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那時候,我娘常常對著那幅畫,幾個時辰都不動……現在想起來,那真是一幅好畫。」
子釋跟著他嘆氣:「確實,是一幅好畫。」
「所有這些東西,最初都交給我娘管著。我娘去世後,便送到靈恝聖山,由奧雲宮的烏霍大師保管。等此間事了,我帶你去。靈恝山十分漂亮的,夏天不冷不熱,到處是好吃的水果,還有冰川可以看。烏霍大師學問也好得很,你一定喜歡……」
子釋揪著他一骨碌爬起來:「真的?」
長生扶住他,笑:「當然是真的。我就說叫你不要著急麼,到時候養好身子,靜下心來,想弄什麼不行?」
「嗯……聽起來確實很誘人的樣子……不過——」兩根指頭冷不丁一摁一捏,靈巧的解開他左手護腕,迅速伸進去,抽出薄薄一卷書來。
「哈哈!」緊緊護在胸前,得意非凡,「別的事可以等,靈感這個東西怎麼能等呢?想到了不讓及時寫出來,你打算憋死我啊!」
「你……」長生滿臉無奈,看向雙胞胎。
那倆偏過腦袋,忍啊忍啊苦忍加死忍,總算沒有當場抽筋。
過了一會兒,子釋收起笑容,望著長生:「我不著急,真的不著急。可是,你總得讓我有事做。不許我胡思亂想,那就讓我有事做。」聲音低下去,一點點漏出來,「最近……視力不如從前,手上也沒勁兒;稍稍久坐,便開始頭暈……我不勉強自己,讓子歸幫我寫,好不好?要是什麼都不做的話,那才真的受不了……」轉臉瞧著妹妹,「子歸,你說天天給我做吃的,順便替我寫寫字可好?」
「好……」
「大哥。」子周忽然從旁邊叫一聲。
兄弟見面之後,自始至終,關於整件事,大哥沒有正面直接跟自己說過一句話。
「嗯?」子釋朝弟弟看過來。
「大哥……」子周知道,如果自己能夠說一句「我替你寫吧」,將是給大哥最大的安慰和支援。然而,預見到隨之而來將要面對的一切,他卻不能保證自己能否承受到底。無法履行的諾言,與其中途反悔,不如不說。結果出口的話是:「野菊花明目,我明天去摘點兒給大哥泡茶。」
「好啊……不過那也得過些日子,等我先吃幾天飯才行。菊花性寒,這時候可不敢喝……」
長生見他神色漸漸倦怠,把手裡的書輕輕抽出來:「這個我先對一遍,之後便由子歸拿著。今天反正不看了,吃點東西,然後睡覺。」
抬起頭,恰見子周端著碗送到面前。香@香@整@理
兩個人對視一眼,長生想說什麼,子週一扭頭,別開了。
長生把碗捧在手裡捂熱,讓子釋倚著自己,一勺一勺喂下去。看他一口一口往下嚥,心情也跟著慢慢變得踏實。——只要肯吃飯就好,每一口嚥下去的,都是信心與希望。
「好了,明天換點別的。」豎起來,「剛吃完,過會兒再睡。」四顧看看,雙胞胎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
子釋尋找著最溫暖最舒適的場所,讓自己軟綿綿陷在裡頭。
「今天……什麼日子了?」
「初七。」
「七月初七?」睜開眼睛,「七夕了啊……」就此停住,慢慢合上眼簾,放鬆身子,恍若什麼都不曾說過。
長生猶豫片刻,扯過被子裹住:「下午剛見了太陽,這地方也空曠,還真沒準……」蜀州山丘環繞,雲濃霧厚,星星月亮都是罕見物。
抱著他走到門簾旁,掀開一個角,示意親衛們退遠些。
「不出去了,就在這兒瞧瞧,省得著涼。」
兩人一齊仰頭。
