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周於一瞬間血液凍結,感覺自己變得比抱著的大哥還要冷。
子歸的聲音繼續響起:「現在的情形……皇帝不投降,就沒法進城。否則,便只能強行攻城……攻城必亂,亂必生危,到時候,什麼都可能發生。可是……進不了城,就沒法找大夫,沒法用藥,沒法休養……大哥這個樣子……子周,你說……還能……怎麼辦?……怎麼辦?……」
思緒自恢弘遙遠處拉回來。低頭。手裡抱著的,是此生最親的人,是心中最重的人,也是他謝全謝子周……這輩子……虧欠最深的人。
「怎麼辦?」長生忽從外邊跨進來,走到子周面前,徑直將人接過去,「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說著,盤腿坐下,把子釋抱在懷裡,雙手攏在掌中暖著。
子周手裡一空,心裡也跟著一空。怒氣驟然上湧:若不是因為你……你……你……
長生看都不看他:「都去歇著吧。可以到處走,不過會有人跟著。別糊里糊塗找人動手。真動起手來,自有人制得住你們。」
「哼!」子周發了一會兒呆,揮拳跺腳,率先轉身,出去了。
——就在剛才,他忽然發現,對於某個問題,自己與對方,誰也沒有資格指責誰。
「嗯……」子釋無意識的扭扭頭:是什麼東西這麼香?那氣息似乎從渺茫睡鄉傳來,須往好夢深處尋找。呢喃兩聲,準備繼續沉眠。
「子釋,別睡了……吃飯了啊……」
「嗯……」
長生把碗往他鼻子底下再湊近些,看見兩片玲瓏鼻翼微微縮動,就差伸舌頭流口水,縱使揣著滿肚子擔憂,也忍不住要笑。心想,便趁現在吧,糊里糊塗似醒非醒,什麼亂七八糟都還想不起來,權且吃幾口。
「來,吃飯。」
吃飯……不是吃飯麼,你親什麼親?哎——!
滑溜滑溜一團順著喉嚨下去,有點甜,有點酸,帶著一股特別的清香味道,像乳酪,又好像不是乳酪……居然吃不出來!嗯,再讓我嚐嚐……
長生送下去一口,緊張的等著,生怕他吐出來。過一會兒,見沒什麼異樣,才慢慢接著喂。餓了好幾天,不敢讓他多吃,估摸估摸分量,便住了手。
剛把碗放下,之前還睡意朦朧的人已經睜著眼睛問:「是什麼摻在乳酪裡,這麼好吃?」
長生微笑:「還是子歸有辦法。在向陽的陡坡上找了幾株山藥,加乾酪熬成羹,又搗了幾顆黑莓果拌裡頭——知道麼,香得伙房的人全流口水。吃了半輩子乳酪,沒料到還能這樣吃法……」
山藥安腑健脾,莓果止血斂創。都是就地取材對症下藥的好東西。
「再給我來點兒。」
「一口。」
「小氣鬼!碗拿來,我自己吃。」
「只能一口。想吃也過一個時辰再說。」
「唔……」下去了,果然只有一口。
這一口,雖然原因未必相同,兩個人都有點兒意猶未盡。
長生忽鬆手,站起身:「起來,我陪你出去走走。」
聽他這麼說,子釋抬頭。
「外邊景色不錯——你睡著的時候,我們往南挪了三十里。」
「啊……我怎麼不知道……」這才注意到周遭隱約飄蕩著野花青草的芬芳。
「哈,有些人睡著了只怕賣掉都不知道……」長生飼養員當出成就感,心情頗好。
子釋便要起身揍他。不料腳下虛乏無力,這一使勁,倒像是故意撒嬌般,直接趴懷裡了。
長生一把摟住:「我怎麼敢,有人要找我拼命的哪……」
「這麼說……我好像看見子周?」
「是。」長生見他不說話,笑笑,「你放心。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子歸已經找我拼了兩回,差不多該「竭」了。子周麼……傷敵一萬,自傷八千,我看,這小子離「竭」也不遠了……」
