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〇章 與君相知

大清早,子釋靠著被窩坐在床上,一臉興致盎然,看當地站著的人如何披甲冑,著鐵衣,配弓刀,整姿容。

所謂藝高人膽大,長生仗著自己功力深厚,身手不凡,向來只穿最輕便的精鋼鎖子甲。腰腹間勁瘦挺拔,肩背處寬闊魁偉,一舉手一投足,藏也藏不住的威風帥氣,看得某人目不轉睛,「咕咚」嚥了口唾沫。

呃……純欣賞,純欣賞……

偷眼瞅瞅,他正用心往身上掛些零碎,沒注意自己。

再看兩眼,忽然沮喪:唉……真叫人忌妒——這輩子是別想了,有得欣賞就好……莫名想起某些從前十分嚮往的經典情節來:「但見一員大將殺出重圍,身長八尺,姿顏雄偉,白馬銀槍所到之處,威不可當……」

竊笑畢,問:「你的馬什麼顏色?」

「棕色。原來是匹棗紅的,跟虞芒投緣,給他了。」

棕色……搖頭。棗紅色能好點,還給了下屬。略帶失望:「怎麼不是白的?」

「白的?軍中戰馬,多數是從關外帶進來的,這些年也有不少涼州馬和西戎馬雜交的品種,以黃、棕、紅居多,也有花的,白色黑色都少見——」彷彿意識到什麼,說話人側過頭,似笑非笑問,「我為什麼要騎白馬?」

「好看嘛……你想,玄衣玄鞘、白馬白翎,那該多好看……」

長生停下動作,走過來。心說這人成天都琢磨什麼呢,要把這些不著邊際匪夷所思的腦子省下來,不知得精成啥樣。嘴裡故意道:「你敢嫌我不好看?嗯?」

「那倒不是……」一句話沒說完,已經被堵了回去。

怕鎧甲邊緣鱗片刮到他,長生撐著床沿,伸長了脖子,小心往前探。

凌晨時分,符幹過來彙報搜尋結果,說是隻找到兩具屍體。過去辨認一番,其中一個恰是隨他來過的武官,由此也證實了對方身份,卻沒能抓到預料中的那個人。恨不得就要親自爬上岐山去扒開每一片樹叢,翻遍每一塊岩石,將那人尋出來食肉寢皮挫骨揚灰,可是——萬事俱備,大軍出發在即。

不但不能耽誤,還要趕快。

私情公義,恩怨是非,果然如他所料,無可奈何的選擇迅速來臨……

找到他的唇,緩緩覆上去。

你要我想著公義與是非,不被私情恩怨矇蔽了眼睛。那麼,子釋,我與你恰相反:我才不要你去想什麼公義和是非,我只要你把私情恩怨留給我。

把你的私情與恩怨,統統留給我。這輩子……都不再想起那個人的名字。

長生懷著無法言說的滿腹酸楚,任憑自己沉溺在無限溫潤柔軟的觸感中。

子釋隨著他前傾的姿勢慢慢後仰,不知不覺失了重心。雙手下意識抓一把,卻只碰到胸前冰冷滑溜的鐵衣鱗片。指甲划過去,帶起一串撥動琴絃般清脆而低微的迴響。那聲音彷彿觸動了某根隱秘的反射神經,如同低壓電流從全身掠過,激起一陣無法控制的戰慄。

仰面倒在被褥上,揪著衣襟拼命喘息。

心想:大清早的……真要命啊……

透過眼前朦朧霧氣看他,一身戎裝,滿臉凝重,接個吻搞得像宣誓。真是……悶騷到性感得不行……哎呀,這可怎麼辦?

腦子裡胡思亂想,眉梢眼角便不由得漏出撩人的意思來了。夜裡嫌悶,裡衣紐扣鬆了大半,這會兒一躺一揪,胸前成片肌膚頓時幻化為晨光躍動的湖面,叫人挪不開眼睛。

長生望著那白晃晃一汪清亮純淨,忽然覺得如此近在咫尺,乾脆一個猛子紮下去,涼爽又痛快,便什麼都可以不管,什麼都可以忘記了……

腰間鐵甲刀鞘被驟然猛烈的動作帶得叮噹碰撞,理智瞬間迴歸:不可以。不可以害他受傷,不可以讓他疼痛。

床上人衣衫半褪青絲散亂,胸膛起伏腰腿蜷曲,眯著眼紅著臉,那樣情難自禁不堪碰觸,彷彿一個眼神都無法承受,令長生於此刻想起平生所見一切最美麗最脆弱的事物:描著金銀藤蔓的透明蟬翼紗,鏤著暗葉明花的透雕水釉瓷,點著素心紅燭的七彩琉璃燈……諸如此類。足以引發最濃重的佔有慾和保護欲,亦足以激起最強烈的破壞慾和毀滅欲。

