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頭髮的時候,子釋隨口問:「子周什麼時候能到?」宛如拉家常。
「約定莊令辰他們今晨辭別皇帝,出北安門。已經派人去接應了,速度再慢,明天怎的也能到這兒。」
「等子周來了……」往身上套衣裳,「就算不攻城,遲早要進去。多一分了解,多一分方便,也多一分把握。等子周來了,除非你能從這小子嘴裡掏出西京城內佈防詳情,否則——」
吸氣,抬頭:「否則,有個人,便須好好用上一用。」
以自己對傅楚卿的瞭解,多半要跟著子周來。然而局面微妙,處境曖昧,皇帝和太師必定不敢讓他也來。兄弟相見,師出有名,他傅統領憑什麼摻一腳?萬一做出點有損兩國情誼的事情,豈非大大的不妙?等再往後,不管趙琚什麼時候降,傅大人肯定會跟著降,因為……自己還在這裡。
——既然如此,何必等他來?手掌實權的理方司統領,只要他願意,直接開城門都做得到。
「我想來想去,兩相比較,後者竟似比前者還要來得容易些……」
長生斷然截住:「不行!」
「你聽我說……」
「不行!也不必。」
「長生,這件事……」
「這件事,由我決定。」
盯住他:「你要我不能因小失大,我聽你的。但是,你該明白,這已是我忍耐的極限。」一把將他拉過來,「聽著,子釋:這個人,不準再提;這件事,也不準再想。我不是梟雄,經不起這樣考驗……」
長生想:你這般逞強,只會讓我難過,你知道麼?那個人……比你以為的,更加難纏,你知道麼?我怕自己,忍到忍無可忍,會沒法控制,你知道麼?……
——可是,這一切,我又怎能……讓你知道?
大事節節推進,刻不容緩,只得暗中派出若干好手追蹤,卻至今沒有確切下落。這一縷不散的陰魂,在我心頭盤旋就好,遲早拿天罡地煞三昧真火五毒神水化個乾淨,再不能擾你分毫。
子釋還待要說什麼,冷不丁被他一拉,忽的眼前一暗,雙腿發軟,霎時耳邊蜂鳴不斷,什麼也想不起來。暈暈乎乎被他抱到床上,聽見他硬梆梆道:「這就是不好好吃飯的下場!沒事盡瞎琢磨,小心我下次直接敲昏你腦袋!好了,準備吃飯。」
飯菜送進來,長生要動手喂,子釋搖搖頭,打起精神坐直。
他不許我操心,那便不操心罷。至少努力不讓他額外替自己操心。拿起筷子,預備認真多吃點。
銳健營是貴族兵種,官兵的日常享用,雖比不得京裡同行,那也絕沒有絲毫虧待。是以端上來的菜色居然頗為新鮮豐富。
吃不兩口,才嚥下去的食物突然上湧,盡數吐在盤子裡。
「怎麼了?味道不對麼?」
「咳!……不、不是……」
長生忙把水遞過去,伸手輕探:「胃疼了是不是?」
「沒……」子釋有點茫然的答著。回想起剛剛下嚥時毫無徵兆不受控制的反應,一團陰影驀地籠上心頭,望著面前盤碗發呆。
「藥都吃完了,怎麼辦……留在廣豐郡就好了,不該連夜折騰的……」
長生這時才想起,早知道不如讓莊令辰貫徹那個病危的謊言,子周勢必帶著靈丹妙藥趕來。然而,那一瞬間,到底是什麼樣的糾結心情,令自己忽略了這件事呢?
子釋勉強衝他笑笑:「大概睡多了,沒什麼胃口,一會兒就好……」
把其餘菜餚都撤下去,單留著最清淡的兩樣,再接再厲。
越緊張,越在意,越難受。一口飯還沒咽盡,幾乎扭頭就吐了出來。子釋有點著急,扒拉下第二口,端起杯子便往下灌水。
「咳!咳!……」這回更慘,飯沒嚥下去,水跟著反上來,嗆得鼻涕眼淚一團接一團。胃部終於後知後覺給出回應,彷彿有隻手在裡頭不停擠壓。胸口憋悶,額角抽痛,耳膜嗡嗡響個不停……
——這哪裡是吃飯,簡直就是受罪。
長生扶住他肩膀,輕輕順著後背:「別急啊……」
子釋緩過來,抱怨:「你不是手腳挺快的嘛?幹嘛害我吐出來?」
聽見這句蠻不講理的遷怒,長生心裡越發揪得厲害。強忍著不顯露在臉上,慢慢道:「封穴截脈,都是不得已的辦法……再說,最近有點過於頻繁,能不用最好不用……」
子釋聽明白了。他這麼說,只怕是現在這個身體漸漸快要承受不住。自己也知道,這些年健康情形每況愈下,精力一直處於透支邊緣,卻始終沒往心裡去。莫非……太久不在乎,等到想在乎的時候,竟要……來不及了麼?
撐著桌子,深深呼吸:人生在世,豈能當真不吃飯?
