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只是吵架……長生鬆口氣,轉身開步,問:「他們兩個,怎麼可能吵起來……」
忽停口,回頭,眼神語氣皆近乎嚴厲:「子周,見了你大哥,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好生掂量著。你若敢說出什麼叫他傷心難過的話來——」頓一頓,「哼,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直待那人走出幾丈遠,子周才反應過來,揮拳怒吼:「你、你……你憑什麼——」
長生站住,背對著他,冷冷道:「你說我憑什麼?」
子周終於崩潰,一邊嚎哭一邊叫嚷:「顧長生,你憑什麼?!憑什麼……現在……來說這種話?……我們……天天苦等的時候……你在哪裡?大哥生病難過的時候,你在哪裡?惡人……欺上門來的時候,你在哪裡?子歸和我跟人拼命的時候,你在哪裡?大哥……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你如今倒是來了,西戎二皇子、靖北王符生是吧?哼!好厲害!你這騙子!強盜!!屠夫!!!原來殺人的就是你!毀家的就是你!滅國的就是你!你有本事放火屠城,有本事騙得我們救你信你,有本事打完東北來打蜀州——你拿什麼臉見我們兄妹?拿什麼臉……見我大哥?是誰……害他傷心難過度日如年?是誰害他擔驚受怕嘔心瀝血?是誰害他……害他……害他……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這一切,罪魁禍首……難道不就是你?!你說啊!你說啊——!!」
雙胞胎一個無聲的哭,一個怒吼著哭,遠遠近近的觀眾無不看得惻然生悲,於心不忍。長生折回來,瞧著兩雙淚汪汪的眼睛,滿滿當當的全是怨。忽然意識到,也許當年兩個孩子對自己的依賴,大大超出最初的預料。
逃亡路上,在李子釋、顧長生、雙胞胎形成的穩定立體三角形結構中,三個基本點幾乎都圍繞一箇中心轉,難免有些忽略基本點之間的關係。這時候才發現,比起自己更傾向於愛屋及烏式的感情,兩個孩子對顧長生的認可,純粹因為他是靠得住的長生哥哥。
有些事,無法交待。然而,必須給一個交待。
「子周,子歸,對不起。我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這樣,竭盡全力,爭取一個對大多數人來說最好的結局。我想,這也是……子釋他……所希望的結局。」
等兩人終於不再激動,柔聲道:「好好擦擦,別叫大哥看了擔心。走,我們去瞧瞧,阿章怎麼會和他最敬愛的大少爺吵起架來……」
心想:子歸壓根兒不罵我,見面直接提刀砍;子周除了提刀砍,罵我是騙子、強盜、屠夫——罵得可真好;唯有他,偏裝不認識,裝不下去了,也只罵我混帳、混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仨脾氣還跟從前一樣。又想:咦?我什麼時候也染上他這胡思亂想不著調的毛病了?……
這時李文邊走邊道:「之前少爺沒醒,我便去跟小歌小曲說些事情,阿章在房門外候著。待我再過去,阿章居然跪在地上,少爺繃著臉生悶氣。問是怎麼了,誰也不吭聲,我想,不如來找殿下……」
「阿章,還給我。」
「阿章先替少爺收著。少爺放心,一定丟不了。」
子釋望著趴跪地下的忠僕,再次嘆氣:「那你先起來。」李府僕人這等禮節罕見得很,頗有些不適應。
「少爺不答應,阿章便不起來。」李章叩首跪伏,拿出的是請罪的架勢。
時間寶貴,子釋與他拉鋸半天,漸漸有點不耐煩。
沉了臉:「阿章,還給我。我要幹什麼,心裡自然有數。」