「哈!」子釋終於失笑。這話說的……怎麼聽怎麼像出自自己之口。詭異啊詭異……
長生望著他,猛然箍緊了,又慢慢鬆開,一隻手貼在胃脘處。好半天,才輕輕道:「還疼麼?……真是……嚇死我了……」
無數話語在喉頭翻滾,最終只剩得一句:「子釋,相信我。」
「不要胡思亂想,知道麼?——我只要你相信我。」
子釋低頭嗯了一聲。又覺得有點不夠,道:「今天早上……」想想,問,「是今天早上吧?」
連日晨昏顛倒,已經過得晝夜不分了。
長生摸摸他額頭,想笑沒笑出來:「是。」
「今天早上,越睡越冷……我想起床,可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心裡便十分著急,最後總算急醒了。飯還沒開始吃,已經覺得難受,可是總不能不吃。後來……阿章跟我拌嘴,我其實明白他是對的。也不知怎麼回事,就是急得不行,竟然忍不住跟他鬥氣……」
——那一瞬間,生命流失的感覺如此真切,深深的眷戀狂湧而出,一種痛徹肺腑的不甘與不捨左右了自己。上窮碧落下黃泉,只想留下什麼,定在人間奔騰而逝的時間洪流中,永遠屹立不倒。
握住他的手:「平時不會這樣的,偶爾著急生氣才嚴重些。現在已經沒事了,我會小心注意……」抬起頭,微笑,「你知道,真要我著急生氣可也不太容易……走吧,散步去。」
走到帳外,長生胳膊支著子釋的腰,兩人並肩站住。
大軍駐紮在一塊背靠山崖的平地。不遠處小溪流淌,草叢中東一片西一片五顏六色的野花開得熱鬧。夕陽下山峰與晚霞相連,明媚而又柔和。
士兵們的軍帳距離稍遠,如眾星拱月般護衛著主帥營帳,井然有序。對西京的合圍已經形成,隱藏形跡再無必要,溪邊許多人正在埋鍋造飯,刷鬃飲馬,看去既熱烈且悠閒。
子釋乍然置身如此情景,第一個感覺是參加大型野餐。
「這地方……」此處已是西京城郊,無奈他屬於資深宅男,即使出門也只往南山跑,並未來過。
「這地方是虞芒的探路先鋒找的。不過——」長生微側了頭,「帥營的位置,是子周和子歸定的,我沒管。」
子釋四面看看,此地視野開闊,然而有險可據,有障可依。佇列駐紮深合法度,帥營恰在扼要關鍵處。
嘆氣:「你那哪叫不管?你那叫脅迫。」
再嘆氣:「還要多謝我配合得好。」
長生沉默片刻,道:「假脅迫,可是真難過。你那才叫徹底不管——連我一塊兒脅迫上了。」轉過臉,「這兩天……許多事情趕在一起,說是不管,其實都惦記著。心裡太沉,身體先受不了了……子釋,你什麼都明白,卻又什麼都放不下。放不下便放不下罷,偏要騙自己無所謂……」
「我哪有……」嘟囔半句,沒下文了。
長生拉著他面向自己,表情嚴肅,鄭重叮囑:「所以,我要你時刻記住:相信我。天大的事也沒有身體要緊——只要你好好的,我什麼都能……都能,嗯,搞定!懂嗎?」
子釋望著對面這人,不由自主便點了頭。
「你想做什麼,我都知道。彆著急,越著急越糟糕,你明白的,對吧?……」
聽著耳邊囉裡囉嗦的絮叨,子釋呆站半晌,想起那個「搞定」,自己剛才居然忘記笑話他。
有一點窘,有一點痴,有一點傻,又有一點乖。
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搞得跟初戀一樣,丟人吶……
忽驚覺眼前一張放大的臉,嚇壞了:「喂!」
長生居然也難得的沒有笑話他,低聲道:「我是要告訴你,他們兩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