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四章 至善之利

話鋒一轉:「如此看來,見利思義,不過為了避害。所謂「義」,何嘗不是「利」之一種?」

這時子周插話:「大哥,也有人不是這樣的。」

長生想:真是長大了,再不像從前那般毛躁。

子釋點頭:「是有這樣一種人,不必看到危險和惡果,已經把道義內化為自覺自願的行為準則,作為信仰來追求,時時警惕以免自己誤入歧途。他們見利思義,不是為避害,而是為向善,因此並不計較實際的利益。這種人,是真君子。」

聽到這話,子周想起了花照白、養父、生父、王夫子、席大哥……最後,猶豫著要不要加上自己。

「這種人,哪怕面對再大的利益,也不可能拋棄心中道義,甚至寧願付出生命的代價。因為他們求的,是心安,是坦蕩,是值得。

「他們中的多數人,往往不可避免有一個企圖:生前無愧,死後留名。即使當時無法實現,心中也多半抱有這樣的信念:流芳百世,後人景仰,歷史終將給出公正的評價。這種信念,本是其內在驅動之一,所謂「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可見,從某種程度上說,這裡的所謂「義」,於他們自身而言,又何嘗不是一種「利」?」

「大哥!」子周有意見了。

子釋擺手:「利者,人情之所欲。有人求功名富貴,有人求仁義道德,都不過為逞其所欲。既是所欲,為何不能言利?聖人從來沒有說過不要求利,不過是看怎麼求,求什麼樣的利罷了。你不服氣,儘可以回頭也做一本箋註,又沒人攔著。」

子周噎住。

子歸蘸上墨:「大哥,這段寫不寫?」

「這段?還沒到正題呢,不做數。」

「哦……」子歸拿著筆舉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寫成,索性放下。

子釋攤攤手:「無奈這世上,偽君子尚且不多,何況真君子?因向善而向善,需要天賦純良。能夠為避害而向善,已經善哉善哉足矣足矣了。所以,「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關鍵,在這個「喻」字上。

「喻者,告也,曉也。只有少數資質高潛力好的人,可以跟他講道義,講見利思義的好處和見利忘義的壞處,他能聽懂,還能照做,這就算成了君子。而對絕大多數普通人來說,容易講明白聽進去並且起作用的,是「利」。」

拍拍長生胸膛:「這就是為什麼,你們長生哥哥,在北邊和東南州郡搞屯田種地,見效那麼快——聖人有言:「因民之利而利之,則勞而無怨,惠而不費」。短短數年,曾經的錦夏子民,如今基本都不折騰了。因為錦夏皇帝,只留給他們一個虛妄的道義名分,眼前實利,還須仰仗華榮朝廷。包括定遠將軍之降,蜀北蜀東所有形勢變化,究其根本原因,都在這裡。」

沒想到大哥突然舉了這麼一個例子。竟是不說則已,說就直溜溜捅到底不留餘地,雙胞胎表情有點僵。

一陣沉默過後,子歸慢慢道:「大哥,照你這麼講……我有個問題。」

「嗯?」

「你之前說,見利忘義,常有傾覆之危。所以見利思義者,多為避害。可是,這裡提到的情形,見利思義的,多半是死了,那見利忘義的,反而過得很好……」

子釋點頭:「按你的理解,確實如此。歷來都有人抱怨,見利思義,未必得善終。見利忘義,未必嘗惡果。善終惡果,也有各人標準不同,這是另一個問題,先放著不說。前面我們講了,見利忘義,即不正當的追逐不應當的利益。你的問題,恰恰涉及到,什麼是不正當的追逐,什麼又是不應當的利益。」

凝神思考片刻:「嗯,不太容易說清楚……這樣吧,我先問你:如果一個普通的錦夏百姓,為了活命,放棄抵抗,掉頭做了華榮的百姓,算不算「見利忘義」?」

「……」

「拿不準?好,我再問一句:錦夏水師中郎將白祺,投降華榮,算不算見利忘義?」

「當然算!」雙胞胎同聲肯定。

「那麼,我再問一句:錦夏尚書僕射李免,不但把議和搞成投降,還反過來幫著對方滅了自己的君主朝廷,算不算見利忘義?」

子周霍然起身:「大哥!」

長生伸手把子釋攬過來:「這個不好,這是特例。」

子釋靠在他身上,笑了:「也是……亂七八糟,不能拿來做論據。」

想想:「換一個正常的。比如靖北王麾下詹事莊大人啊,親衛軍統領倪將軍啊,你們也都認識了。他們明明都是夏人,如今卻做了西戎的官兒,算不算見利忘義呢?」

「當然……」

見弟弟妹妹只說半句,子釋追問:「當然是?還是當然不是?」

雙胞胎想說是,心裡卻覺得無法這樣簡單斷言。但若要設身處地轉換立場去考慮,又實在有些不甘。

這時子釋緩緩道:「一個普通的錦夏百姓,為了活下去,投降做華榮的百姓,實在無可厚非。因為生存,是最基本的天道。再大的道義,也不應當剝奪人之為人這一點起碼的權利。

「那麼和白祺一樣,許許多多投降的錦夏官員,不也一樣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生存麼?這裡至少有兩點區別。第一、官員和百姓,身份地位不同,權力責任不同,利與義的標準,自當不同。第二、多少人像白祺一樣,為了自己活下去,活得好,轉身殘害同胞——利己一旦開始損人,就是作惡之源。