李章低著頭待了一會兒,忽道:「少爺,你心裡……是如何個有數法,阿章心裡也有數。請恕阿章不能從命。」
「你!」一向甚是欣賞他耿介樸實的脾性,這時候卻惱火起來。只好端起架子:「咱們傢什麼時候成了這規矩了?主子的事,倒要底下人來決定?莫非怪我平素太過縱容你們……」
李章也不跟他客氣:「少爺言重,阿章不過做自己分內之事。少爺信不信,殿下和小姐若知道,一定也是這麼著……」
門外傳來腳步聲,子釋急道:「阿章!你到底聽不聽我話!」隨著這一句帶了怒氣壓低嗓音的呵斥,上腹猛然絞痛。右手本來捏著筆管,「啪」的跌落,左手摁住疼痛部位,整個人不由自主伏在桌案上,彎成了煮熟的蝦米。
李章聽見那聲「啪」,以為少爺氣得拍了桌子。不敢抬頭,緊著頭皮,聳起肩膀,預備進行下一輪鬥爭。
長生推開門,入眼便是這一幕。
「子釋!」搶上前扶起他。原本臉上就不見血色,這會兒連嘴唇都是白的。彷彿睜眼看了看,隨即合上,再沒有反應。唯獨一隻手死死掐住自己胳膊,掌心全是冷汗。
除開剛見面的時候,這麼些日子,從來沒有疼成這副模樣。長生也顧不得傷身不傷身,立刻往幾處要穴下手,先止疼再說。過了一會兒,懷中人大概是不覺得那麼疼了,手指慢慢鬆開,身子卻像怕冷般向後蜷縮,額上汗津津的,全溼透了。
長生不敢住手,只是一點點減弱力道,帶著內息緩緩揉按,一面輕輕安撫:「好了,好了……沒事了……什麼也別想……嗯,就這樣……」終於看他昏睡過去。
抱到床上放妥,轉身。
李章本已爬起來湊近前看少爺狀況,王爺目光投射到自己身上,「撲通」又跪下了。
「阿章?」長生臉色和聲音一般陰晦。
「是,殿下。」再多的理由,再好的目的,出現的卻是最糟糕的結果。李章心中萬分懊悔愧疚,幾乎不敢抬頭。
子周和子歸一直緊張的站在旁邊,看子釋睡得深沉,終於鬆口氣,雙雙坐下。大哥胃疼最厲害的時候,以前不是沒見過。雙胞胎雖然擔心,卻比某人鎮定不少。
正在審訊的那個樣子實在太嚇人,子歸於是插嘴問:「阿章,你長日跟著大少爺,什麼事情把大少爺氣成這樣?」
「殿下、二少爺、小姐,大少爺他……他……」李章說到這,憋了一肚子的擔憂和委屈再也存不住,竟當場抽噎起來。一邊抹眼睛一邊訴說:「早上大少爺一睜眼,突然想起要那本注了一半的《正雅》。等我端早飯進來,已經坐桌子前邊寫上了,左催右催也不肯吃飯。總算寫完一段,我便盯著叫少爺好歹吃點兒。少爺答應著,剛拿起筷子,卻說筆不好使,讓換一根來……」
長生忽道:「注了一半的《正雅》,是怎麼回事?」
「回殿下,當初定了要出使,少爺說別的書太累贅,拿了最薄的一部,是個留白的《正雅》抄本,預備路上抽空接著做注。後來……一直也沒顧上,便在行李箱中收著。這回接了小姐,從廣豐郡往這兒來,阿文和我把要緊物事都揀出來隨身攜帶,省得丟失,自然拿上了。至於箋註的事,打今年正月開始,陸陸續續做了二十多章……」
這時一個聲音打斷他:「阿章,這個我來說罷。」卻是子周。feifan
只見他先吸了口氣,雙手按住桌子,也不看任何人,緩緩道:「《正雅》一書,自太祖刪定後,原先的全本,民間幾乎絕跡。集賢閣剩幾本,鳳棲十三年,都燒了。彤城李府書齋裡,也曾有一本,天佑三年,同樣燒了……」
滿屋子聽眾,皆從他平淡的語調中聽出無限沉痛。長生想:他這是特地要控訴我。
「大哥出任蘭臺令後,四處蒐羅,找到的,盡是各家各版的潔本,不得已憑記憶把刪改章節默了一份。又悄悄請翰林院幾位資歷最深的大學士勘誤補漏,訓詁集解,倒做出個極其精良的全本來。可惜沒法聲張,只能自己找地方收藏……」
子釋校定的全本《正雅》,除參與此項工作的幾個學士中膽子大的留了抄本,尹富文幫忙藏了一冊,再沒有往外流傳。這事若非要上綱上線,足以滿門抄斬。多虧蘭臺令大人除了學問好,要靠山有靠山,要門路有門路,也算圓了幾位狂熱的知識分子一個夢。
