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八〇章 與君相知

——是不是,當我的雙手沾滿無辜者的鮮血,還能毫不猶豫伸過去,把他擁入懷中?

——是不是,縱使他裝作渾不在意,我還要堅持將他鎖在身旁,踩著屍骨前進?

……

拉回溜號的思緒,告訴自己:這個等下再想。

接著指示下屬:「錦夏水師不是問題,問題在於龍門鎮水陸要塞,人口眾多,龍門碼頭商旅往來,貨物集散,既要殲滅敵人,又不能過分擾民,須好好動點腦筋。」

一個將領問:「那龍門鎮總共多少人?」

「士兵也是三萬,居民及往來行商近十萬。」

「萬一夏人暴動……」

長生搖搖頭:「不至於。龍門鎮民間富裕,銳健營在當地敲詐勒索,已成禍害。不過這事處理起來仍需慎重,虞芒,東邊你得親自跟著才行。至於南邊,因為要守護皇帝南山行宮,兵力最為雄厚,卻沒有這些額外的顧忌。但須記著切勿貪功,只管混淆牽制敵人。等符敖他們前來會合後,攻下南山口即止,嚴禁向北多行一步。」

稍加停頓,補充說明:「否則與行宮或城內守軍對上,陷入街巷戰肉搏戰,前邊所有經營都將付諸東流。你們也見識了,蜀州地形氣候,與中原和江南大大不同。西京形制更是異於一般都城,以山為屏,以河為溝,平坦處牆垣相連。城內房屋密集,街巷縱橫,極其複雜。所以,最好的打法,就是根本不進去打。

「出入西京,除了幾處官道關卡,尚有幾條偏僻小路,這些間道小路,圖上已經一一標明——凡是能封住的都要盡力封住。但封鎖不是最終目的。我們的最終目的,是叫西京城裡的人不但跑不了,也不想跑……」

虞芒聽著殿下成竹在胸逐條部署,心想:這些……都有那個人的功勞吧?夏人官兵口供中得來的訊息,怎可能如此全面透徹?這一趟殿下說是晚些來,實際不過慢了三個時辰。如此晝夜不停長途奔襲,那個人……風一吹就會倒,太陽一曬就要化,這般跟著,也難怪殿下封了穴道直接從車裡抱進屋……軍中一般將領,只聽說殿下扣留了錦夏的使者,日夜審訊,哪知道……

如何對這個人這件事進行評判,虞大將軍淳樸的情感觀價值觀實在無能為力。與此同時,也正是基於這最淳樸的情感觀和價值觀,令他產生了一種兼有窺測仰慕與憐惜愧疚的微妙心理:人家這樣幫我們,拋家舍業,受累吃苦,不惜名聲……殿下對人好一點,不是很應該麼?

長生當然不知道虞大將軍居然分神琢磨這些,接著道:「父皇詔書,我已經叫人抄了不少,你們都帶些,每到一地,派專人負責宣讀講解,廣為張貼,同時別忘了多多宣揚蜀北蜀東盡皆投降的訊息……」

比起軍事上圍攻西京,及時瓦解蜀州民心士氣更為重要。總的來說,靖北王這場心理戰,採取了分時段推進,分地域對待,虛實相濟,內外夾擊的方針。

和議伊始,快馬將王爺指示送到蜀東統帥符亦將軍手裡。雲頭關下當即掛出免戰牌,兩國議和的訊息長了翅膀一般傳揚開去,很快軍民皆知,人心浮動。錦夏守軍將信將疑,派人向西京求證。官方反饋尚未到達,兩個月來努力保持的緊張戒備狀態已然自動鬆懈。這時候,曾經跟著已故太子符定在蜀州耗了好幾個春秋,差不多升格為半個地頭蛇的符敖將軍,領著一支先遣部隊悄悄繞過雲頭關,向西京南面潛進。

而偷過岐山隧道,神鬼不知將西京包圍的西戎軍,則準備提前給京畿地區人民群眾帶去蜀北蜀東早已歸降的好訊息。反過來,當坨口關、盤曲關、龍門鎮、南山口幾處關隘要道全面封鎖後,無論趙琚什麼時候開門迎客,蜀北蜀東民眾也將於第一時間收到西京歸順華榮的訊息……

夏日晝長。各方部署完畢,離天黑透還有一個時辰。幾個將領整兵出發,降卒帶路,連夜向東、南、西三方銳健營突襲。

長生獨自站在大廳裡沉思。

把前後環節四方佈置在心中細想一遍,已是棋定收官,全盤在握,清流過處,透澈見底。

——唯獨有一個地方,被自動定義為盤面禁點,水底暗礁,強迫自己暫且繞道而行。

子釋睡醒的時候,屋裡一片昏暗。

記憶中清晰的畫面還是臨近正午時分車窗外大片大片白日塵煙。等到接近坨口關,綠蔭漸濃,路也漸趨平坦,越來越困,後邊的事情便都不知道了。

眼睛適應光線後,大致能看出室內擺設。

有點悶。慢慢走到窗邊,停頓片刻,才斷然推開。不遠處一抹長長的青灰色橫在眼前,是堵牆。牆外半截堡壘於暮靄中佇立,告訴自己身處軍營。

很好。沒有想象中最糟糕的場面。心裡卻十分明白,那些場面並未因看不見而不存在。圍牆擋住了視線,卻擋不住屍體與鮮血的氣息。天地間到處都是亡靈的黑色影子,子釋知道,就在不久前,一場慘烈的戰役剛剛結束。

