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九章 用心良苦

半夜,長生想起通宵加班的下屬還在等著自己,終於慢慢把胳膊往外抽。彷彿知道就要失去最舒服的枕頭一般,上一刻還睡得雷打不動的人,翻個身便粘了過來。

「子釋,我不走……我就在旁邊……嗯,睡吧……」

替他掖好被子,瞥見肩頭幾點胭脂,心道怎麼連這兒也有,沒往這兒使勁啊……說什麼也不能再害他醒一天睡兩天了——暗暗發誓:明天,明天一定要忍住!

走到議事偏廳,屋裡只剩了莊令辰。

「殿下。」莊軍師放下手中紙箋,站起來。

「他倆呢?」

「倪兄和虞兄,咳,越說越興奮,帶著人連夜摸黑探路去了。」

廣豐郡距仙閬鎮不過半日路程,以倪儉和虞芒身手,再加上快馬代步,天亮前便可返回。

「這也太沉不住氣了。大半夜的,能探出什麼來?」

「殿下忘了?前些日子定遠軍投效咱們的將領中,有一個就是本地人。我們找他問了問,此人急欲立功,情願帶路。倪儉又從衛隊挑了幾名好手,這才去的。」

「嗯。此事雖然緊急,務必記著保密第一,萬萬不可洩漏。」

「屬下省得。」

「這條路一旦打通,輕騎自岐山南面出發,兩天就能抵達西京。即便不慎被沿途守軍察覺,以他們的速度,也絕不可能追得上。大軍合圍前夕,我會設法通知你們。這一趟,雖說穩住西京君臣是關鍵,最要緊的,卻是在對方發現之前及時撤出,切切不可失陷在城內。」

「是。」

長生停一停,接著道:「事前再如何周密謀劃,也可能出現紕漏,期間萬一發生變故——你記著,只要別被人冤枉砍了腦袋,哪怕錦夏皇帝扣下你們當人質跟我談條件,也沒什麼不可以。」

「殿下放心。」莊軍師傲然道,「屬下若無能成這樣,又何必大老遠跑這一趟給殿下添麻煩?」

心中迅速整合王爺指示及手中名單給出的資訊,把此次出使議和之外的幾項附帶任務按重要程度排了個序:

第一、首要任務、重中之重:萬無一失誆出小舅子大人;

第二、順便努力誆出殿下橫眉豎眼特地點名的某位大人;

第三、做好幾位誘降關鍵人物的公關工作,以便屆時水到渠成實現最終和諧;

第四、買通若干內線,看好外祖父母及姨媽們,萬不能令他們在大變之際遭了池魚之殃;盯住幾位道德模範,不要叫他們在靖北王受降前隨隨便便自盡殉了;

……

手中素箋遞給王爺,嘴裡說的卻是無關的話:「唉,子釋這筆字……看完了必須燒掉,這叫我怎麼下得去手?」

長生瞅一眼:「還能更好。這是沒力氣好好寫,缺點勁道。」

又瞧兩眼,問:「他這些意見,你怎麼看?」

「屬下正在揣測,子釋他……為什麼這樣想。」

「他為什麼這樣想?我不妨告訴你。」長生眼神投向空曠處,緩緩道,「他剛才跟我說……他說這裡頭,有私情,有公義;有小恩怨,有大是非;有一時之利,有長治久安;有百年功業,有千秋運脈——他問我選什麼。」

莊令辰低聲重複:「一時之利,長治久安;百年功業,千秋運脈……」又從王爺手上把幾張紙拿過去,「關於錦夏皇帝和太子,他的意見是:「能生降則勿死敗。降必安之。」殿下,咱們之前的想法,這對叔侄……自殺最好——」

趙家叔侄不比涿州黃氏,那是如假包換正宗天子。這血脈一日不絕,就永遠斷不了某些頑固分子的痴心妄想。搞不好死灰復燃,沒完沒了,難以收拾。從靖北王方面考慮,哪怕他們不肯死,受降之後也要設法制造個自殺假象抹過去才行。