「啊!」子釋驚歎,「真的能看見!」勾住他脖子,直起背,瞪大眼睛在銀河兩岸尋找。終於找到那一對遙相呼應的光點,懸在深藍天幕上,彷彿向彼此傾訴般無聲閃爍。
誰都不再說話。
直至深夜的霧氣漸漸濃重,天空慢慢變得晦暗,子釋才趴在長生肩頭,竊竊私語:「你知道麼……我在西京待了五年,中秋節只見過兩回月亮。七夕看見星星,這還是頭一次……」
長生抱著他進來,一起躺下:「沒關係,以後我帶你去枚裡綠洲看星星,去靈恝山頂看星星——簡直就像要砸到頭上一樣,可不知比這裡好看多少。」
「嗯。」
就在睡意侵襲前一刻,忽然喃喃道:「長生……你要我相信你,那麼,請你……也相信我吧……之前……一直不敢說這話,因為,我不知道……我怕……」
「子釋,不用說了,我明白,我都明白……」長生把他緊摟在懷中,恨不能連同生命一起,隨著自己身體的溫度,全部輸入他的血脈。
傅楚卿如夜梟蹲踞,隱在枝椏間辨識前方路徑。
過去三天,堪稱傅統領平生最狼狽最淒涼最驚險的日子。流血兼流淚,傷身又傷心。他那野獸般的直覺一直處於高度警惕狀態,清晰的感覺到追兵時時不斷,處處殺身之危。半輩子積攢的經驗與智慧發揮到極致,使出渾身解數,終於爬到了西京城郊。
自從發現西戎軍隊鬼神莫測般出現在岐山南面,傅楚卿雖然想不通為什麼,卻立刻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麼。有那麼一瞬間,他站在山巔密林之中,一股轉身離去的衝動湧上心頭:改朝換代又如何?大不了傅大人變回傅老大,天地不管,逍遙自在。
但是——
憋得慌啊!
咽不下胸中一口氣,吐不盡心頭一口血。他傅楚卿生平沒有哪個時候,像這樣忿恨不甘。經歷過無數次生死相搏,他一向覺得自己得天獨厚;凡事習慣了恃強凌弱,總以為能夠隨心所欲。這一回親手煮熟的鴨子居然從手裡飛走,哪怕不能原樣搶回來,也得想盡辦法拆骨回鍋入自己的肚才行,否則——下半輩子還混個屁?
於是傅大人忽然激動難抑,自信滿滿:哼!老天既然讓我撞見了,就是給我機會。且下場亮幾招,叫你們也嚐嚐我傅某人覆雨翻雲手段!
他小心避開西戎大軍,不顧傷痛疲勞,翻山越嶺,涉水潛溝,一口氣逃進錦夏控制區,找到外衛所的人接應。聽得當地下屬彙報一切如常,心知這些人還完全矇在鼓裡。幾個念頭轉過,若說出西京被襲的訊息,只怕立時譁變,搞不好適得其反,索性一個字也不透露。因為不敢取直道,又停下來養了半日傷,等他趕到坨丘附近,整個北邊已經全部封鎖,只得轉道向西突進。
中間被追兵察覺行跡,差點就不得脫身。惶急中躲入理方司京畿地下據點。本以為西戎兵臨城下,樹倒猢猻散,人早已跑光,沒想到竟然還剩了兩名巡衛堅守陣地。此二人為統領大人忠肝義膽所動,自告奮勇引開敵人,讓傅楚卿獲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七月初七,他越過盤曲關附近山崖,全力向西京潛近。
天階夜色涼如水。
西京城裡卻是一片喧譁混亂。本該寧靜美好的七夕之夜,因為西戎圍城的訊息,化作無限驚惶。
所有的一切,是從東邊開始的。
早晨,東和門值守的都衛司士兵一個瞌睡打完,發現城門下突然冒出一排旗子來。
「沒聽說哪家侯爵出城圍獵啊……」一邊揉眼睛,一邊跟同伴叨咕,趴在牆頭,預備認清楚了好下去通知人開門。
猛地瞪直眼珠子,一把揪住旁邊士兵:「你看……那是什麼?……天!西戎人!西戎人打來了!!」