再也按捺不住,低頭,兇狠又溫柔。

然而,入口過於甜蜜,竟至滿腔苦澀餘味。

——子釋,告訴我。只有我知道你會這樣,對不對?只有我能讓你這樣,對不對?再沒有別人看見你這樣,對不對?……

今生今世,歸我所屬,由我護佑。

緩緩俯下身,貼上去,悄聲叮囑:「別亂動……亂動的話,可能會受傷。」

「喂!」子釋驚呼。冰涼的鎧甲落到胸前,身子一顫,倒吸口氣,頓時再發不出聲音。

被他這樣壓在下面,彷彿賦予了禁錮與保護、獨佔與專寵、懲罰與痛惜、約定與承諾……具有無限闡釋空間的多重意義。子釋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已經一動也不能動,只能任由他處置。胸前冰冷的感覺不知何時已然消失,唯有體內一簇火苗順著奇經八脈四處飛竄,渾身上下都在鳴笛報警,等著他來救火。

長生輕輕托起他的腰。

「子釋,你喜歡我這樣,是麼?」

「嗯……」

「我也喜歡……你這樣……」

扭動:「嗯……」

長生摁住他的腿:「真的不能亂動……讓我來。」

「不……成……你……」

「沒關係。我有分寸……來得及。」

哪兒都不許自己動,子釋緊張得連嗓子都憋住。偏偏一層又一層看不見的洶湧浪濤捲起身體騰空翻滾,內外動靜兩極相互撕扯的巨大張力逼得人幾欲發狂。

長生伏在他身上,以近乎殘忍的冷靜剋制,按部就班有條不紊的進行著某項行動。

子釋忽然感到一陣突如其來深入骨髓的傷痛。

他無暇去思索這傷痛源自何方,只恨不能把自己熔成一池五色岩漿,填補天地山河所有裂縫……

子釋攤在床上。一邊喘氣,一邊歪著頭看他繼續之前的收拾整理工作。

半晌,道:「我還是留在這裡等子歸吧。」

「不行!」長生把他拉起來,遞過衣裳,「這裡自有人留守。子歸若是到了,她願意留下等著便等,她若願意來追咱們——那更好。你不說我的徒弟,叫我自己應付?放心,她只要來了……」

「不光是這個。」子釋預備穿衣服,胳膊壓根兒抬不起來。瞪他:「看你乾的好事!我才不跟你去,兩天兩夜五百里,到地方你就準備替我收屍罷!」

長生失笑,過來幫忙:「明明連動都沒讓你動……力氣都上哪兒去了?」

子釋惱了:「你!……」

長生知他不願拖累自己,可是這種關鍵時刻,又有了夜裡的突發事件,怎麼敢讓他離身?轉口勸道:「沒你說的那麼嚇人。虞芒在府衙倉房裡找出一輛雙輪馬車,能拆能裝,輕便結實,十分好用。我先帶你過隧道,等到了那邊就乘車。這一趟只圍不打,交給虞芒最合適。速度要快的是士兵,我陪你慢一點無妨。你信不過馬兒還信不過我麼?不會顛散你骨頭的……」

他什麼都考慮到了,子釋不再堅持。

接下來的過程,干係重大,卻也尷尬異常。其中多少殘酷絕情、蒼涼無奈、荒誕難堪,用什麼衡量?又用什麼來消弭?自己不在場有不在場的方便,在場有在場的好處,他既在前頭擋著,且順著他來吧。至於其餘,多想無益。

衣裳穿好,低著頭由他替自己整理前襟,忽瞥見雙手護腕三色花紋精緻異常,奇道:「這個好漂亮!之前怎麼沒注意……我看你一身行頭,就屬這個最漂亮。」

長生頓了頓:「不要只圖其表。」

子釋伸手摸摸,十分感興趣:「這麼說有特別的用處咯?什麼東西編的?是不是刀槍不入那種?能做衣服麼?」

「刀槍不入?天下哪有那種東西,也就是結實一點——對了,給你拉車的兩匹馬,是虞芒親自挑出來的,耐力定力一流。不過,顏色可都是狗屎黃。先說好了,你嫌不好看也沒辦法。」