再說了,錦夏皇帝趙琚與靖北王之間……

忽憶起當日定遠將軍談及蘭臺令李免時的種種鄙夷辭色,莊軍師心頭一凜。私情公義、恩怨是非——原來如此!他竟不惜採取這樣的方式,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一個立場逼著殿下自己放棄另一個立場。

何等意蘊深沉,用心良苦……

幾番琢磨,慎重開口:「子釋建議生降而安之,屬下覺著……至少有這麼兩層意思:用這件事告訴天下人,皇帝太子都降了,還有什麼人不能降?靖北王連前朝皇帝太子都容得下,還有什麼人容不下?眼前看,要養著看著這樣兩個人,確實比較麻煩。但是如此一來,夏人中若還有誰想要反對殿下,恐怕再找不出蠱惑人心的由頭;對順京而言,這二位全須全尾降了殿下,也是個十分微妙的震懾。這一著的好處,也許,時間越長,才越看得清楚……」

長生順著莊令辰的思路往下想,隱約覺得「生降死敗」四個字彷彿還有什麼更深的用意,一時卻無法透徹領悟。心道暫且存疑吧,反正他遲早會說。就算他不說,自己遲早也能明白。

就聽莊令辰繼續道:「一時之利、長治久安,此之謂也。屬下等著眼目前,惠及數載,而子釋著眼後來,除患百年。故此他提出的辦法,多是看起來最麻煩的辦法。」

微嘆:「因為一時看不見足夠的成效,很容易讓人以為沒有必要。所以屬下之前一直在揣測,子釋為什麼這樣想。」

再嘆:「由此可知,鼠目寸光與高瞻遠矚之別,何止天壤……」指著素箋上幾行字,「譬如寧氏父子如何處置,子釋提出的,堪稱天底下最麻煩,」笑,「世人眼裡,大概也是最不講信義的辦法。」

長生點頭:「他的意思,要不惜代價,以利誘威逼相濟,高爵厚祿相誘,哪怕許其日後據蜀為王自立,務必使寧氏父子為我所用,拱手將西京送上。」

「是。「若太師固執難動,尚有金吾將軍」——原來國舅父子也不完全是一條心。」

王爺軍師都明白,父子不是一條心,這才正常。

「「城破之日,即是寧氏授首之時。」這是不許他們活到投降之後了。寧氏根深葉茂,爪牙無數,即便一時為利慾矇蔽,疏於防範,想要一擊即中,斬草除根,也殊為不易。況且這過河拆橋……咳,未免太快了些。再怎麼做得隱秘,只怕也瞞不住。如此失信,難保西京降臣人心不穩……」

「他的理由是什麼?」

「呵,子釋在寧氏父子姓名後,只批了三個字:「國之蠹。」」

「嗯。」

見殿下不發表評論,莊軍師繼續談看法:「寧氏父子乃國之蠹蟲,天下皆知。一開始,我以為子釋是要殿下做給天下人看,不管他如何有用,如何好用,殿下也絕不用此等奸佞小人。後來再想,若只是如此,一旁撇開即可,何必如此著急殺掉——倒像是過了這個時辰,就不好殺,乃至沒法殺了似的……」

說到這,莊令辰停住,抬頭瞧著靖北王。

長生並不看他,思索著慢慢道:「我聽說……「蠹」乃木中蟲,穿食器具,一旦孳生,遂難禁絕。你說得沒錯,不抓緊時機徹底消滅,讓成了精的蠹蟲有機會從蛀空倒塌的老樹爬到枝繁葉茂的新樹上,還真沒準就不好殺,乃至沒法殺、殺不絕了……」一笑,「他做了這許久的蘭臺令,防蟲除蠹,分內本職,自然熟悉蠹蟲習性……」

面上笑著,心中卻有些發苦。西京城裡這一大串蠹蟲,關係複雜得很。不但夾雜了若干蠅蛆蟑鼠,還拴著好些無辜的花草枝葉。那許多盤根錯節,欲理猶亂,難怪他要我在事情將定未定之際,索性趁亂下手,肅清摒除,省得夜長夢多,別生障礙。

——刀已磨快,專斬亂麻。

只是,所有這一切,都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

李免李子釋,本就是西京局中一顆子,靖北王網上一個洞。

可恨他非要提前看得那麼清楚,叫人作難。

會有多少殺伐決斷情非得已,又會有多少細枝末節無法顧及,最終累積成難以抹平的傷痕?

