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錦夏使團與靖北王方面商議回訪西京各項細節,就和約條款提前進行溝通,在友好愉快的氛圍中結束了當天會談,約定次日正式啟程。代表華榮二皇子出使回訪的,乃是王府詹事莊令辰莊大人及親衛軍統領倪儉倪將軍。
晚飯後,靖北王召開高層機密碰頭會。
桌案上平攤著大幅地圖,子釋趴在上邊比比劃劃。看見軍師和兩位將軍進來,點頭打個招呼,一邊接著衝長生道:「原來是涿州定武將軍府裡所藏,怪不得如此詳盡精準,連一般郡縣守備府衙都見不到。要說黃永參,拿得起放得下,也算是個人物……呀,找著了,應該就是這兒!」
長生示意另外三人一起圍上來。
莊令辰奇道:「這裡不是廣豐郡麼?」
「莊兄可知,廣豐郡何以名曰「廣豐」?」
「廣豐者,不是廣茂豐裕之意?」
「確是廣茂豐裕之意。昔平武帝隆慶年間,曾於蜀北大興水利,引河築堤,開溝挖渠。建成之後,一曰廣渠,一曰豐渠,二渠於岐山之陰交匯,廣豐郡由此得名。」
莊令辰遲疑:「廣豐二渠,史籍所載,早有耳聞。但是,子釋……據我所知,廣豐郡只有一條小河叫做響水,你如何確定此地名來自當年廣豐二渠?」
「去年無意中得了幾本方誌……」子釋指著地圖上莊令辰提及的響水,「早在一百年前的記載中,豐渠已經不見身影。據推測,多半因為荒於疏導,泥沙淤積,溝渠堵塞,天長日久,便沒了蹤跡。大約八十年前,練江曾經大肆氾濫,連帶整個水系各支流都有不同程度的改道現象,難民遷徙,居者四散,以致廣渠的確切位置後人亦無法推知。時間一長,以訛傳訛,再也沒人說得清楚。」
抬頭看一眼幾位聽眾:「我偶然讀到一本方誌裡解說廣豐郡得名來歷,著意蒐羅參照,基本可以斷定,今日所謂響水,多半就是當初改道的廣渠源頭。由此順藤摸瓜,按圖索驥,大致能夠猜到當年豐渠的位置……」
倪儉心道:「這個……蜀州還沒打下來呢,要興修水利也忒早了點兒吧……」不過殿下沒說話,自然也就忍著不插嘴。
「廣豐郡南面,就是隔斷蜀北蜀中的歧山。有一回,翻到某本地貌風俗考中一句話,說豐渠當年「潤澤歧山南北」,註解雲「或曰環繞歧山而南」。我們都知道,歧山東西橫向臥,長達數百里,若溝渠環繞山腳而後流向南面,工程何等浩大!灌溉實效也必將大打折扣。從各類史籍所留下的種種蛛絲馬跡看,昔日建造者們定然沒有采用如此繁難的方案。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可能——」
子釋微微停頓:「豐渠應該是打通了歧山,這才得以灌溉山南大片土地。」
長生和莊令辰同時敲響桌子:「打通了歧山!」
「歧山南北縱向最薄的地方,直徑僅一里左右。這樣的位置,整個山體大約有三處。其中一處,就在廣豐郡境內。所以——」子釋停下來,歇口氣,「所以,我們不妨這樣假設:當初修渠的工匠們,在此地鑿開山石,挖通隧道,將渠水引至山南。其後若干年,泥沙淤積,溝渠廢棄,舊日渠道連同隧道都被堵塞掩蓋,漸漸鮮為人知,終至湮滅。」
莊軍師興奮得手指發抖:「這麼說,只要把這條隧道清理出來,到西京的路程,足足縮短一半不止!」
倪儉和虞芒眼睛唰唰放光:「當真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啊!」
長生看看身邊人:「你成日忙著抄書,怎麼想起來考據一條百十年不見的水溝?」
「先是看了廣豐郡的來歷,從前沒聽說過,有點稀奇。後來有段時間……北邊形勢不太好,子周頗為擔心。我讀到有關蜀北地貌的內容,自然比較留意……」自嘲的扯扯嘴角,「你知道,一時上了癮,總想印證自己猜得對不對……正好年底子周赴北邊勞軍,途經廣豐郡,我便叫他實地瞧了瞧……」
「這麼說,子周也知道?」
「他不知道。」
長生側頭,恰與他目光相遇。
「我沒跟子周提這個——只說聽聞歧山多歧峰,很感興趣,叫他路過時幫我瞅瞅。」望著長生,「這是一條能襲不能守的捷徑。不管向北……還是向南,總得有人能襲,才派得上用場。隨便洩漏,稍有不慎,反可能引狼入室。」淡淡一笑,「當時我覺著,沒準過幾年,子週會有用上它的時候……現在……也不必提了……」
聽到「引狼入室」四個字,即使樸實如虞芒,都情不自禁有點不好意思。