「過年那幾天稍微清閒,我在家裡給大哥幫忙。有天不知怎麼談起「述而不作」的話來,大哥忽然發心說要「述」上一「述」,」眼前不由得浮現出大哥當時得意神情,子周下意識的微微一笑,「此後便把一冊留白的《正雅》抄本揣在身邊,時不常抽空做兩段箋註——又不能明著讓人看見,偷偷摸摸倒跟做賊似的……」
他還要往下說,長生開口截住:「我知道了。」望著一臉焦急的李章,「阿章,你接著講。」
「是,殿下。少爺叫我去換筆,等我再回來,桌上空蕩蕩什麼都沒有。一問,說是吃完請門外的侍衛大哥撤走了。我聽著就不對,直追到伙房,恰巧東西堆在那裡還沒來得及收拾。我一看,幾乎什麼都沒動,最下邊壓著的盤子裡吐了幾口粥……」李章抬起頭,哽咽,「那粥裡,都是……都是,紅……紅色的血絲……要不是我多手翻了翻,哪裡會知道……我衝回來,就見少爺居然又寫上了,只好搶了他的書,他便跟我急……」
李章「咚咚」磕下頭去:「殿下!求你,求你救救少爺!你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救他的!少爺這是……不要命了……他不要命了啊!」說到這,禁不住哭出聲來。
長生愣了半晌,等恢復神志的時候,發現自己跌坐在床沿。慌忙向後伸手,抓到一隻柔滑細瘦的腕子。脈門處虛浮微弱的顫動,彷彿隨時可能於不知不覺中消失。
猛回頭,看見他沉靜的面孔如止水無波。
定定神,也不管子周子歸在一邊如何驚痛難當,道:「阿章,書呢?給我。」
李章從懷裡掏出來,捧著遞到王爺手上。
長生接過,不過薄薄幾十頁,封皮發黃,泛著蠟光,應當能夠防水。內裡紙張潔白綿軟,又輕又韌——他當然不認得,這是蜀地名產玉清竹紙。只覺那白紙上密密麻麻一行行黑色小字扎得手眼俱痛,趕緊合上,仔細卷好塞到袖子裡。
再開口的時候,似乎看著文章二人,實際卻是說給雙胞胎:「這地方,煞氣血腥氣太重——」頓一頓,決然道,「一刻鐘後,大軍出發,向南三十里駐紮。兩天之內,我要看見趙琚出城投降!」掏出樣東西交到子歸手裡,「我給你一千親衛軍,二百飛廉衛,別的都不用管,專負責中軍帥營安全。子周,至於你——」
回身把子釋輕輕抱起來,趁著子周愣神之際,交到他手裡:「路上沒法時刻顧著他,正好你倆在這裡——如果大哥醒了,叫阿文阿章來告訴我……」
這時,子歸才看清,自己拿著的,是個青銅兵符。
直到子歸帶著文章歌曲把營帳中諸事物安置妥當,在毛氈上又鋪了兩層絲棉褥子,子周還是不敢鬆手。好像只要一鬆手,大哥的身體就會迅速冷卻下去。
——什麼時候,大哥瘦弱成這樣?
自己……怎麼就沒發現呢?
好輕。輕到彷彿抓不住託不穩,以致他一路始終僵著身子動也不敢動。到地頭才發現,手上的分量沒多少,兩條胳膊卻重得像鐵坨。
抬起頭:「子歸……怎麼辦?……」每當這種關鍵時刻,總是妹妹更有主張。
「此地離北安門不過二十里,譚先生就住在北城。但是……剛剛路上聽來的訊息,說是……東西兩面銳健營,都已……攻克,南邊也已圍住。這會兒,西京城裡……只怕是開了鍋了……無論如何,總得進了城,才好想辦法……」
聽到北安門、銳健營、西京幾個敏感詞彙,子周突然想起從昨天到現在一直沒來得及去思考的某些問題。
議和的使團前腳出門,圍攻的大軍後腳便到了城下。
皇帝太子、滿朝文武、全城百姓會亂成什麼樣?出使的尚書僕射未歸,秘書侍郎又跟著對方離城,本該在前線禦敵的宜寧公主以探望家人為由憑空消失,遲早瞞不住——
三兄妹在這場大變故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叫西京和蜀州,叫天下人,叫後來人……怎麼想?
眼見錦夏就要在面前成為歷史,曾經為它苦苦奮鬥的人,即將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