把裡衣最上邊一顆暗紐扣妥當:「深紅的是紫金,銀灰的是天蠶絲,黑的……」掌心託著角梳玉簪,「自己能行麼?我給你弄又嫌難看……」

永乾六年(天佑九年)七月初六,黃昏。

西京北面五十里坨丘腳下,京畿銳健營北方執明衛大營中。

長生面前攤著地圖,和虞芒及另外幾個主要將領一起檢視。

天氣依舊熱得很。所幸坨丘獨峰一座,儘管又矮又胖,卻保持了蜀地山丘的共同優點:水源豐富,植被茂密,過了正午便頗為涼爽。各營房依山水形勢,暗合九宮八卦之數雜湊,而主將營房則位於中央。

華榮靖北王的隊伍清晨從天而降,錦夏士兵倉惶抵抗,全面潰敗。

銳健營乃西京外圍防禦體系最重要的部分,直屬秘書省。士卒將領的成分和階層都不低,覺悟自然也相對較高,打起來幾乎沒有猶豫。可惜猝不及防,軍械缺乏,實力懸殊,戰況從一開始便是一邊倒的局面。靖北王方面的最終目的雖然是和平解放,明顯擋路的障礙卻須儘快清除,何況還要保證隱秘性,下手便未留餘地。大半天工夫,三萬士兵殺得只剩數百,留著逼供帶路。

午後王爺親自到達時,士兵們正在將屍體堆到旁邊的山溝裡,清理營房駐紮休整。為保密起見,暫時還不能大規模焚燒死屍。軍醫領著伙房班的人四處撒藥粉,燻艾草,又架起鍋煮青蒿荷葉,預防中暑和瘟疫。

跟隨靖北王而來的五萬輕騎中,八千親衛軍留守,其餘預備兵分三路,同時進襲,爭取以最快的速度拔除另外三面銳健營駐防部隊,扼住西京與外界相連的一切水陸通道,實現逼降。

長生指著地圖給下屬說明:「東邊孟章衛在龍門鎮,西邊監兵衛在盤曲關,南邊陵光衛在南山口,各處屯兵二至五萬不等。錦夏京畿全部兵力都在這裡了。」

虞芒嘟噥一句:「夏人這些軍隊名字都好生奇怪。」

「沒什麼可奇怪的,他們用的是四方守護神的名號:青龍孟章、白虎監兵、朱雀陵光、玄武執明。」

原來是自己學問不夠,露怯了。虞芒有點臉紅。王爺一直非常看重武將的文化素養,軍中漸漸形成追求文武雙全勤學上進的良好氛圍,常常被拿來當正面榜樣的虞大將軍在這方面向來自強不息。

「這三處銳健營所在地,西邊地形最簡單,只有盤曲關一條路,兩側深山野林,人跡罕至。咱們爭取一萬人馬就要把它拿下並且守住。東邊龍門鎮谷水河,連著城裡御連溝,實際是西京的水上門戶。谷水河也是西京訓練水兵的地方,所以,這裡還駐紮著部分水師——」

「啊!」幾個將領驚訝。從東北殺過來的騎兵,對付水師,並沒有把握。

長生露出一絲嘲諷的笑容:「放心。蜀州水師這些年忙著伺候錦夏皇帝水上游樂,幾乎沒怎麼正經操練過。用於水戰的重炮強弩原本就不多,還被抽調一空運到仙閬關,盡數送給了賁碣那瘋子……」

想起路上自己近乎偏執的不肯主動提及有關西京防禦的任何問題,他看似無意,閒聊中一字一句透出最有價值的資訊。不小心說到當日仙閬關之屠,終於默然。那樣生動的面孔現出刻板無神的表情,叫人心痛得不知如何是好。即使早已預見到所有這些必經之痛,真正親歷,每一刻都如此難熬。

父皇會派了出名殘暴的賁碣來清理雍蜀官道,攻打仙閬關,背後推動者必是秘書令莫思予。

莫先生慣為梟雄參謀,拿出的都是最具成效最顯謀略的辦法。用賁碣給自己打前鋒,第一絕不至引起任何方面的疑心;第二能最大限度的消耗錦夏守軍兵力;第三藉機消耗父皇直系部隊的力量;第四把鐵血屠殺後施展懷柔手段的機會留給自己……

滴水不漏,在在都透出權謀的氣息。

長生想:若換了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會這樣選擇。那麼,換了我自己呢?倘若直接做決定,親手去執行,我也不會這樣選擇。然而……

他什麼都明白,什麼都不怨,只沉默著不再說話。

他不肯責備我。我無法責備莫先生。兩個執行者,顏臻是需要優待的降將,而賁碣已然授首死亡。血染的事實無法改變,只能讓它沉澱下去,息事寧人,直至忘卻。回頭審視整個過程,卻難以面對心靈的拷問:是不是一定必須?是不是不可避免?是不是……真的無法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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