長生扶住他肩膀:「剩下的事,我知道該怎麼辦……去歇著吧,好不好?」
「還有幾句話,要和莊兄說說。」
莊軍師肅然應了聲:「是。」
子釋從袖子裡抽出幾張素箋,遞給莊令辰:「這份名單,每個名字後邊寫了點註釋,莊兄到得西京,或許稍有裨益。畢竟莊兄才是執事者,我這些指手畫腳空口白話,姑且看看。今夜看過,便麻煩莊兄燒了吧。」
莊令辰雙手接過,掃一眼:「這……」沒料到他願意且能夠做到如此地步,意外又感動。多看兩眼,暗暗心驚:靖北王的高深尚可推究,這一位,交道打得越多,越叫人難以捉摸,無從揣測。
子釋沉默一會兒,輕輕道:「這裡頭……有些人,非死不可。有些人,非救不可。有些人,非看嚴了不可……莊兄這一趟,須備不少底子,辛苦了。」
不等莊令辰答話,長生已經應道:「你放心。該死的便死,該救的便救,該看嚴的一定看嚴——」說到這,目光往紙面掃過,卻沒看到那個最扎眼的名字。一句話在喉頭打滾:「別的人都罷了,只有那一個,我定要叫他……」終究忍住。往下嚥的時候,倒刺一路從嗓子劃到肚子裡。
子釋抬頭看他:「如果……非死不可的,跟非救不可的,是一家子,怎麼辦?如果,非死不可的,與你沾親帶故無怨無仇,甚至貼錢出力大獻殷勤,怎麼辦?你覺得,憑什麼,可以斷定一個人非死不可呢?」舉起雙手放到面前,「長生,我只做這一次,決定什麼人……非死不可。以後再有這種破事,我可不管了……」
長生頓時把那殺心執念通通拋卻,緊握住他的手:「你不用管,我來管,我來管就好……」
「那我先去睡了,你忙吧。」
「我陪你。」見他滿面倦容,無精打采,完全比不得早晨起床時的開心模樣,心疼更兼後悔,直接抱起來往內室走,「不想這些煩心事了,睡一覺就好。睡醒了,就都好了……」
這邊三位自覺將王爺此種舉動歸結為照顧病號,漸漸習以為常。等殿下身影消失,莊令辰招呼另外兩人:「二位將軍,咱們這就來商議商議,怎生尋出這條隧道,好好利用罷。」
長生默默在床邊坐了半晌,以為他睡熟了,正要悄悄起身,忽聽見喚自己名字。
「長生。」
怕是要做噩夢,俯身去抱,卻發現眼睛大睜,原來是醒著的。
「怎麼了?」
只見他憋了半天,吐出四個字:「我要說話。」
笑:「好。你說。我聽著。」
「我只說一次。」
「我記在心裡的,哪一句你說過第二次?」乾脆坐到床上,把他橫抱膝頭,斜倚懷中,「說吧。」
「唔……骨頭縫嘩嘩往外冒酸水——你吃過油酥醋魚沒有?」
「沒……」反應過來,輕輕「啪」一巴掌,「你到底要說什麼?」
這胡說八道的毛病,年紀長了好幾歲,大把身份派頭,也不見改。長生手底教訓著,一顆心卻不知為何也好比那油酥醋魚,酸痠軟軟,幾欲離肉脫骨。
「我是想說……」
子釋停了一會兒,閉上眼睛。
「長生,有些話,我怕自己現在不說,一覺醒來,會忘記。又或者……沒了心情力氣,很可能……再也不會說了……」
「嗯。」
「你覺得……憑什麼,可以斷定一個人非死不可呢?」子釋聲音有些飄忽,連帶表情也淡漠起來,「——譬如眼下,西京城裡,你覺得,有誰……非死不可?」
長生想:這還用問麼?
——自是那該死之人,非死不可。
沉默片刻,望著懷中人云淡風輕的臉,忽然怨恨起來:西京城裡有誰非死不可?——你明知道,明明知道……我只願你此生永遠不必記起,你卻為何非問不可?
心頭一震:他為什麼……非問不可?
「子釋……」
多麼希望他睜開眼睛讓自己好好看看,清清楚楚說出心中所想,卻終究不敢逼問。只能凝視著那長空過雁般清逸修遠的眉,那垂絲映水般悠閒淡靜的睫,如此渺茫而真切。
子釋等不到他的回答,本也沒打算等他回答,慢慢往下說:「長生,整件事,雖然錯綜複雜,千頭萬緒,歸根究底,不外乎你何處立足,何處著眼,繼而自當明確何處動手。之前你一直做得很好。」伸手碰到他臉頰,唇邊含笑,「大概……沒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
「可是現在……有點麻煩了。」不禁笑出了聲,「你說我總給你添麻煩,這話本沒錯。」
「……」
長生不知道能說什麼。冷不丁有種要從懷中滑脫墜落的錯覺,下意識的箍緊了腰身,抓住他伸過來的手指,放到嘴邊輕輕咬。
「這裡頭……有私情,有公義;有小恩怨,有大是非;有一時之利,有長治久安;有百年功業,有千秋運脈。」