也許因為提前做了過多的心理準備,這會兒對著一堵牆,多年前熟悉的記憶反而不由自主浮現出來,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放,給此時此地令人窒息的氛圍配上了最恰當的畫面,倒比親眼確認更加鮮明生動。

「還以為……早忘了個乾淨,原來不過是積的灰稍微厚點而已。風一吹,雨一澆,統統現出原形……」

伸手便想關上窗戶,隔斷空氣裡無所不在的血腥味道。合到一半,又停下來:「世上比這更殘酷更噁心的不知多少,何嘗沒有經歷過忍受過?為什麼單單受不了這個呢?什麼毛病啊……」

乾脆重新開啟,就在窗前站著。

長生以為他沒醒,一推門,被對面無聲立著的黑影嚇一跳,刀子差點出了鞘。

「子釋,這是……做什麼呢?」招招手,門外親衛提著燈過來,遞給王爺。

子釋聞言轉身,看見燈光裡的他格外高大,臉上微帶疑惑的笑容,分明與戰爭與死亡毫不相干。

「沒什麼,吹吹風……」

「晚上涼,別這麼站在風口吹。」長生回頭交代衛兵一句什麼,油燈掛在牆上,過來關窗。

「子歸……還沒來麼?」

「嗯。」長生關好窗,握住他的手,轉移話題,「自己摸摸,手指頭冰人!天氣熱更要小心著涼。」

子釋望著他,同樣轉移話題:「頭髮怎麼溼漉漉的?還滴水……」

「附近有個池塘,下去洗了一把。」

「有池塘啊?那可好玩。」

「可不是,會水的都在裡頭不肯上來——你就別惦記了。」

「我知道……」

「我叫他們送熱水來——肚子餓麼?」

搖搖頭。

「那就先洗澡。」

子釋忍不住一笑。

「你笑什麼?」

「睡覺、吃飯、洗澡……像不像等著挨宰的豬?」

「不像。——本來就是。」

子釋便要撓他。正笑鬧間,水送進來了。

「你出去,我自己洗。」

「我怕你掉裡頭淹死。」

「切!你這旱鴨子誰教會的啊?」子釋說著,試試水溫,開始脫衣裳。

「我說真的。一路上都沒正經吃東西,熱水一泡更沒力氣,多半進得去出不來。不信你試試。」

「可是……」

「可是什麼?」

子釋手裡捏著腰帶,半抬起頭,略帶促狹,笑意淺淺:「那你可得忍住。這種時候,我才不陪你胡鬧……」

「也不知道是誰忍不住,誰愛胡鬧?」長生一伸腿,踢開旁邊腳踏,抱起他整個扔進浴桶裡,「別玩了,好好洗。」

子釋於是聽話,正正經經洗澡。長生在旁邊給他添熱水。

桶裡那個洗著洗著,聲音低低的,沒頭沒腦來一句:「這許多年……哪能……一直忍著……」

長生一愣。卻對上一雙滿含憐愛疼惜的眸子。除卻遙遠的過去母親的目光,再沒有被這樣注視過,整個人頓時化了。

「忙……得很,哪有時間……想這個。實在……實在忍不住了,我、我就練功……」

——原來絕世武功是這樣練出來的。

子釋也不管自己一身水,默默站起來,就這麼抱住他。

長生自然而然回手摟住他的腰,同樣默默站著。

指尖無意中碰到後背上凹凸不平的舊傷疤,之前始終不敢提及的一些話莫名的就能開口了:「那時候……怎麼會傷成這樣呢?」

「……老爹要燒書齋,連同自己還有兒子閨女一起燒……房梁燒斷掉下來,正好一頭砸背上……多虧這一下,把我砸醒了。忽然就不想死了,拖著子周子歸連滾帶爬逃出來……呵……真是對老爹不住之至……」

「這樣啊……」

過一會兒,長生似乎想起什麼:「虧得你後來還跟我編排你爹正室外室的風流韻事……」

「好意思說我,你不也一樣?照葫蘆畫瓢,扯什麼嫡出庶出的謊……」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終於,長生抽出胳膊,慢慢捧起他的頭:「你說……你怎麼會是彤城李閣老的兒子?那李閣老……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子釋眉眼微微一挑:「你呢?你怎麼會是西戎王的兒子?那西戎王……又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說的也是……我這兒子……可把西戎王氣死了。」

子釋不置可否。半晌,淡淡道:「我這兒子……李閣老若地下有知,只怕要氣活過來。」

長生緊緊摟著他,再次沉默。

背德負親,孤峰絕境。

還有你跟我。

你跟我。

移山倒海,開天闢地。

——豈敢言悔?

子釋想:唉……這下子,貼一塊兒的兩片狗皮膏藥,終於粘成了同一塊膏藥的兩面狗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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