這時才發現,食物的味道無論如何也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血腥氣息,彷彿浸透了每一根反射神經,竟不知是從空氣中飄來,還是自內心深處向外散發。萬分鄙視自己,卻又毫無辦法。
直起腰,端起碗,跟自己卯上了。吃一口,吐一口,吐完了歇會兒,換一樣接著吃。
「子釋!別這樣!」長生猛的把筷子搶下,眼睛通紅,「別這樣……不要勉強,不想吃就不吃,想吃了再吃,等明天,」差點脫口說明天我帶你去散步爬山看風景,走一走動一動就有胃口了,忽記起滿山谷等著焚燒的死屍,硬生生中途改口,「明天……我上山去採蘑菇摘莓果,你最喜歡的……」
子釋停下來想想:「好。明天再吃。」端起杯子漱口,故作輕鬆,感嘆著囑咐,「今天太浪費了,明天我要補回來。」
「嗯,補回來。」長生讓他躺下,「我在這兒陪你說話,困了就睡,好不好?」
「唉……能睡不能吃,這回連豬都不如了……」
長生板起臉:「豬不會說話。」
「哈!……」
東拉西扯,沒多大工夫,子釋睡著了。
長生坐在床前,看著他不見絲毫血色的臉,燈光下如同貼了一層水色透明釉,帶著不真實的流動質感,清幽森冷,美麗得近乎詭異。那一雙盼顧流光的眼睛閉上之後,周身所有生氣也彷彿隨之消失。
一顆心靜靜沉下去,冷下去……
手背微涼。低頭看時,蓄了滿眶的淚水接連不斷下落,在衣襬上染出一叢絕望之花。
想當初——
離別的時候,以為最痛不過離別;
相思的時候,以為最苦不過相思;
重逢的時候,以為最怨重逢不得相認;
相認的時候,以為最恨相認不得相知;
相知的時候,以為最難相知不得相守;
相守的時候……
相守之後才明白,世上最難是相守。
難相守。
怎相守?
問過太多為什麼,想過太多怎麼辦,長生已經提不起力氣怨天尤人。命運無法相信,他人無法相信,萬里征程,能夠相信的,只剩下對方和自己。大浪淘沙,火煉真金,星光迷霧中,能夠看清的,唯有彼此的心。
如果……萬一……
甩甩腦袋,把即將萌芽的某些念頭從心中抹去。所有的事情,走到眼前這一步,若無定海擎天信念,又怎能繼續?
——不敢言悔。
貼到他胸口,輕輕說:「子釋,不怕。我會很快,很快就結束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夜色濃重。
長生忽然側耳皺眉,有人闖到了走廊!
站起來,聽見「叮噹」兵刃交鋒處一聲清脆喝斥:「說!你們把錦夏使者李免關在哪裡?!」
又坐下了,還是原先的姿勢。
有人跟著奔上走廊,輕呼:「小姐!小姐!別亂來啊小姐!」
聽得動靜越來越大,長生幾步過去拉開門,沉聲道:「子歸,別吵!」
所有聲響驟然消失。
子歸猛然轉頭,瞪住對面那人。拿刀的手漸漸不穩,整個身子都禁不住開始顫抖。
眼前少女一身輕便男裝,英氣勃發,明媚照人,幾乎看不出當年稚嫩的影子,唯有眉眼輪廓依稀相似。
長生壓低聲音,放緩語調:「子歸,不要吵。」
「是……你……」字字艱難,「長……生……哥哥……真的,是……你……」
「是我。」
「為什麼……會……是你?……」
長生望著她:「進來吧。」
一路無數心情反覆,矛盾糾結,子歸以為自已至少可以做到正面相對。誰知此刻這陌生而又熟悉的音容實實在在衝擊過來,頓時失了理智。
曾經信任親近如家人,滿心依賴崇拜的兄長;曾經同甘共苦如手足,照顧庇護弟妹的兄長;曾經悉心指導如師父,傳授武功絕技的兄長;曾經……相知相愛如至親……守護陪伴大哥的兄長……
不辭而別,杳無音訊。經年之後,這樣出現在面前。
事到如今,他竟敢,這樣出現在面前!
子歸柳眉一豎,撲上來提刀便砍。
縱使峽北關下已經見識過宜寧公主殿下身手氣勢,長生心中印象,還是當年那個聰慧可愛的妹妹更多些。這一刀劈過來,連退幾步,下意識接應過招。往來騰挪數次,彈指敲在刀身上,一股暗勁震盪開去,子歸拿捏不穩,鋼刀脫手墜地。
長生一抄手接住刀柄,肅然道:「子歸,安靜些。你大哥才剛睡著,好歹讓他安穩多睡幾個時辰。」
子歸滿眼含淚,直直瞪著他。
這時李文李章終於得空過來參見:「殿下,我們……把小姐接來了。」
「嗯。還有其他人沒有?」txtxz
「小姐的貼身丫鬟和幾個侍衛……被擋在外面了。」
「你倆去幫忙招呼招呼吧。」轉身進門,「子歸,你跟我進來。」
子歸無聲的張張嘴:「大哥……」所有怒火恨意因這兩個字瞬間消弭,不由得怯怯跟進去。
站到床前瞧一眼,淚水刷的就下來了。
「大哥……怎麼……瘦這許多,臉色……這樣難看……」
長生低著頭:「是麼?……子歸,你有多久沒見過你大哥?」
「一年……零兩個月……」說出來,才意識到,上一次看見大哥,是十四個月前。
「或者……這個問題,你應該去問子周。」
「子周……在哪裡?」
「他明天也該到了。」
彷彿察覺到什麼,子釋微微動了動,慢慢睜開眼睛。
長生俯下身,在耳邊輕輕道:「是子歸。子歸來了,這下放心了罷?」
「子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