以為這法子我不懂麼,唉……
才消停一口氣,又想起什麼,道:「你剛說靈恝山頂的積雪終年不化,山北大片全是冰川,也不知凍了多少年。我聽說就算是夏天裡,冰川表面也硬得跟鐵一樣,是麼?」
「沒錯。」
「古書上講「萬年玄冰之精,可鑄利器。堅能劈山,柔能斷水」……」
長生打斷他:「那是古書騙你的。」終於抓住那隻撓牆的爪子,「還沒撓夠啊?」把一縷髮梢抽出來,捏住了,掰開他剛剛搗亂的手,往掌心不輕不重掃上去。
「嘻……哈哈……」子釋頓時癢得不行,手腕被他扣住沒法逃脫,左手便上去給右手幫忙,結果一齊失陷,十個指頭憑空亂舞,好比兩朵風中惠蘭。身子不由自主跟著扭來扭去,擰成一棵翠蔓丹藤,恰纏在某人腰上腿上。
長生立刻鬆手。再鬧下去就該著火了。
將他扶起來坐正:「悠著點兒,一會兒別嚷嚷睡不著。」
子釋輕喘幾下,問:「那雪蓮呢?冰山雪蓮,這個總有吧?」
「這個還真有。」
興奮:「是麼?!傳說中奪日月,□魂,素豔無瑕的純美之花;活死人,肉白骨,續斷繼絕的至聖靈藥……」
長生再也忍不住,哈哈笑道:「奪日月,□魂?你當是花妖呢?靈恝山後冰洞裡的雪衣睡蓮,我親眼見過,好看是好看,可沒這麼誇張。至於活死人,肉白骨,更是做夢……」
忽想起曾聽烏霍大師提及,這雪衣睡蓮長在極寒之地,恰是至陽大補之物。以之入藥,益精血,補元氣,並非當不得靈藥二字。倒叫他胡謅瞎扯說中了,也提醒了自己,回頭記得上奧雲宮討點兒來……
這時聽見帳外腳步聲漸近,不等來人開口,揚聲道:「進來吧。」轉頭解釋,「是子周子歸。」
當大哥的趕緊理理衣裳,直起身子。瞧見弟弟妹妹進來,隨意道:「還沒去歇著呢?」
子周站在帳中,神情肅穆:「大哥。」子歸立在一側,不說話。
「什麼……」子釋覺得有點不對勁。猛然醒悟到原來他換下了官服,再瞥見肩上的包袱,後頭那個「事」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怔怔望住弟弟。
「大哥。」子周又叫了一聲。往前兩步,走到子釋跟前,雙腿彎屈,徐徐下跪。
「子周……你……」子釋心頭一陣發木,整個人禁不住晃了晃。長生面沉如水,伸手撐住他。
子周雙掌交疊,拱手於地,頭緩緩低下去。
——這不是見兄長的禮節,而是生拜師,子拜父的大禮。
子釋等待良久,不見他抬頭,深吸一口氣,盤膝端坐,斂容正色:「子周,這是何故?」
地上跪著的這個以頭觸手,慢慢道:「子周的命,是大哥從火海里救出來的;千里逃亡,沒有大哥日夜看顧,早不知死在什麼地方;認字唸書,居然考中狀元,若說有些學問,也都是大哥給的;入朝做官,每行一步,皆離不開大哥引導扶持……細想來,自懵懂孩童到今日成人自立,點點滴滴,無不浸透大哥心血。長兄如師如父,這一拜,大哥豈止當得?……」
挺直脊背,不讓眼淚掉下來:「大哥的恩情,重如山,深似海,今生今世,無以為報。可嘆我這麼些年,竟從未給大哥行過禮……大哥,子周不肖,今日……只能給大哥拜上一拜,惟願大哥……身體康健,無病無痛……我……我這就……走了……」
子釋望著他,努力穩住聲音,問:「你要走……走到哪裡去?」
子周頓一頓,昂首道:「男兒胸中有天地,腳下有河山。大夏九州,邊疆異域,什麼地方不能去?讀萬卷書,終不如行萬里路。我想……到處走一走,看一看,或者……走的路多了,見的人多了,有些事,可以看得更明白,有些問題,可以想得更清楚……」
子釋注視弟弟半晌,吐出兩個字:「也好。」