長生搖搖頭:不管了。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讓這一切快快結束,讓他……能不見的統統不見,該忘卻的全部忘卻。

六月二十二,華榮靖北王派使者隨同錦夏使節團啟程返回西京,拜見皇帝陛下並正式訂立和約誓書。為表誠意,錦夏正使大人尚書僕射李免自請為質,羈留靖北王營中。

這邊廂使團剛走,虞芒將軍立刻帶領精銳部隊進駐廣豐郡,開始夜以繼日疏通岐山隧道。

六月二十三,李文李章自仙閬鎮出發,悄悄奔赴蜀東雲頭關。

去請三小姐的任務,是文章二人和靖北王深入溝通交流後,主動請纓承擔下來的。考慮到差人送信多有不便,而兩位忠僕熟地形,能騎射,又擁有最具說服力的身份,他二人肯出馬,天時地利人和都齊了,最省事不過。

李文李章向子釋辭行。他們的少爺斜乜著靖北王:「你給他倆灌了什麼迷魂湯,這種事也肯替你幹?」

王爺殿下卻直接把二人推了出去:「時間緊迫,阿文阿章速去速回,路上多加小心。」側頭對身邊人道:「都是懂道理的人,曉以大義即可。」

子釋翻個白眼:「哼……曉以大義……」

從此子釋每天吃了睡,睡了吃,除此之外就剩下陪長生做運動。天塌下來當被蓋,地陷進去做沙發,萬事不操心。

七月初三,隧道清理工程圓滿結束,蜀北主力部隊陸續完成轉移。

之前仙閬鎮緊靠邊關,屬軍事要塞,各項設施相對簡陋,廣豐郡衙署則要舒適豪華得多。長生深夜進屋,瞧見蜷在絲棉褥子錦被繡枕堆中的人,微嘆一口氣。

大概中間覺著熱,被子半邊壓在身下,半邊摟在懷中。側趴的姿勢,面孔都埋裡頭,只有一把頭髮青緞子似地鋪瀉下來,無從裁剪。白羅裡衫貼著身軀,秀挺的脊背線條在五色斑斕中起伏,好比彩霞裡飄了一朵白雲。

按說子釋幾年養尊處優,養出一身細皮嫩肉,比之從前逃亡流浪時候,不知嬌貴多少。偏偏長生心中印象,始終執拗的停留在往昔最驚豔最銷魂處。見面之後,眼前人與夢中人迅速重合,五年分離恍若無存。只是每每抱住,會覺得比記憶中的分量輕了許多,也不知是因為自己功力見長,還是因為他日益消瘦。那綿軟柔韌中一把纖纖玉骨,彷彿稍不小心就要折斷。

此刻,長生望著眼前一朵潔白無瑕悠悠停雲,恍惚間竟不忍伸手碰觸。

淡極始知花更豔。

惟其天然純素,故襯得起無限繁華富貴,萬丈錦繡紅塵。背景越濃重,反而越見出逼人豔色。早在多年前顛沛流離生涯,僅僅片言隻語舉手投足間落下一個模糊的肖想,已然叫自己神魂顛倒。那日金戈鐵馬中平生頭一回真正看見他芝蘭搖曳,珠玉隨身,一肩明月,兩袖風流,心中竟不覺絲毫陌生,只道他本來就是這樣。

——我早已知道,他本來就應該是這樣。

他天生就該被細緻滋養,小心呵護,怎樣都不過分。

可是我……卻始終未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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