「至於莊詹事,倪將軍,難以評說的緣故,是因為你們知道,他們所求之利和所持之義,與自己不同,並非一句簡單的見利忘義可以言之。於是又回到問題本身:求什麼樣的利,持什麼樣的義,說到底,還是個人選擇問題。呵……講了半天,好像全是廢話啊……不過——」

停下來:「水。」

長生一看,碗空了。子周原本就站著,正好拎了壺過來添上。

子歸瞧見半碗白水,問:「阿文阿章沒帶茶葉麼?」

「開始是帶了的……」子釋笑,「一說要出遠門,韓大娘領著他們幾個張羅收拾,吃的用的穿的戴的整整裝滿兩大車。臨走前一天,全讓我指揮卸下了,走到路上才發現落了茶葉罐子。」著急議和的是錦夏,使者當然要趕時間,何況還帶著若干禮物,是以使團成員人人輕裝上路。

「身外之物,可有可無……」從長生手裡接過去喝一口,「這山泉水又清又甜,原不用委屈它泡茶。」

子歸道:「我看溪邊長了幾株遲茉莉,不如拿來泡水……」

「是麼?那倒不錯。這花兒算是野花裡頭最鮮靈的了,久浸不變色,也好喝也好看。嗯,煮粥也相宜。」

長生心道:「不是身外之物,可有可無麼?」就聽他又緊著叮囑妹妹:「記得清早去摘,半開的最好。」

喝完水,歇會兒,子釋對子歸道:「這回差不多該進入正題,可以準備寫了。」

坐定開講:「剛剛提到,求什麼樣的利,持什麼樣的義,乃是個人選擇問題。既是選擇,往往擇善固執,各行其是,說也白說。不過我想,總有些基本原則,是可以討論的。我且說說看,你們聽聽能不能同意。

「聖人曰:「君子喻於義,見利而思義;小人喻於利,見利而忘義」,這句話,咱們從後往前講。

「不同的人,因其身份地位、教養學識、經驗閱歷、秉□望等等不同,利與義的內涵亦不同,其中既有約定俗成的外在規定,也有自身選擇後的主動追求。但是概而言之,一個人的利益在哪裡,立場便在哪裡。他的道義,也就在哪裡。反之亦然。實在沒必要硬去分什麼利和義,重要的是怎麼做,即:見利要思義,不能忘義。

「見利忘義的起點,是損人利己。而見利思義的終點,是損己利人。不妨想想看,咱們見過那麼多人,不管他們所面對的利是什麼,所主張的義又是什麼,誰在損人利己,誰能損己利人,難道不是一目瞭然麼?

「聖人告訴我們:「小人喻於利」。既然如此,那就以利喻之。所謂以利喻之,說白了,其實是以利誘之,以利使之。然而別忘了,能誘之使之,同樣的道理,也能以利安之。聖人曰:「既庶矣,又何加焉?富之。既富矣,又何加焉?教之。」換句話講,先要讓老百姓安定下來,富裕起來,得到切實的利益,然後才好推行教化,號召大家做君子。由此可見,一個合格的帝王,一個稱職的朝廷,至不濟至不濟,也要做到以利使民,以利安民,才站得住腳,否則遲早換人做。」

心想:發展才是硬道理啊。雖說物質文明精神文明兩手抓,無論如何先要大家都有飯吃,平安過日子。普及教育,開啟民智,提高國民素質……那都是以後的事了。

「聖人講「君子喻於義」,不是說君子懂得孤立的道義,而是說君子懂得區分利益的種類,能正確選擇所求的利益和獲取利益的方法,這才是最大的「義」。眼前紛紜之利,何其多也。利己還是利他?利家還是利國?利一時還是利終身?我以為,「君子喻於義」的最高境界,是以最慈悲最寬容的道義來判定,如何取得最廣泛最長久的利益——是可謂至善之利。」

子周遲疑著反問:「至善……之利?」

「對!至善之利!」明顯感覺累了,本該一鼓作氣慷慨陳詞結束,頭卻隱隱疼起來。子釋往下蹭蹭,閉了眼睛,抓起肩膀上那隻手放在額頭:「摁摁。」(全自動智慧恆溫聲控按摩椅……)

放低了聲音:「能夠不見利忘義,是做好人。見利思義,是做君子。至於不計身名,博至善之利,這才是做聖人。」

徐徐吟道:「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聖人無私利。義之所在,即利之所在。天下之大利,即天下之大義。小人利己,毋利己而損人,斯可矣。君子利他,縱利他以求名,斯可矣。唯聖人循天道,守良知,博至善之利,求永恆之義……」

子歸小聲截住:「大哥,太長……」

「太長?前邊都是廢話,有最後幾句就行。沒了。」

忽然輕輕一笑,自嘲:「子周、子歸,想當初太師要逼我做聖人,封了忠毅伯,結果不過做個偽君子。倒是這回,唉——可憐你們大哥,被你們長生哥哥硬拖著,半推半就,趕鴨子上架,恐怕……要預備做聖人了……」

長生板著臉,卻也不反駁,十指不由下得重了些。

子釋輕拍他手背:「還好還好,只是做聖人,不是做菩薩。」

兩個大的面色如常,兩個小的現今什麼都明白了,頓時又窘又臊。也懶得再跟他講什麼至善不至善,嚷一句:「大哥!你……」拿著書抬腿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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