訊息傳到宮裡,趙琚還沒起來。發了一通下床氣,等到聽清楚安宸說什麼,呆愣半天,笑道:「小安子……你要叫我起床,也換個招兒。這話……忒無趣……」
安宸抬起頭:「陛下!金吾將軍已經親自前往東和門檢視,很快就該進宮奏報了。」
在官方還忙於確證訊息真實性的時候,城內居民已是一傳十十傳百,鬧得翻了天。某些當初逃亡到此的寓籍居民,經驗豐富,反應比都衛司衙門快得多了。剛聽聞風聲,掉頭便收拾家當,在政府尚未採取措施前,向北門和西門奔去。
趙琚得到寧愨回覆,目瞪口呆一陣,跳起來狂捶龍案:「上朝!上朝!太師知不知道?快請太師!」
金吾將軍剛退到門口,皇帝又站起來叫道:「把禁衛軍統統調進宮!銳健營幹什麼吃的?鄭澤寰呢?快!快叫他們都去東邊擋著!還有太子,太子上哪兒去了?速速傳太子進宮!」四面望望,忽想起什麼,大嚷,「楚卿!傅楚卿!」
寧愨停下腳步。安宸跪到趙琚面前:「陛下!陛下不是派傅統領出城辦事去了麼?」
趙琚這才想起最信任的貼身護衛去了哪裡。要用的時候指不上,一拍桌子:「該死!」
寧愨回身道:「陛下,微臣將內衛所的人都調進宮來,保護陛下安全。」傅楚卿幾天前突然離開,只說皇帝有密令。寧愨知道他們君臣貓膩多,十之八九是風月場上不入流的勾當,也就沒有細問。誰知趕上這麼個關口,安撫皇帝的得力手下缺席不在。
變故突起,也顧不得皇帝心情如何,寧將軍轉身出宮,趕著調動人手,加強防衛,預備守城。坐在車裡,忽想起昨日朝會後西戎使者從北安門離開,不過一天工夫,跑不出多遠,快馬急追,恐怕還能截下。
張口就要下令,那姓莊的靖北王府詹事一張曖昧笑臉陡然浮現。議和期間,此人再三籠絡示好,臨別前又悄悄額外送給自己一樣禮物——那是涿州黃永參宮裡最值錢的寶貝:金座銜珠翡翠麒麟。饒是寧愨見多識廣,家中珍寶無數,也不禁眼前一亮。假意推脫一番,以為對方要在和議條款上追加什麼要求,卻不料說的都是無關瑣事。
「麒麟神獸,其靈性僅次於龍。侯爺含仁懷義,正合擁有此物。此物原屬東北黃將軍所有,靖北王將之轉贈侯爺,正為物得其主……」莊令辰存心拍馬,又沒有錦夏諸人對太師的忌諱,因此侯爺前邊那個「小」字直接去了。這個馬屁卻正正好好拍到了寧愨心窩裡。小侯爺三字,年輕時候叫起來固然風流富貴,如今早過了不惑之年,聽著難免鬧心。自從封了金吾將軍太子少保,滿朝都以將軍或少保呼之。
那樣東西和那番話,當時未及深思。此刻配合著東和門被圍的訊息,寧愨把議和細節串起來想想,心頭一陣陣發寒:蜀北早已落入對方之手,北邊雖無動靜,怕是沒法追了……只是,那西戎靖北王,為何單單挑了黃永參宮裡這隻麒麟送我?
當時莊詹事捧著盒子介紹:「這純金底座、清光翡翠、深水明珠,固然價值不菲,此物稀罕之處,還在於雕鏤之精亦堪稱絕技。侯爺可知,麒麟口裡銜著的明珠,合正了位置,是可以取下來的……」
寧愨渾身一震,臉上神色複雜變化。撩開車窗簾子喝道:「回府!」
避開耳目,直入密室,從盒子裡把那翡翠麒麟拿出來。左右試試,當明珠滾到舌面正中凹處,手指撥弄,恰好能從口旁滑出,分毫不差。珠子託在手心,晶瑩潤澤,看不出什麼異樣。加兩分力道一捏,扁了!
——這足以亂真的明珠,原來竟是顆蠟丸。丸中小小一團,攤開來,羊皮紙上抬頭赫然寫著:「符生頓首寧愨將軍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