「大哥,我……」
子周終於不再說什麼,重新伏低身子,含淚叩首。把三叩九拜的大禮一絲不苟行足了,才站起來:「總之……請大哥多多保重!」轉身開步,眨眼消失在門口。
子歸看看子釋,緊跟著追出去。
子釋下意識站起身,瞅著晃動的門簾發發呆,又坐下了。
「我去叫他們放行。」長生說著,人已經到了外面。
等他進來,子釋依舊維持之前的神態坐著。看見他,忽道:「這臭小子……」冷不丁一笑,「突然來這套……嚇得我……還以為他要搞大義滅親,原來不過是離家出走……」
後半夜,每隔個把時辰,便有一陣馬蹄聲從營中穿過。子歸知道,這是軍中斥候正往來報訊。前方與大本營如此密集的聯絡,這幾天還是頭一遭。連小歌小曲都感覺到不尋常,爬起來將長刀壓在枕下。
反正也睡不著,索性不睡了。子歸想想,起身取了案頭一個紙卷,叮囑歌曲二人兩句,掀開簾子出去。不遠處軍師的營帳裡果然亮著燈——為了讓某人安心睡覺,靖北王最近和下屬商量軍務都在軍師帳中。
行至帳外,亮出手中兵符。衛兵也不多問,通傳一聲,請她進去。
帳內諸人均有些詫異,直待看清本人,除了長生,那幾個都還沒來得及扳正表情。
子歸走到長生面前,手中紙卷放在桌上:「這是子周讓我幫他畫的。」
莊令辰從旁替王爺展開,不禁「呀」一聲,引得其他人齊齊湊過來看。原來竟是一張繪製精細確切的西京城防地圖。
子歸又把兵符壓上去:「這個也請收回。」轉身就要離開。
長生叫住她:「等等。子歸,正要找你。事情起了點變化,剛得到的訊息,趙琚棄城南撤,全力突圍,我打算過去看看。」
拿起兵符遞過去:「你在這裡陪子釋。我把倪儉留下。這個還由你拿著,如有緊急——」停下,側頭看倪儉。
倪統領肅立:「是,殿下!」向著子歸拱手行禮,「見令如見人,倪儉一切聽從公主殿下吩咐。」
任憑兵符送到面前,子歸卻不伸手。
長生道:「子歸,我不在的時候,這裡只能交給你,你可明白為什麼?」等她抬起頭看自己,才往下說,「因為——只有你,緊要關頭,會以子釋的安危為重。」指指幾個下屬,「換了他們任何一個,就算有我的命令,也未必做得到。而那恰恰將是最糟糕,最令我擔心的局面。」
兵符拋擲出去,子歸不由得抄手接住。
「叫他們給你說說詳細的情形。我會帶五百飛廉衛離開,剩下的都留給你。」長生一面交待,一面往外走。
提著燈走進帥營,看見子釋已經坐起來,分明正在等自己。
蹲下身,給他披上外衣:「子釋,對不起……」
「怎麼了?」
「恐怕……沒法保證最好的結果了……趙琚帶著全部兵力跑到南邊,想從南山口逃出去。」長生竭力讓語調顯得平淡,卻掩不住心底一絲隱約的莫名興奮。
「是麼……」子釋沉默一會兒,道,「困獸猶鬥,鋌而走險,不到最後一刻不肯死心,也很正常。你看著辦吧——哪能事先規定什麼是最好的結果?他要逃,總不能真讓他跑了。沒辦法,該流血便流血,該死人也只好死人。」
輕哼一聲:「做什麼樣的選擇,便承擔什麼樣的後果。可惜他趙琚平生不曾有過這種自覺,都這地步了,還要白白賠上許多無辜性命。虧他投的好胎生的好運,賠的盡是別人的命。賠到最後,只要肯投降,照樣逍遙快活下半輩子,有的是人替他操心。」
長生忽道:「我殺了他好不好?」
——殺了他。殺了他們。
子釋看著他。終於慢慢開口:「殺誰不殺誰,你自己決定。至於我……我不需要你殺任何人——」仰起脖子,在他唇上輕輕一吻,微笑,「我只要你平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